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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宙学观测约 17 分钟阅读

1919 日食底片:0.87″ 与 1.75″ 怎样被量到星点上

爱丁顿戴森日食光线偏折

1919 年 5 月 29 日的日全食,英国派出两支远征队,去量太阳边缘附近恒星的视位置。普林西比岛上是 Arthur Stanley Eddington 与 Edwin Turner Cottingham;巴西索布拉尔是 Andrew Crommelin 与 Charles Davidson。皇家天文学家 Frank Watson Dyson 选定这次日食,因为太阳当时压在毕星团前方,日冕边上亮星够多。对象不是广义相对论实验检验的总览,总览已有专页。对象也不是引力透镜作为宇宙学探针的全图,全图另有专页。对象是这几盒底片、两台焦距不同的镜子、定天镜被晒热之后焦点怎么走,以及 1920 年那篇 Philosophical Transactions of the Royal Society 怎样把位移写成角秒。牛顿式的光偏折约 0.87″,爱因斯坦 1915 年的值是 1.75″。后来的甚长基线干涉把同一效应推进到远远更小的误差,那是后继仪器,不要写进 1919 年的测微器。

光线偏折写成角秒,不是说看见了一条弯的光线。全食把日面挡住,日冕附近的天空短暂变暗,原来贴在太阳边上的恒星才露出来。把这些星在底片上的位置,拿去跟太阳早已走开之后拍的核对底片比,径向差才是信号。差只有角秒的零头。大气视宁度、乳剂颗粒、焦距微变,都可以冒充它。短讯停在底片与归算;归算之后得到的边缘折合值,才成为可以拿去对照 0.87″ 与 1.75″ 的对象。

破除误解:不是证明光会弯,也不是暗箱丢掉牛顿底片

第一个误解,是把 1919 年写成“第一次证明光会弯”。许多人在牛顿框架里已经允许光有重量,Soldner 在十九世纪初就算过太阳边缘约 0.87″。爱因斯坦 1911 年只用等效原理,得到的也是这个数。1915 年完整场方程把空间曲率加进去,预言翻倍到 1.75″。这次日食要判的是两个非零数,不是“弯与不弯”。把远征写成对“光走直线”的革命,会把 1911 与 1915 并成一句,而底片真正要分开的,正是这两句。对手从来不是零。对手是 0.87″。

第二个误解,是爱丁顿为了成全爱因斯坦,把接近牛顿值的底片扔掉。索布拉尔的天体照相镜那一组,后来的转述常给出约 0.93″,确实更靠近 0.87″。问题是:降权的决定并不是爱丁顿在岛上做的。那一组底片运回格林尼治,由 Davidson 测量、Dyson 主持归算。1920 年的论文把焦点在食甚前后走掉这件事写进正文:定天镜镜面被太阳烤热,星像从可用的点扩成一团。焦距一变,底片比例尺就变;比例尺的径向膨胀与引力偏折的径向 $1/r$ 位移耦合,系统误差会直接吃掉信号。他们没有把低值藏起来,而是报了它,并说明为何只给极低权重。后来 John Earman 与 Clark Glymour 把权重争议写成科学史问题,这是正当的。把它写成暗箱造假,则是另一类故事。Daniel Kennefick 一类的重访指出:四英寸镜的星像更实,索布拉尔有同一仪器对同一星场的核对底片,普林西比那两张能用的底片独立偏向 1.75″ 一侧。选择发生过,理由写在仪器上,不是只写在理论偏好上。

第三个误解,是把这几张底片写成引力透镜巡天,或写成广义相对论此后所有检验的起点目录。1919 年量的是太阳作为点质量、在冲击参数约一个太阳半径处的偏折系数。没有爱因斯坦环,没有弱剪切图,没有暗物质。水星进动、引力红移、雷达时延、脉冲双星、引力波,各有自己的装置与论文。本页停在 1920 年那一次归算。后继日食与射电星过境是别人的底片,精度也不是这台测微器能提前预支的。

装置:毕星团、定天镜、糊掉的焦点

戴森为什么选 1919 年 5 月 29 日:黄道上这一格前面是毕星团,全食时太阳周围亮星密度远高于普通日食。恒星必须足够亮,才能在日冕天光和短曝光里留下可测的像。远征因第一次世界大战推迟,1919 年春两队才出发。普林西比用牛津的 13 英寸天体照相物镜,焦距约 11 英尺 3 英寸。索布拉尔带了格林尼治同一规格的天体照相物镜,另有一架爱尔兰皇家学院借出的四英寸镜,焦距约 19 英尺。四英寸口径更小,焦距更长,底片比例尺更大,角秒在乳剂上占的毫米数更多。这不是“大镜子更好”的故事。对位移测量,毫米每角秒往往比口径更要紧。

定天镜把太阳附近的天区折进水平放置的照相镜筒,免得在食甚那几分钟里追着太阳转一根长镜。代价是:先被加热的是那块平面镜。索布拉尔的天体照相镜在食甚时焦点走了。论文写星像扩散。四英寸那一路焦更稳,七张可用底片上的星点更像点。普林西比上午下过雷雨,云在食甚时裂开一道缝。他们曝光了约十六张,只有两张上有足够的星。云不是气氛,是样本数。两张底片能说话,是因为位移在两张上方向一致,并且还能跟核对视场比比例尺。随队的 Cottingham 首先是因为钟与仪器需要人守,不是因为理论需要一位证人。

核对底片两边做法不同。索布拉尔队伍在日食之后留到七月,等同一块毕星团星空在黎明前离开太阳,用原仪器再拍。仪器、乳剂、测微器可以成对相减。普林西比没法在当地等到同一星场夜拍,核对靠的是另一块校验视场,再跟牛津的底片接比例尺。间接核对把尺度误差留得更大,所以普林西比的或然误差写成约 0.30″,比索布拉尔四英寸的约 0.12″ 宽。误差棒宽,不是失败,是样本与方法自己报出来的精度。宽,已经写在 1920 年的纸上,后来的读者不必替他们改成更漂亮的数。

归算在测量机上进行:量星像中心,减掉核对底片上的位置,得到位移矢量。爱因斯坦的信号是沿太阳径向、幅度按角距离下落的 $1/r$。拟合时必须同时放一个均匀缩放项,因为温度会让整张底片的比例尺胀缩。缩放项与偏折在函数形状上不够正交,焦点一旦糊掉,两项就缠死。这就是天体照相镜那一组难以被救回来的技术原因。不是有人看见约 0.93″ 害怕,而是这项与系统误差分不开。能分开的,是四英寸那些实点:比例尺由核对底片钉住,径向剩余才有资格被写成偏折。

它测到了什么,没有测到什么

它测到:在 1920 年论文采用的权重下,索布拉尔四英寸给出约 1.98″,普林西比给出约 1.61″;论文里的或然误差分别约为 0.12″ 与 0.30″。两个数都落在 1.75″ 一侧,并与 0.87″ 不相容。它测到的是太阳边缘处的折合偏折角,不是某颗星自己在底片上挪了 1.75″——多数星离日面更远,实测位移更小,再按 $1/r$ 外推到边缘。外推是模型。模型写在 1915 年的公式里,底片提供的是系数。系数有误差棒。棒的宽度禁止把这次远征说成已经量到现代射电星那种精度。

它没有测到黑体谱,也没有测到透镜巡天。一个太阳、一场日食、两支队伍、三种镜子,给出的是弱场里一个点质量的偏折系数。爱因斯坦环、弧、多重像,要等更远的星系和更密的质量。弱剪切要等统计样本。暗物质图更是后话。把 1919 年的星点位移写成“引力透镜学科的开张”,会把仪器课误判成领域史年表的第一行。年表可以引用这次远征。远征自己只交出角秒。

它没有测到夏皮罗时延,没有测到引力红移,没有重做水星近日点。那些检验各有钟、雷达与历表。1919 年的测微器不读它们。它也没有在测量论文里把广义相对论的全部场方程展开:归算用的是边缘 1.75″ 这个可观测数,以及它与 0.87″ 的对照。论文可以单独成立。后来的精密检验可以更准,而不把 1920 年的或然误差改写。准,是后继装置的功能。这几张底片的功能,是把两个预言第一次放到同一套星点上。

它没有给出可以拿去替代牛顿力学的全套太阳系历表。它给出的是一个新预言的现场对照。水星那 43 角秒每世纪是旧账被新方程收口;光线偏折是事先说出天上该歪多少。两种成功不该被写成同一种证据。本页只持有后一种,而且持有的方式很窄:底片、权重、两支队伍各自的误差棒。

深一层:1911 与 1915、权重、以及谁在格林尼治做决定

1911 年的爱因斯坦与 1915 年的爱因斯坦,对这次日食不是同一个假说。等效原理只弯曲时间,偏折取牛顿值;完整理论让空间也弯,系数翻倍。判决实验的尖锐处在这里:两个理论都预言“太阳旁边的星会挪”,挪多少才是 1919 年能判的。若只看到“爱丁顿证明了爱因斯坦”,读者会以为对手是牛顿的零。对手是 0.87″。翻倍来自空间曲率,不是来自把光再加一次重量。底片若只确认“有偏折”,1911 年已经够用。底片要做的,是把 1.75″ 从 0.87″ 里拔出来。

政治背景是真的,不必写成阴谋。停战后不到一年,英国皇家学会用一场德国人的理论做主旨,本身就刺耳。爱丁顿是贵格会和平主义者,公开希望科学共同体跨过战争。这会进入他愿意为广义相对论冒险的动机。格林尼治一侧的戴森、戴维森没有同等的理论投资。把“英国确认德国理论”写成爱丁顿一个人的舞台,会抹掉索布拉尔那一队,以及皇家天文学家对仪器的否决权。动机可以讨论。否决权写在焦点扩散的毫米数上。Cottingham 出发前问过,若测到的是爱因斯坦值的两倍会怎样;戴森那句后来常被转述的回答,标出的是预期已经进入谈话,不是标出底片已经被改写。谈话是态度。底片是乳剂。

1980 年 Earman 与 Glymour 把权重选择做成案例:若把天体照相镜那一组加回去,爱因斯坦的优势会稀释。他们问的是:判决实验是否真的判决。这个问题应该保留。Kennefick 的回答不是“不要问”,而是把定天镜、星像直径、核对底片和测量机记录摊开:低权重有仪器理由,而且理由在 1920 年已经公开。后来对原底片的再测量,并没有把四英寸那一路翻成牛顿值。史学争议的健康形态是:承认选择、核对选择是否事先可辩护。不健康的形态是:从选择直接跳到伪造。排除规则写在“星像已经不是点”这句话里,后人才能审计。若规则只写在“我们相信爱因斯坦”这句话里,审计就会变成诛心。

1919 年 11 月 6 日,皇家学会与皇家天文学会联席会议上宣读结果。J. J. Thomson 主持。次日伦敦《泰晤士报》的标题把“科学革命”送进公共语言,爱因斯坦变成名人。公共语言喜欢单一英雄与一次判决。底片账本喜欢两支队伍、三种镜子、一组被降权的糊像。本页把账本放在标题前面。1922 年及以后的日食远征会把误差棒收窄,射电星过境会把同一系数做成日常改正。那些是后继章节。1919 年交出的,仍是两行带或然误差的角秒:约 1.98″ 与约 1.61″,对照 1.75″,对照 0.87″。

跨域连接

  • 引力透镜:概念页写环、弧、弱剪切与把质量做成探针;本对象只交出太阳边缘一颗点质量的偏折系数,以及它怎样被写成底片上的径向位移。没有爱因斯坦环,也没有暗物质图。把两页并成一句“他们发现了引力透镜”,会把 1919 年的测微器写成后来巡天的数据产品。透镜方程可以回溯到同一个 4GM/c2b4GM/c^2b,仪器不能回溯。
  • 广义相对论:1915 年相对 1911 年的那一倍,来自空间曲率,不是把光再称一次。本对象把这句几何差异落到两行角秒上:0.87″ 与 1.75″ 必须被同一套星点分开,理论才从“光会弯”走进“弯多少由完整场方程说了算”。水星进动是旧账收口,光线偏折才是新预言。本页只持有新预言这一头。
  • 广义相对论的实验检验:总览把 1919 年记成经典三检验里的一行,旁边还有红移、时延、脉冲双星与引力波。本页把那一行展开成底片、定天镜与权重,不把后继精度提前一年写进测微器。检验目录可以引用这次远征;远征自己不负责把 PPN 参数表填完。误差棒仍是十分之几角秒,不是后来射电星的那一档。
  • 光学望远镜:总览常按口径讲集光。这次远征要的是焦距与底片比例尺:四英寸、十九英尺,角秒在乳剂上比十三英寸天体照相镜更值钱。定天镜先被太阳加热,焦点一走,再大的物镜也只留下一团。光学课通常停在衍射极限;本对象把极限接到温度、比例尺与 $1/r$ 信号的耦合上。没有那份耦合,就无法理解为何一组接近牛顿值的底片被降权。
  • 波普尔:1.75″ 相对 0.87″ 是带风险的预言,失败形态事先清楚。辅助假设却立刻进来:焦点、比例尺、云。天真的证伪以为一张牛顿友好的底片就能打死新理论;实际的证伪要先问这张底片还是不是点。排除规则必须能被仪器语言复述,否则“判决实验”只是事后选择。本对象说明:可证伪性写在角秒差上,也写在星像直径上。
  • 范式:同一组底片,爱丁顿一侧看见战后科学共同体的赌注,格林尼治一侧看见定天镜和测量机。范式在这里不是有人拒绝数据,而是两个共同体事先准备好的问题清单不同。清单不同,不等于有人伪造。教材要教的是:反常先出现在乳剂上,理论投资后到;后到不等于应当把降权写成阴谋,也不等于应当把权重当成无须辩护的常识。
  • 火神星:水星残差是已知的旧账,1915 年的方程把它收口,并不事先在天上写出一个新角秒。1919 年相反:先说出 1.75″,再去日食里找。两种成功不要并成一句“相对论赢了”。火神星页说明“少了一个物体”可以失败;本对象说明新预言可以成功,但成功仍带着被降权的糊底片。旧账与新预言必须分开读。

参考文献

  1. Dyson, F. W., Eddington, A. S., & Davidson, C. “A Determination of the Deflection of Light by the Sun’s Gravitational Field, from Observations Made at the Total Eclipse of May 29, 1919.” Philosophical Transactions of the Royal Society of London. Series A 220 (1920): 291–333. doi:10.1098/rsta.1920.0009
  2. Einstein, A. “Über den Einfluss der Schwerkraft auf die Ausbreitung des Lichtes.” Annalen der Physik 35 (1911): 898–908.
  3. Einstein, A. “Erklärung der Perihelbewegung des Merkur aus der allgemeinen Relativitätstheorie.” Sitzungsberichte der Königlich Preußischen Akademie der Wissenschaften (1915): 831–839.
  4. Earman, J., & Glymour, C. “Relativity and Eclipses: The British Eclipse Expeditions of 1919 and Their Predecessors.” Historical Studies in the Physical Sciences 11 (1980): 49–85.
  5. Kennefick, D. “Testing Relativity from the 1919 Eclipse—A Question of Bias.” Physics Today 62, no. 3 (2009): 37–42. doi:10.1063/1.3120890
  6. Kennefick, D. No Shadow of a Doubt: The 1919 Eclipse That Confirmed Einstein’s Theory of Relativity.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19.

延伸阅读

  • 与 引力透镜、广义相对论的实验检验 对读:先读这几张底片的角秒与权重,再读环、剪切与后来的精密检验是哪些后继装置做的。
  • 与 火神星 对读:旧账收口与新预言现场,不要并成同一种“证实”。
  • Kennefick 2019 年的专著:把定天镜、原底片与 Earman–Glymour 的问题摊在同一张工作台上,仍须拿 1920 年论文核对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