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9 速度–距离图:24 个河外星云怎样被写成斜率 K
1929 年 3 月,Edwin Hubble 把 24 个河外星云的距离与视向速度画在一张图上。论文发在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第 15 卷,页码 168–173,标题是 “A Relation between Distance and Radial Velocity among Extra-Galactic Nebulae.” 对象不是今天的 张力,张力已有专页。对象也不是哈勃空间望远镜,更不是弗里德曼–勒梅特–罗伯逊–沃克度规怎样从场方程推出来。对象是这 24 个点、威尔逊山 100 英寸胡克镜上的造父变星底片、Vesto Slipher 已经测好的红移表,以及图上那条斜率被写成 $K$ 的过程。
速度写成公里每秒,距离写成百万秒差距。两者相除,得到每百万秒差距多少公里每秒。短讯停在这张图;图上的趋势,才成为后来被叫做定律的东西。趋势在近处看得见。趋势不是今天那套约 70 的常数,也不是大爆炸的判决书。
破除误解:不是一个人发现膨胀,斜率也不是今天的 $H_0$
第一个误解,是把 1929 年写成 Hubble 独自发现宇宙膨胀。Georges Lemaître 在 1927 年已经从膨胀解写出 $v = Hd$,并用当时稀疏的河外星云数据估过系数。论文发在比利时的法文年刊上,英语世界长期没有把它读进教科书。红移表更早:Slipher 从 1912 年起在洛威尔天文台用 24 英寸折射镜拍星云光谱,到 1920 年代已经积累了几十个视向速度,其中大多数是红移,装置见 斯莱弗 1912 星云视向速度。Hubble 1929 年交出的新东西,主要是距离轴,以及把两根轴画在同一张图上。速度轴大多不是他测的。Milton Humason 在威尔逊山补了少数更暗的光谱,主体目录仍是 Slipher 的。2018 年国际天文学联合会在维也纳通过决议 B4,建议把这条经验关系叫做哈勃–勒梅特定律。改名承认的是优先权被公共记忆写窄了,不是把 1929 年的底片作废。不要把 Slipher 的红移表从账本里划掉。优先权的对白见 hubble-lemaitre,本页不重写那场对话。
第二个误解,是把 1929 年的斜率当成今天的 。Hubble 对 24 个星云逐点拟合,得到约 km s⁻¹ Mpc⁻¹;把点收成九组再拟合,得到约 。他在文中取约 500。这个数比今天大七八倍,不是因为当年的红移测反了,而是因为距离整体太小。造父变星周光关系的零点偏暗,亮星指示器里混进了电离氢区,有些天体后来才被看清该不该算作独立星系。距离若系统性地缩小,同样的速度就会把斜率抬高。斜率存在,是一张散点图上的趋势。数值常数,是零点、样本与分类全部改过之后才能谈的量。今天两套约 70 对不上,是 哈勃张力 的事,不是这 24 个点的误差棒。
第三个误解,是把 写成完备的相对论定律。它是低红移近似。均匀膨胀里真正线性的,是退行速度与距离;把红移乘上光速再当成速度,只在 时碰巧跟那条理论式重合。Harrison 把分层写在 共动距离与宇宙学红移 里,本页不重写那一页。1929 年的 24 个点全部落在近似还能用的近处,所以图看起来像一条过原点附近的直线。直线是近邻样本允许的样子,不是高红移宇宙学的工作公式。看见斜率,不等于已经写出 $H(z)$。
第四个误解,是“Hubble 证明了大爆炸”。1929 年的标题写的是关系,不是起源。他提到 de Sitter 效应,把速度–距离趋势写成或许可以把曲率讨论变成数字的线索,措辞谨慎。膨胀度规、原始原子、热密早期,是后几年到后几十年才被接上的读法。把散点图写成爆炸的现场照片,会把经验关系误判成宇宙史的第一章。图可以倒放成“过去更近”。倒放要另加假设,才能变成有开端的热宇宙。Hubble 没有在这篇短讯里把那一步走完,后来也长期更愿意说红移,而不是说空间自己在胀。
装置:胡克镜、造父变星、斯里弗红移、那张图
威尔逊山的 100 英寸胡克镜 1917 年落成,口径约 2.5 米,当时是世界上最大的反射镜。Hubble 用它拍近邻星云的底片,把星云分解成一颗颗星。关键产品不是风景照,是造父变星的光变曲线:同一颗星在不同夜的底片上亮暗起伏,周期从几天到几十天。Henrietta Leavitt 在 1912 年已经用小麦哲伦云里的造父变星写出周光关系——周期越长,本征越亮。25 颗星与相对台阶见 勒维特 1912 周光关系。因为那些星几乎在同一距离上,视亮度差可以直接读成本征差。关系本身不给绝对距离。绝对距离要零点。Harlow Shapley 把零点接到银河系里的造父变星与球状星团,Hubble 沿用这条梯子去量河外星云。Leavitt 提供的是周期到光度的经验台阶,不是一部人物传记;本页只取这一级台阶。
距离阶梯在 1929 年已经分层,只是分层很粗。最近的几个星云——包括仙女座 NGC 224、三角座 NGC 598、NGC 6822——用造父变星。再远一层,改用最亮星的视星等,假定同类星云里最亮星的本征光度差不多。更远的,只用星云自己的平均光度当标准烛光。每一级都把前一级的零点误差乘上去。宇宙距离阶梯 后来把这一逻辑写清楚;1929 年已经在用它,只是还没有后来的星族改正。仙女座和更远的旋涡星云被画在同一张图上,看起来都是“星云”,尺度其实已经不是一种东西。本动速度在近处可以大到几百公里每秒,和哈勃流相当,甚至反号:仙女座在表上是蓝移,它在朝我们来。近点因此特别散。散,不是图失败,是局域引力还没把点交给膨胀流。
红移几乎全部来自光谱。Slipher 的 24 英寸镜对亮星云够用:把狭缝对准核区,曝光长夜,把吸收线相对实验室波长的位移写成视向速度。正号表示退行。Hubble 1929 年的表里,大多数速度栏都可以回溯到这份洛威尔目录。Humason 的工作是把同一件事做到更暗、更远:100 英寸加摄谱仪,才能让本来只是模糊光斑的星云露出几条线。1929 年这篇里,Humason 的新速度还少。把图延伸到更远、让斜率看起来更硬,是 1931 年 Hubble 与 Humason 的后续,不要写进这 24 个点。本对象停在 PNAS 那一篇。
图有两张。第一张是 24 个点逐个落上去,横轴距离,纵轴视向速度,散布很大,用眼睛也能感到正斜率,但单点可以离线很远。第二张把点收成组,散射被平均掉,直线看起来干净得多。分组是归算选择。选择让趋势可读,也让读者容易忘记第一张有多乱。最小二乘给出的 $K$ 大约 500 km s⁻¹ Mpc⁻¹,单位是每百万秒差距的速度增量。Hubble 还解了太阳相对星云系统的运动,把本动从退行里分开一截。分开不干净:样本太小,近处本动太大。24 不是统计宇宙学的样本,是当时能够同时写出距离和速度的全部存货。存货决定了图的资格。资格是“看见趋势”,不是“钉死常数”。
它测到了什么,没有测到什么
它测到:在 1929 年采用的距离尺上,这 24 个河外星云的视向速度随距离上升,经验斜率约 500 km s⁻¹ Mpc⁻¹。它测到的是相对排列——更远的点更倾向于红移更大——不是今天意义上经过零点重钉的 。排列已经足以改变允许的宇宙图景:静止、永恒、没有整体退行的图像,要额外解释为什么远的系统系统性地更红。解释可以是膨胀空间,也可以是 de Sitter 几何里的效应,还可以是别的。短讯把关系写出来。读法写在别的论文里。
它没有测到今天的约 70。距离尺整体偏短,斜率整体偏陡。Walter Baade 后来指出造父变星有两族,零点要改;再后来才看清“最亮星”里混了星云状的电离区。改正之后,同样的速度对应更大的距离,$K$ 掉下来。掉下来的是刻度,不是“有没有正斜率”这件事。把 1929 的 500 与今天的 70 写成同一次测量的误差,会把零点革命误判成 Hubble 算错了除法。
它没有测到完备的相对论速度–距离律。24 个点的红移都很小,$cz$ 与退行速度在数值上几乎可以混用。混用在近处方便,在高红移处会把共动距离、光度距离和角直径距离并成一个数。那一笔账在 共动距离与宇宙学红移,不在这张图上。它也没有给出 $H(z)$,没有给出物质密度,没有给出宇宙学常数。图是低红移线性项。线性项可以做宇宙学的入口,不能做宇宙学的全套参数表。
它没有证明大爆炸,也没有给宇宙一个年龄。若把 直接倒过来当年龄,宇宙会短到与地质学、恒星寿命冲突——这正是 1930–1940 年代让人犹豫的那道算术。犹豫说明:斜率一旦被当成膨胀率,立刻牵动时间尺度;时间尺度不对,诠释就要改,或者距离尺就要改。后来距离尺改了,年龄才回到一百亿年量级。改的是尺子,不是 1929 年纸上的那 24 个点。点仍在。点上面的读数,随零点一起平移。
它没有取代 Slipher 的光谱工作,也没有把 Leavitt 的周光关系重新发现一遍。它把已有速度和新距离放在同一张纸上。纸上的新信息是距离轴的覆盖范围:从本星系群的近邻,接到当时能估的更远旋涡星云。覆盖一拉长,本动就相对变小,趋势才从噪声里浮出来。浮出来的是经验关系。1920 年史密森的两套账还没有这根河外距离轴,见 沙普利–柯蒂斯 1920。经验关系可以被写进 宇宙学史 的 1929 年那一行,但那一行在本页必须展开成样本与装置,而不是写成一个人在某一年发明了膨胀。
深一层:勒梅特 1927、英译删节、以及 2018 年的名字
Lemaître 1927 年的法文论文标题很长,核心是:一个质量不变、半径增大的均匀宇宙,可以说明河外星云的视向速度。他从场方程的膨胀解出发,得到速度与距离成正比,再用当时能找到的星云数据——速度仍大量来自 Slipher 系统,距离来自 Hubble 更早的光度估计——算出约 625 km s⁻¹ Mpc⁻¹,另一种算法约 575。数和 1929 年的约 500 同属那一代被缩短的距离尺,量级一致,精度都不高。差别不在谁的斜率更漂亮,而在 1927 年已经把理论式和稀疏数据接在一起。1929 年把数据点画得更公开、更像一张可引用的图。英语世界记住了图。法文年刊上的式子被记成脚注。
1931 年 Monthly Notices of the Royal Astronomical Society 刊出这篇论文的英译。译稿删掉了根据数据估计膨胀率的段落。后来的文献争议过删节责任;Mario Livio 根据与期刊的通信指出,删节出自 Lemaître 本人,理由是 Hubble 1929 年的观测结果已经更好,不必再保留自己那组粗糙估计。不论动机如何,效果是确定的:英语读者更难看见 1927 年已经有过一次 $v=Hd$ 的数值尝试。优先权争端有一半发生在传播网络上,不只发生在谁先想到。hubble-lemaitre 用对话体摊开两人的立场,本页只把传播事实标在这里:图比式子更适合被教科书转载;转载一旦开始,名字就会粘在图的作者身上。
国际天文学联合会 2018 年维也纳大会的决议 B4,建议将 Hubble law 改称 Hubble–Lemaître law。决议承认的是发现史,不是把 1929 年的装置课改写成 1927 年的理论课。改名也不把 Slipher 写进定律的姓氏。光谱目录仍是第三人称的基础设施。基础设施不上定律名,不等于可以从叙事里消失。本页把三人分开记账:Slipher 给速度,Leavitt 给周光台阶,Hubble 给河外星云距离并把点落在图上,Lemaître 给膨胀解和一次更早的数值拼接。四人不是互斥英雄,是同一条经验关系的不同零件。
Hubble 对诠释保持距离,有观测者的理由。视向速度是把红移按多普勒公式换出来的数;换算在近处方便,并不自动等于“空间在胀”。de Sitter 的空宇宙也能写出一种随距离增加的红移。经验直线可以同时被几种几何认领。认领要额外的理论投资。投资在 1929 年尚未收口。谨慎不是性格点缀,是数据产品与本体论之间那一层还没焊死。焊死发生在后续的距离延伸、年龄危机、核合成与微波背景。那些是别人的装置。这 24 个点的功能更窄:把“远的更红”写成可以引用的图,并让 $K$ 这个符号第一次有一张公开的散点可以指。
公共语言喜欢一次发现、一个年份、一个姓。账本喜欢底片、目录、零点与传播语言。本页把账本放在标题前面。1929 年交出的,仍是 24 个点、两张图、一条约 500 的 $K$。约 70 是后继尺子的产品。大爆炸是后继读法的产品。不要把后继产品提前一年写进 PNAS 那几页。
跨域连接
- 宇宙距离阶梯:阶梯页写视差、造父变星、超新星怎样一级级把尺子接远;本对象只交出 1929 年那一级切片——周光关系已经被当作河外星云的尺子来用,零点却仍钉在当时过近的标尺上。没有星族改正,也没有 Ia 型超新星。把两页并成一句“哈勃量出了宇宙有多大”,会把底片上的相对排列写成今天的绝对刻度。阶梯可以回溯到这张图。这张图不能回溯成整条阶梯。
- 共动距离与宇宙学红移:Harrison 已经把 写成低红移近似,把线性退行速度–距离关系写成均匀膨胀的理论式;两者只在 处重合。本对象的 24 个点全部落在那片近似还能用的近处,所以图看起来像一条直线。直线不是相对论完备定律。完备的说法在那一页,不在 1929 年的最小二乘。本页只负责指出:斜率存在,不等于已经写出 $H(z)$。
- 宇宙学史:简史页把 1929 年记成膨胀宇宙进入观测语言的年份。本页把那一年展开成样本、装置与优先权:Lemaître 1927 已经有 $v = Hd$,Slipher 已经有红移表,Hubble 交出的是距离轴。年表可以写“发现膨胀”。账本必须写清楚谁提供了哪一根轴。公共记忆喜欢单一英雄;底片账本喜欢多人分工。
- 哈勃张力:张力页争论的是今天约 70 附近的两套数为什么对不上。1929 年的 不是那两套数里的任何一套。它偏高,是因为距离整体太小。把 1929 的斜率拿去给张力当早期数据点,是年代错位:样本、零点、天体分类都不是同一套阶梯。本对象说明斜率可以先被看见,数值常数要另做。张力是后继阶梯的裂缝,不是这 24 个点的误差棒。
- 哈勃与勒梅特:对话页用虚构对白摊开优先权与诠释分歧,不是史料引语。本页只持有 1929 年那张图,以及它怎样被写进 PNAS。对白里的理论推导与晚年通信,不要回溯成这 24 个点的装置课。需要听两人怎样争名字时去对话页;需要看点怎样落在图上时留在本页。
- 爱丁顿 1919:日食远征是判决实验——两个事先写好的角秒,一场食甚,几张底片。1929 年是巡天切片:既有的红移表配上新的距离轴,斜率事后从散点里拟合。一种是对照预言,一种是从样本里读出经验关系。不要把“证实爱因斯坦”的叙事模板套到“发现膨胀”上。Hubble 没有带着 $K = 500$ 上山再去核对;他是把已有速度和新距离放在同一张纸上。
- 霍尔姆德尔喇叭:喇叭交出的是一项消不掉的天线温度,companion 论文才把它读成宇宙黑体。1929 年交出的是散点上的斜率,膨胀度规才是后来被广泛采用的读法。两次都是仪器事实先于本体论。读法可以错而短讯仍对。本对象停在图与 $K$,不把大爆炸写进 1929 年的标题。
- 造父变星:周光关系把可测周期翻译成绝对光度,1929 年的近邻距离几乎全部靠这一步。本页不重写 机制与不稳定带;它只说明这条经验台阶一旦零点偏了,整张速度–距离图的斜率会整体平移。Leavitt 的台阶仍在。平移是后继校准的功能,不是把 1929 年的底片作废。
参考文献
- Hubble, E. “A Relation between Distance and Radial Velocity among Extra-Galactic Nebulae.”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15, no. 3 (1929): 168–173. doi:10.1073/pnas.15.3.168
- Lemaître, G. “Un Univers homogène de masse constante et de rayon croissant, rendant compte de la vitesse radiale des nébuleuses extra-galactiques.” Annales de la Société Scientifique de Bruxelles A47 (1927): 49–59.
- Leavitt, H. S., & Pickering, E. C. “Periods of 25 Variable Stars in the Small Magellanic Cloud.” Harvard College Observatory Circular 173 (1912): 1–3.
- Hubble, E., & Humason, M. L. “The Velocity-Distance Relation among Extra-Galactic Nebulae.” The Astrophysical Journal 74 (1931): 43–80.
- Livio, M. “Lost in Translation: Mystery of the Missing Text Solved.” Nature 479 (2011): 171–173. doi:10.1038/479171a
- International Astronomical Union. Resolution B4: “On a suggested renaming of the Hubble Law.” XXX General Assembly, Vienna, 2018.
- Harrison, E. R. “The Redshift-Distance and Velocity-Distance Laws.” The Astrophysical Journal 403 (1993): 28–31. doi:10.1086/172179
延伸阅读
- 与 宇宙距离阶梯、共动距离与宇宙学红移 对读:先读 1929 年这 24 个点的相对排列,再读零点怎样改、 在何处失效。
- 与 hubble-lemaitre、宇宙学史 对读:图、式子与公共命名怎样分成三条账。
- 与 哈勃张力 对读:约 500 与约 70 不是同一次测量的误差,不要把张力写进这张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