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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大事件与灾害公元 1755 年11 分钟阅读

里斯本大地震(1755)

1755 Lisbon Earthquake

1755 年 11 月 1 日,星期六,上午九点四十分左右。这一天是天主教的诸圣节(All Saints' Day),里斯本——当时欧洲最富庶的港口之一——的教堂里挤满了做弥撒的人,无数蜡烛点燃在祭坛上。 然后大地开始剧烈摇晃,持续了几分钟。教堂的拱顶、宫殿、仓库纷纷垮塌。幸存者涌向看似安全的开阔河岸与码头。约四十分钟…

地震海啸地震学起源启蒙运动地震危害

1755 年 11 月 1 日,星期六,上午九点四十分左右。这一天是天主教的诸圣节(All Saints' Day),里斯本——当时欧洲最富庶的港口之一——的教堂里挤满了做弥撒的人,无数蜡烛点燃在祭坛上。

然后大地开始剧烈摇晃,持续了几分钟。教堂的拱顶、宫殿、仓库纷纷垮塌。幸存者涌向看似安全的开阔河岸与码头。约四十分钟后,特茹河的水先是诡异地退去,露出河床上搁浅的船只与货物,随后一道海啸涌回,吞没了岸边避难的人群。与此同时,倒塌房屋里的蜡烛点燃了废墟,一场大火烧了好几天。

地震、海啸、大火——三重灾害在一个上午接踵而至。这场灾难不仅摧毁了一座城市,还动摇了一个时代关于"上帝与世界"的根本信念,并催生了一门新学科:地震学。

破除误解:这不是"上帝的惩罚",而是地球的物理过程

在 1755 年,主流解释把地震归于神意——既然灾难在诸圣节、在虔诚祈祷的时刻降临教堂,许多人相信这是某种惩罚或天谴。

但这场灾难恰恰发生在欧洲启蒙运动的关键时期。它迫使一批最敏锐的头脑追问一个新问题:如果灾难能不分善恶地落在祈祷者头上,那它还能用"神的赏罚"来解释吗?葡萄牙首相蓬巴尔侯爵(Marquis of Pombal)做了一件前所未有的事——他向全国教区发出问卷,系统询问:震动持续了多久?水井水位有何变化?海水退去又涌回了几次?动物有何反常?

这份问卷把地震从"神学问题"变成了"可观测、可比较、可分析的自然现象"。正因为它是历史上第一次有人尝试在大范围内系统记录并研究一次地震的效应,里斯本大地震被广泛视为现代地震学的诞生标志

这种"系统收集大范围观测、再据此推断震源"的思路,在没有地震仪的年代尤为可贵——它的内核与今天的地震学并无二致:通过记录不同地点感受到的震动强弱、破坏程度、海水反应,去反推地震发生在哪里、有多大。蓬巴尔问卷里那些朴素的问题(震了多久?井水变了没有?海浪来回几次?),正是后世"宏观地震烈度调查"的雏形。把一场灾难当作可以量化研究的对象,而不是单纯的天谴,这一观念上的跨越,比任何单项技术都更接近"科学"的本质。

机制与规模

由于当时没有地震仪,里斯本地震的震级只能由现代地震学家根据历史记载的破坏范围、海啸高度与有感区域反推估算。多数研究将其矩震级估计在 8.5 至 9.0 之间,属于巨大地震。

震源不在陆地,而在大西洋海底——大致位于葡萄牙西南方圣维森特角外海的断裂带,处于非洲板块与欧亚板块的边界附近。这一区域的板块相互挤压、错动,积累的应力以一次大破裂释放出来。海底断层的快速错动抬升了上方海水,生成海啸。

灾害的规模可由几个数字勾勒:

  • 海啸在里斯本造成约 6 米高的浪,在西班牙加的斯(Cádiz)则高达约 20 米,波及范围远至北非和加勒比;
  • 大火与倒塌使全城约 80% 以上的建筑被毁;
  • 里斯本城内死亡人数估计在 3 万至 4 万之间,摩洛哥沿岸可能另有约一万人遇难。

值得强调的是震源在海底这一点:它解释了为什么紧随震动而来的是海啸,也提醒后人——发生在海域的大地震,其最致命的部分往往不是震动本身,而是随后的海浪。这一教训在 249 年后的印度洋海啸中被惨痛地重演。

关于这场地震的具体断裂源,至今仍有争论。圣维森特角外海的构造相当复杂,那里既有非洲-欧亚板块边界的逆冲断裂,也有大型走滑断裂带,还有学者提出震源可能与一条向东倾斜的俯冲断层有关。问题在于:单一已知的断层似乎难以一次性释放出 8.5 级以上的能量,因此有人推测当时可能是多条断层联动破裂。这种"对古老大震的源参数始终存在不确定性"的状况,本身就是历史地震研究的常态——我们只能从破坏分布、海啸到达时间与浪高这些间接线索去反推,而无法像今天这样直接读取地震仪记录。

影响与代价

物质损失是惊人的。里斯本是当时连接欧洲、巴西与东方贸易的枢纽,皇家档案、绘画、图书馆、商船与货栈在几小时内化为灰烬。葡萄牙的国力受到长期打击。

但里斯本最深的"震动"发生在思想层面。

哲学的地震伏尔泰(Voltaire)被这场灾难深深震撼,写下《里斯本灾难之诗》,直接质疑莱布尼茨"我们生活在一切可能世界中最好的那个"的乐观主义;他后来的小说《老实人》(Candide)更是对这种盲目乐观的辛辣讽刺。卢梭则回应说,灾难的部分责任在于人——是人把房子盖得那么高、挤得那么密。康德则写了三篇关于地震成因的文章,试图给出自然主义的物理解释。一场地震,成了启蒙运动中"神义论"争论的引爆点。

治理的转向:蓬巴尔侯爵以铁腕组织重建,名言是"埋葬死者,照顾生者"。重建中的里斯本采用了网格状街道与据信是世界上最早的抗震建筑设计之一——"蓬巴尔笼式结构"(gaiola pombalina),用木构架格栅增强建筑的抗侧向摇晃能力,并在重建前用军队列队跺步来模拟震动、检验结构。这是把"灾害教训"系统转化为"建筑规范"的早期尝试。

蓬巴尔的应对在公共管理史上也值得一记。震后他迅速颁布措施:派军队维持秩序、防止抢劫,组织清运尸体以防瘟疫,控制粮价、设立临时市场供应食物,并禁止人口外逃以便重建劳动力。这种把灾后救援、公共卫生、社会秩序和经济恢复统筹考虑的做法,已经具备了现代"灾害应急管理"的雏形。一座城市如何从废墟中有组织地站起来,里斯本提供了一个比许多后世案例都更早、更系统的样板。

长期遗产与跨域连接

里斯本大地震在三个方向上留下了长久的影响。

给地震学:蓬巴尔的问卷开创了用宏观资料重建地震参数的方法。今天地震学家研究历史大震(如评估某断裂带的复发周期),仍依赖这种对历史记载的系统解读。里斯本也促使人们认识到大西洋东缘并非地震平静区,对葡萄牙、西班牙和北非的地震危险性评估至今具有意义。

给海啸科学:里斯本是欧洲有详细记载的最大海啸之一。它清楚地展示了"海域大地震→海啸"的因果链,成为后来理解 1883 喀拉喀托、2004 印度洋等事件的历史参照。

给现代防灾:里斯本的核心教训——发生在海底的大地震必然要警惕海啸、重建必须考虑抗震——直接呼应了 2004 年印度洋海啸暴露出的预警缺失问题。两场灾难相隔两个半世纪,却指向同一个道理:人类对地震本身无能为力,但对"如何建造、如何预警、如何疏散"大有可为。

里斯本还在思想史上留下了一个更微妙的遗产:它把"灾难"从一个纯粹的宗教或道德问题,转变为一个可以用理性去研究、用制度去预防的世俗问题。在它之前,面对天灾,人能做的主要是祈祷与忏悔;在它之后,人开始追问断层在哪里、海浪为何而来、房子该怎么盖才不会塌。这种态度的转变——从"承受神意"到"理解并管理风险"——正是现代社会应对自然灾害的思想基石。可以说,今天每一套抗震规范、每一个海啸预警中心背后,都有里斯本那个诸圣节早晨投下的长长影子。

里斯本也是欧洲与北非地震危险性评估中绕不开的一个节点。葡萄牙、西班牙西南部与摩洛哥北部所在的非洲-欧亚板块边界,是一条以"低频率、高强度"著称的危险带——大地震间隔很长,长到足以让一代代人忘记上一次灾难,却终会再次释放。1755 年的这次巨震是这条边界活动性的最有力证据,它提醒今天生活在伊比利亚半岛与北非沿岸的人们:脚下这片看似平静的土地,并非地震的"安全区",只是处在一次大震与下一次之间的漫长间歇里。

里斯本是一个分水岭:在它之前,灾难主要被当作神的旨意来承受;在它之后,灾难开始被当作可以研究、可以减轻的自然过程来对待。这种从"承受天命"到"理解并干预"的转变,是现代防灾思想的源头之一。

跨域连接

  • 伏尔泰:灾难在诸圣节落进挤满祈祷者的教堂,直接击穿"神义论"的直觉——伏尔泰以《里斯本灾难之诗》与《老实人》嘲讽"一切可能世界中最好的那个"。推论:若灾难真按赏罚分配,破坏就不该与虔诚程度无关——里斯本的废墟正是反例。
  • 康德:康德连写三篇地震成因文章,尝试给出自然主义的物理解释而非神学解释。这一步的意义不在答案对错,而在问题换框:地震从"神意的表达"变成"有待研究的自然过程"——现代地震学的思想前提就此埋下。
  • 启蒙运动:蓬巴尔侯爵向全国教区发问卷,系统询问震动时长、井水变化、海水进退与动物反常——历史上第一次有人大范围收集地震效应的可比观测。推论:没有仪器也能做科学,只要观测可比较、可量化;这正是后世宏观烈度调查的雏形。
  • 印度洋海啸(2004):"海底大震→海水先退后涌"的因果链,里斯本在 1755 年就已记录在案;约两个半世纪后,它却在缺乏预警系统的印度洋沿岸以最惨烈的方式重演。推论:科学知识不转化为制度、预警与教育,就无法兑现为被拯救的生命。
  • 工程学:震后重建的"蓬巴尔笼式结构"用木构架格栅增强抗侧摇能力,施工前还让军队列队跺步模拟震动检验结构——把灾害教训系统转化为建筑规范的早期尝试。推论:有效规范应留下可测差异——按新规范建造的区域,在下一次震动中的倒塌率应当更低。

参考文献

  • Chester, D. K. (2001). The 1755 Lisbon earthquake. Progress in Physical Geography, 25(3), 363-383.
  • Baptista, M. A. & Miranda, J. M. (2009). Revision of the Portuguese catalog of tsunamis. Natural Hazards and Earth System Sciences, 9(1), 25-42.
  • Gutscher, M.-A. (2004). What Caused the Great Lisbon Earthquake? Science, 305(5688), 1247-1248.

延伸阅读

  • Shrady, N. (2008). The Last Day: Wrath, Ruin, and Reason in the Great Lisbon Earthquake of 1755. Viking.
  • Voltaire. Candide, ou l'Optimisme. 17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