共动距离与宇宙学红移
概述
遥远星系 GN-z11 的红移 (JWST 2023 确认值)。问"它离我们多远",答案却不止一个:光从它走到我们花了约 134 亿年(光行距离),但发出这束光的物质如今已被膨胀带到约 320 亿光年之外(共动距离),而当年它真正发光时,离我们只有约 28 亿光年(角直径距离)。同一个天体,三个相差十倍的"距离",没有一个是错的。
问题出在:宇宙空间本身在膨胀,"距离"不再是一个单一明确的概念。同一对天体之间存在多种合理定义的距离——共动距离、角直径距离、光度距离——它们随时间演化,在不同物理情境下各有适用。这不是单纯的数学定义问题,而是涉及宇宙膨胀的本质:空间本身在拉伸,不同于通常意义上的"物体在空间中运动"。理解这套距离概念以及宇宙学红移的物理机制,是读懂所有宇宙学观测的基础。
弗里德曼-罗伯逊-沃克(FRW)度规
均匀各向同性宇宙的时空度规为:
其中:
- $a(t)$ 是标度因子(今天 ,过去 $a < 1$,未来 $a > 1$)
- $r$ 是共动坐标(随宇宙膨胀而固定)
- $k = 0, +1, -1$ 分别对应平坦、正曲率、负曲率空间
- 是球面元
共动距离
定义
共动距离(comoving distance) 是两点之间在今天时刻($a = 1$)的坐标距离,它与宇宙膨胀"一起运动"——如果两个星系只受哈勃流(无本动速度),则它们之间的共动距离恒定不变(宇宙在膨胀,但共动坐标不变)。
对于在时刻 (对应红移 $z$)发射、今天()接收的光子,其共动距离为:
其中 是红移 $z$ 处的哈勃参数(假设平坦宇宙时 )。
数值示例(Planck 2018 $\Lambda$CDM,$H_0 = 67.4$ km/s/Mpc)
| 红移 $z$ | 共动距离(Mpc) | 宇宙年龄(Gyr) |
|---|---|---|
| 0.1 | 421 | 12.5 |
| 0.5 | 1906 | 8.6 |
| 1.0 | 3303 | 5.8 |
| 2.0 | 5178 | 3.3 |
| 6.0 | 8680 | 0.93 |
| 1100 | 13922 | 0.00038(38万年) |
CMB 最后散射面的共动距离约为 13900 Mpc(约 453 亿光年),这是宇宙的"视觉边界"。
宇宙学红移
物理机制
光子从红移 $z$ 处发射到今天被接收,波长发生红移:
宇宙学红移不是多普勒效应(尽管在小红移处可以近似用多普勒公式),而是光子在传播过程中,由于宇宙空间的膨胀,波长随宇宙标度因子等比拉伸。
这一区别有深刻含义:当我们说"某星系红移 $z = 1$",我们的意思是在光子从该星系发出时,宇宙的尺度仅为今天的 $1/(1+1) = 0.5$,而不是该星系"正在以某个速度逃离我们"。
多普勒红移 vs 宇宙学红移
| 特征 | 多普勒红移(狭义相对论) | 宇宙学红移 |
|---|---|---|
| 物理起源 | 光源相对观测者的运动 | 宇宙空间本身的膨胀 |
| 公式 | ||
| 叠加性 | 路径上的总多普勒红移 | 对标度因子比的单一贡献 |
| 适用尺度 | 局部() | 所有宇宙学尺度 |
在小红移()时,哈勃定律 是宇宙学红移的线性近似,此时多普勒和宇宙学解释数值相近。
视界的存在
由于宇宙学红移的累积效应,存在两个关键视界:
哈勃视界(Hubble sphere): Gpc(今天),其内部星系的退行速度低于光速。注意:超出哈勃视界的星系退行速度超过光速——这不违反相对论,因为是空间本身膨胀,而非物体在空间中运动。
粒子视界(Particle horizon):宇宙诞生以来光能传播的最大共动距离,即
(约 14.27 Gpc 共动距离)。这是可观测宇宙的边界——粒子视界之外的事件对我们没有因果影响。
事件视界(Event horizon):在加速膨胀的宇宙中,超过一定距离的星系将永远无法与我们建立因果联系:
(约 5.1 Gpc 共动距离,假设宇宙学常数不变)。今天距我们约 16.7 亿光年外的星系,它现在发出的光永远无法到达我们。
其他重要距离定义
角直径距离 $D_A$
若天体的物理尺寸为 $d$,张角为 ,则角直径距离定义为:
反直觉的特性: 在 处达到最大值(约 1.8 Gpc),之后随红移减小。这意味着极高红移的天体比中间红移的天体张角更大(如果物理尺寸相同)。这是因为它们在非常"年轻"的宇宙中占据了较大的视角。
角直径距离是 CMB 声学峰、BAO 标准尺测量的基础。
光度距离 $D_L$
若天体的本征光度为 $L$,观测流量为 $F$,则光度距离定义为:
两个 $(1+z)$ 因子的来源:
- 第一个 $(1+z)$:光子能量被宇宙膨胀红移降低
- 第二个 $(1+z)$:单位时间到达的光子数因膨胀而减少
光度距离是超新星标准烛光测量的基础,距离模数定义为 。
距离度量关系
这个关系(Etherington 关系)是一个精确的几何结论,不依赖于具体的宇宙学模型,只要光子测地线是唯一的且没有多路径效应。违反 Etherington 关系将暗示新物理(如光子与轴子的转化、额外维度效应)。
哈勃常数的测量与宇宙学距离
距离测量链(宇宙距离阶梯)对哈勃常数 极为敏感,因为:
其中 。改变 会等比例改变所有宇宙学距离,这是"哈勃张力"(Planck 给出 km/s/Mpc,SH0ES 给出 km/s/Mpc)影响如此深远的原因——它不仅改变单个距离测量,而是影响整个宇宙距离标尺。
跨域连接
- 宇宙学原理与可观测宇宙:三种视界必须分开:粒子视界划定"已经看得到",事件视界划定"永远看不到",哈勃半径只标出退行速度等于光速的位置。三者在加速膨胀的宇宙里互不重合,混用它们正是"超光速就永远失联"这一误解的根源。
- 多普勒效应:判别式很干净——多普勒红移由相对速度的单一函数给出,宇宙学红移只由发射与接收时刻的标度因子之比给出。小红移处两者数值重合,所以只有高红移才能分辨;把远处星系的红移读成"它正以某速度逃离"在概念上已经错了。
- 微分几何:光度距离与角直径距离之间只差两个红移因子,这是纯几何结论,不依赖宇宙的成分。正因为它不依赖模型,违反它才是硬信号:要么光子不沿唯一测地线传播,要么光子数不守恒。
- 光谱学:定红移要求整条谱线族按同一因子位移,而不是单条线移动。这条要求把化学环境、压强或引力造成的位移排除在外,也解释了为什么高红移天体必须先认出莱曼系或金属线的图样,才谈得上给出红移。
- 地图投影:同一对天体有多种合理距离,与地图上没有唯一正确的距离是同一类问题:在弯曲或演化的几何上,保角、保面积、保距离不能同时满足。选哪种距离取决于要测什么——成团用共动距离,标准尺用角直径距离,标准烛光用光度距离。
为什么这很重要
距离概念是宇宙学的语言。没有清晰的距离定义,宇宙学中的任何定量陈述都缺乏基础:CMB 来自多远?宇宙年龄多大?哈勃常数是什么意思?可观测宇宙有多大?这些问题的答案都依赖于对 FRW 度规和弗里德曼方程的正确理解。宇宙学距离还揭示了膨胀宇宙的深刻特性:可观测宇宙的边界不是不变的,而是随时间推移不断向外扩展(粒子视界)的同时,未来能联系的宇宙却在收缩(事件视界)。
参考文献
- Hogg, D.W. (1999). Distance measures in cosmology. arXiv:astro-ph/9905116. (该文是距离定义的权威参考)
- Peacock, J.A. (1999). Cosmological Physics.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第 3 章.
- Peebles, P.J.E. (1993). Principles of Physical Cosmology.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 Davis, T.M. & Lineweaver, C.H. (2004). Expanding Confusion: Common Misconceptions of Cosmological Horizons and the Superluminal Expansion of the Universe. Publications of the Astronomical Society of Australia, 21, 97.
- Planck Collaboration (2018). Planck 2018 results. VI. Cosmological parameters. A&A, 641, A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