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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宙学观测约 17 分钟阅读

斯莱弗 1912:洛威尔 24 英寸镜上的星云视向速度

斯莱弗红移旋涡星云洛威尔天文台视向速度

1912 年秋,亚利桑那弗拉格斯塔夫的洛威尔天文台,Vesto Slipher 把 24 英寸折射镜上的摄谱仪狭缝对准仙女座星云(M31 / NGC 224)的核。9 月 17 日那张底片曝光 6 小时 50 分钟。随后又在 11 月、12 月把曝光拉成两夜、三夜。四张板用 Hartmann 光谱比较仪量过,对照土星的标准板,平均视向速度约 −300 km s⁻¹:趋近,不是退行。1913 年台刊短讯标题是 “The Radial Velocity of the Andromeda Nebula.” 对象不是今天的 H0H_0,张力已有专页。对象也不是 1929 年那张速度–距离图,更不是哈勃–勒梅特优先权对白。对象是这台摄谱仪、核区的长曝光、把吸收线位移写成视向速度的手续,以及 1910 年代那份越来越长的旋涡星云速度表。

大多数后来的点是正号。正号表示退行。第一颗被认真量到的,恰好是负号。表可以先存在。斜率要等另一根轴。

破除误解:不是发现宇宙膨胀,也不是 1929 年的距离轴

第一个误解,是把 1912 年写成“发现宇宙膨胀”。Slipher 把谱线相对实验室波长的位移,按当时的多普勒公式折成公里每秒。他没有距离阶梯,没有把速度对距离作图,也没有写出后来 Hubble 叫做 $K$ 的斜率。没有距离,一串速度只是一串速度。多数旋涡在退行,可以改变“这些光斑像不像本地恒星”的直觉;它不能单独变成膨胀空间。把洛威尔目录写成大爆炸的现场照片,会把后继读法提前十几年写进台刊。哈勃 1929 速度–距离图 已经把账本写清楚:新东西主要是距离轴;速度轴大多不是 Hubble 测的。本页就是那张速度表的装置课。不要把 Slipher 从账本里划掉,也不要把膨胀写成他的口号。

第二个误解,是把 1912 年与 Henrietta Leavitt 的周光关系并成同一根尺子。同一年,哈佛台刊 Circular 173 交出小麦哲伦云里 25 颗变星的周期与视星等,见 勒维特 1912 周光关系。那是光度轴的相对台阶。洛威尔交出的是视向速度。两边都还没有百万秒差距。Leavitt 自己写明:绝对距离要视差,零点尚未钉上。Slipher 自己写明:如此大的位移是否只能读成运动,他愿意问,但当时没有别的解释可以替换。同年、两台、两根轴。并成一句“1912 年量出了宇宙”,会把光谱比较仪与照相测光叠掉。

第三个误解,是把仙女座的蓝移当成整张表的反例,或者反过来把“大多数退行”写成“全部退行”。M31 及其近邻可以是负号。更远、更暗的旋涡后来大量给出正号。1914 年美国天文学会年会上,他已经能报告约十五个旋涡的位移,其中最大的正速度到约 1100 km s⁻¹。1917 年前后,目录涨到约二十五个,大约二十一个正号、四个负号。多数,不是全部。近处本动可以大到几百公里每秒,和后来才被叫做哈勃流的东西相当,甚至反号。蓝移不是测量失败。蓝移标明:在还没有距离轴的时候,表上看到的首先是运动学样本,不是一条过原点的直线。

第四个误解,是把整页收成人物传,或收成“谁先发现膨胀”的抢姓游戏。Percival Lowell 把 Brashear 摄谱仪装上 24 英寸镜,最初要的是行星光谱,以及星云是否像正在形成的太阳系。核区吸收谱看起来像恒星光,并不像哈金斯当年那些发射线气体星云。这能解释计划为何会从行星滑向旋涡核。它不能替代 6 小时 50 分钟的底片。优先权对白见 hubble-lemaitre。2018 年国际天文学联合会决议 B4 把经验关系改称哈勃–勒梅特定律,仍不把 Slipher 写进定律姓氏。光谱目录仍是第三人称的基础设施。不上姓,不等于可以从叙事里消失。

装置:24 英寸折射镜、快相机、核区狭缝、比较仪

洛威尔的主镜是 24 英寸 Clark 折射镜。对亮旋涡的核,口径够用。对把旋涡分解成一颗颗造父变星,不够用。威尔逊山 100 英寸胡克镜后来做的,是距离轴上的底片,不是这张速度表。摄谱仪本体来自匹兹堡的 John Brashear,本来更像测恒星视向速度的高色散装置。星云核太暗。寻常三棱镜加慢相机,底片上几乎没有线。Slipher 改用很密的 64 度火石棱镜,并把相机换成 Voigtländer 的 f/2.5 镜头,速度大约提高两个数量级。快的是核区那一小块连续谱加吸收线,不是整片星云的风景。Julius Scheiner、Edward Fath 等人已经拍到过旋涡的吸收谱,证明核不像典型的发射线星云。他们没有把位移写成稳定的视向速度。本对象的新产品是速度,不是“第一次看见暗线”。

狭缝必须对准核。核比旋臂亮,连续谱才够把钙的 H、K 一类吸收线印进乳剂。曝光往往跨夜:仙女座第一张是一个整夜,后来为了量速度,把同一张板在连续几个夜里接着晒。比较光谱与星云光谱印在同一张板上,实验室波长才有尺。量板用 Hartmann 比较仪,放大约十五倍,土星光谱当标准。1913 年短讯给出四次独立读数:9 月 17 日约 −284 km s⁻¹,11 月 15–16 日、12 月 3–4 日、12 月 29–31 日分别落到约 −300 附近,平均取 −300。他写下一句后来常被引用的话:如此大的速度是当时见过的最大,位移会不会另有原因?他相信暂时没有别的解释,因而把仙女座写成以约 300 km s⁻¹ 趋近太阳系。措辞谨慎。产品仍是公里每秒,不是红移 $z$,更不是标度因子。

目录靠重复同一手续往下做。Percival Lowell 听到仙女座的结果后,鼓励他把别的旋涡也量一遍。亮核先做,暗的就要更长的夜。有的旋涡核给出恒星型吸收线;少数核带发射线,手续还是量位移,只是认的线不同。正号表示退行,负号表示趋近。这个符号约定后来 Hubble 1929 年的表继续沿用。1915 年他把一批视向速度写进 Popular Astronomy。1917 年在美国哲学会讲“星云”,把约二十五个速度放进可以引用的表。进入 1920 年代,尚未全部印成总表的速度,也会经通信进入别人的论文。Arthur Eddington 1923 年的相对论教材里,那张星云速度表仍大量来自洛威尔。Hubble 1929 年那 24 个点的速度栏,大多数可以回溯到这里。Milton Humason 在威尔逊山补的是更暗、更远的少数光谱,不要写进 1910 年代这本目录。

它测到了什么,没有测到什么

它测到:亮旋涡核的吸收线相对实验室波长有可量的位移,并能被写成视向速度。它测到仙女座以约 300 km s⁻¹ 趋近。它测到 1910 年代样本里,大多数旋涡给出正速度,量级从数百到一千公里每秒以上,远高于当时已知的恒星视向速度。它测到的是运动学目录——哪些核在趋近、哪些在退行——不是今天意义上经过距离零点重钉的 H0H_0。多数退行已经足以改变允许的宇宙图景:若这些东西是银盘里的普通气体云,如此大的速度很难安放。解释可以是岛宇宙,可以是未知的非运动效应,也可以先不解释、只把数留下。短讯把速度写出来。膨胀度规写在别人的论文里。

它没有测到河外星云有多远。24 英寸镜没有把 M31 拆成造父变星。Leavitt 的相对台阶在 1912 年已经印出,零点却还钉在“希望有人去测银河系视差”那一步。Hubble 把台阶接到旋涡,是 1920 年代中期以后的事。没有距离,就不能把正速度排成随远近上升的斜率。没有斜率,就没有 $K$。把 1917 年的二十五行表写成哈勃定律,会把速度轴误判成已经画好的图。

它没有测到宇宙学红移作为标度因子拉伸。当时的工作语言是多普勒效应:v/c≈Δλ/λv/c \approx \Delta\lambda/\lambda。低红移处两种语言给出相近数字,所以把位移写成公里每秒在近处说得通。后来才看清:系统红移主要不是天体在预先存在的空间里飞走。那一笔本体论在 宇宙学红移与膨胀,不在 1913 年的比较仪上。本页只负责指出:公式可以先被用,读法可以后到。读法后到,不等于 1912 年的底片作废。

它没有判决 1920 年史密森那一晚。高速度可以被读成“这些东西不像普通恒星那样属于本地系统”,这是身份问题。当晚 Shapley 与 Curtis 真正摊开的尺子,是球状星团、新星与范玛宁的自行,见 沙普利–柯蒂斯 1920。速度目录可以先存在。岛宇宙成为默认,仍要等旋涡里的造父变星。本对象停在光谱产品,不把灯片写成膨胀宇宙的预告片。

深一层:多数退行、蓝移近邻、以及不上定律姓的那张表

公共语言喜欢一次发现、一个年份、一个姓。1912 年很容易被写成膨胀宇宙的元年,只因为这一年既有 Leavitt 的台阶,又有 Slipher 的第一批速度。账本必须把两根轴拆开。台阶在剑桥的测量机上。速度在弗拉格斯塔夫的狭缝上。把它们接成图的人,九年后才交出 24 个点。Lemaître 1927 年用的速度,仍然大量来自洛威尔系统。Hubble 1929 年把点画得更公开。改名承认的是图与式子被公共记忆写窄了,不是把比较仪上的毫米作废。

为何第一颗是蓝移,后来的表却是红移占多数:近邻被局域引力绑着,本动可以盖过任何整体趋势。仙女座在本星系群里朝我们来,今天仍然是负的视向速度。1912 年把它写成 −300,方向对。更远的旋涡才让正号占上风。没有距离轴,人只能看见“多数”与“少数”,看不见斜率。看见多数,已经足够让人不安。不安不是定律。不安是目录开始改写默认图景的方式。

Lowell 要的星云,本来更接近拉普拉斯式的太阳系胚胎。核区吸收谱把这条读法往后推了一截:光看起来像未分辨的恒星,不像发光气体。Fath 与 Scheiner 已经指向过这个方向。Slipher 加上速度之后,身份问题更尖:如此快的核,不太像银盘里懒洋洋的云。他可以走到这一步,仍然不必写出空间在胀。一步是光谱分类。一步是运动学。一步才是把运动学对上距离。三步不要并成一句发现。

Humason 后来证明:同一件事可以做到更暗。那是 100 英寸加摄谱仪的产品,用来把图往远处延伸。1910 年代的洛威尔目录做不到那么暗。它的资格是:当时能够同时认出吸收线并量出位移的亮核,几乎都进了这张表。存货决定了 1929 年速度轴的资格。资格是“有一列可以引用的公里每秒”,不是“钉死膨胀率”。宇宙学简史 可以把 1912–1917 年收成一句红移被系统测量。本页必须把那一句展开成棱镜、快相机、跨夜底片与符号约定。

跨域连接

  • 哈勃 1929 速度–距离图:1929 年交出的新东西是距离轴,以及把两根轴画在同一张纸上。本对象说明速度栏从哪里来:狭缝对准核区,长夜曝光,吸收线位移写成公里每秒。不要把那 24 个点写成 Hubble 重测了光谱。需要看点怎样落成斜率 $K$ 时去 1929 年那一页;需要看那张表的摄谱仪时留在本页。Humason 的暗光谱是后继,不要写进 1910 年代。
  • 勒维特 1912 周光关系:同一年、另一根轴。Circular 173 交出周期到相对光度,零点未钉。本页交出视向速度,距离未写。没有这条相对台阶,1929 年的近邻距离无处可写;没有洛威尔目录,速度轴无处可写。两页不要并成一句“1912 年发现了膨胀”。需要看 25 个周期时去哈佛短讯;需要看 −300 km s⁻¹ 怎样被量出来时留在本页。
  • 沙普利–柯蒂斯 1920:当晚争的是银河有多大、旋涡是不是岛。高视向速度可以被读成身份线索,但灯片主力是团距离、新星与自行,不是一张已经画好的速度–距离图。本页不重写节目单与公报。它只说明:速度目录可以先存在,岛宇宙判决仍要另做。不要把 1917 年的二十五行表写成史密森的现场证据。
  • 宇宙学简史:简史页容易把 1929 年记成膨胀进入观测语言的年份。本页把更早的一行展开成装置:先有位移,后有距离,斜率更后。年表可以写“红移被测到”。账本必须写清楚:测到的是视向速度表,不是 $K$,也不是标度因子。公共记忆喜欢单一英雄;比较仪账本喜欢多人分工。
  • 宇宙学红移与膨胀:物理页把系统红移读成标度因子拉伸,并区分多普勒语言与宇宙学红移。本对象停在 1912–1920 年代的实验室手续:v=cΔλ/λv = c\Delta\lambda/\lambda 是当时能写进台刊的唯一语言。低红移处两种说法数字接近,所以公里每秒说得通。不要把 FLRW 提前写进 24 英寸镜。物理页写机制;本页写那张表怎样被测出来。
  • 哈勃与勒梅特:对话页用虚构对白摊开优先权与诠释,不是史料引语。改名承认的是图与式子,不上 Slipher 的姓。本页说明光谱目录为何仍是第三人称的基础设施:不上定律名,不等于可以从账本里划掉。需要听两人怎样争名字时去对话页;需要看狭缝与跨夜底片时留在本页。
  • 多普勒效应与相对论多普勒:他把位移按多普勒公式换成视向速度。这是近处方便的语言,不是后来宇宙学红移的完备机制。本页不重写高红移处两条语言怎样分岔。它只说明:1913 年短讯里的 −300 km s⁻¹,是把钙线一类吸收特征相对比较光谱的毫米差,折成速度。公式先被用。空间伸展的读法后到。
  • 天文光谱学方法:方法页写认线、静止波长与后来的巡天流水线。本对象是同一方法更早的慢版本:一个核、许多夜、手摇比较仪。没有认出来的吸收线,位移无从写起。认错线就会把速度写错。1910 年代的资格是亮核与钙线,不是同时量几千个星系的光纤。

参考文献

  1. Slipher, V. M. “The Radial Velocity of the Andromeda Nebula.” Lowell Observatory Bulletin 2 (1913): 56–57.
  2. Slipher, V. M. “Spectrographic Observations of Nebulae.” Popular Astronomy 23 (1915): 21–24.
  3. Slipher, V. M. “Nebulae.” Proceedings of the American Philosophical Society 56 (1917): 403–409.
  4. Leavitt, H. S., & Pickering, E. C. “Periods of 25 Variable Stars in the Small Magellanic Cloud.” Harvard College Observatory Circular 173 (1912): 1–3.
  5. Hubble, E. “A Relation between Distance and Radial Velocity among Extra-Galactic Nebulae.”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15, no. 3 (1929): 168–173. doi:10.1073/pnas.15.3.168
  6. Eddington, A. S. The Mathematical Theory of Relativity.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23.
  7. International Astronomical Union. Resolution B4: “On a suggested renaming of the Hubble Law.” XXX General Assembly, Vienna, 2018.

延伸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