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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候科学先驱1819–188812 分钟阅读

尤妮斯·富特

Eunice Newton Foote

近些年,尤妮斯·富特的名字常被冠以一个轰动的标题:那个早于丁达尔三年"发现温室效应、却被历史抹去的女科学家"。这句话里有真,也有被拉直、被简化的部分。诚实地讲清楚它,恰恰比喊一句口号更能体现她真正的分量。 先说真的部分。1856 年,富特通过一组亲手做的实验证明了一件当时无人系统证明过的事:二氧化碳和水汽,比空气中其他…

温室效应二氧化碳气候科学史女性科学家

破除误解:她"发现温室效应"了吗?

近些年,尤妮斯·富特的名字常被冠以一个轰动的标题:那个早于丁达尔三年"发现温室效应、却被历史抹去的女科学家"。这句话里有真,也有被拉直、被简化的部分。诚实地讲清楚它,恰恰比喊一句口号更能体现她真正的分量。

先说真的部分。1856 年,富特通过一组亲手做的实验证明了一件当时无人系统证明过的事:二氧化碳和水汽,比空气中其他成分更善于吸收太阳的热量、升温更高、降温更慢。她还进一步推测——如果大气中的二氧化碳更多,地球会更热,过去地质年代的气候差异也许就源于此。这是有据可查的、有预见性的、长期被埋没的真实贡献。

再说被简化的部分。富特测的是玻璃瓶里气体被阳光(可见光为主)晒热的过程。而我们今天所说的温室效应,核心机制是大气吸收地球向太空辐射的长波红外线、再把热量返还地面。这个机制,是约翰·丁达尔(John Tyndall)在 1859 年之后用更严格的红外实验确立的。富特的玻璃瓶恰恰会让阳光进来、却挡住地表的长波红外,所以严格说,她并没有分离出温室效应那个关键的红外回辐射环节。

所以更准确的说法是:富特做出了一个真实而超前的发现,并率先把"大气成分"和"气候"联系在一起;但"她发现了温室效应、又被刻意抹除"这个流行叙事,把她实际做到的,和后来机制完整确立的,混为了一谈。把这两层分清楚,才是对她最大的尊重。

现场:玻璃筒、温度计与一台抽气泵

富特的实验朴素得惊人,朴素到任何一个有好奇心的人都能想象出画面。她准备了两支一模一样的玻璃圆筒——约 30 英寸长、4 英寸粗。每支筒里各放一支温度计。她用一台抽气泵,把一支筒里的空气抽稀,往另一支里压入更多气体,从而在两支筒里造出不同的"小气候"。然后她做对照。一支装"碳酸气"(carbonic acid gas,即今天说的二氧化碳),另一支装普通空气;或者一支装潮湿空气,另一支装干燥空气。她把两支筒并排放到阳光下,每隔两三分钟读一次温度,看哪一支升得更高;再把它们移到阴影里,看哪一支凉得更慢。

结果清晰得无可辩驳。阳光下,装普通空气的筒升到约华氏 100 度,而装二氧化碳的筒一路冲到约华氏 120 度。她还发现,二氧化碳那支移出阳光后,仍能把高温维持很久才慢慢降下来。潮湿空气比干燥空气晒得更热;几种气体里,氧气比氢气也稍热一些。升温最高、降温最慢的,正是二氧化碳。富特由此得出了那个超越时代的判断。

那句被反复引用的话

在 1856 年的论文里,富特写下了一句日后被无数次引用的话:

"An atmosphere of that gas would give to our earth a high temperature." (由那种气体构成的大气,将给我们的地球带来很高的温度。)

紧接着,她做了一个更大胆的延伸:大气中二氧化碳与水汽含量的变化,可能造成气候的改变;地质学家推测的远古高温气候,或许就和当时大气里更多的二氧化碳有关。这是已知最早一次,有人明确把"大气里某种气体的含量"与"全球气候冷暖"直接挂上钩。她测到的只是玻璃瓶里的升温,但她的推论,已经指向了一个行星尺度的问题。

论文:一个女人无法亲自宣读的发现

富特的发现,写成了论文《影响太阳光线热量的若干情形》("Circumstances Affecting the Heat of the Sun's Rays")。

1856 年 8 月,美国科学促进会(AAAS)在纽约州奥尔巴尼开会。论文在会上被宣读了——但宣读者不是富特本人,而是史密森学会的约瑟夫·亨利(Joseph Henry)。原因很直接:作为一名女性,富特不被允许登台宣读自己的论文。

亨利在介绍时说了一句后来常被引用的话,大意是科学"不分国界,也不分性别"。这句话听来开明,却也反衬出当时的现实——一位女性的工作,必须由一位有身份的男性代为发声,才能进入学术场域。论文随后发表在 1856 年的《美国科学与艺术杂志》(American Journal of Science and Arts,第二辑第 22 卷)上。但它没有被收进促进会当年的正式会议录(Proceedings)。一篇有真实分量的论文,就这样落进了历史的缝隙里。

富特与丁达尔:一桩"优先权"的公案

故事的另一半,绕不开约翰·丁达尔。

1859 年起,这位爱尔兰物理学家在伦敦用精密得多的仪器,系统研究了各种气体对红外辐射(热辐射)的吸收。他确立了二氧化碳、水汽等气体吸收地表长波红外的机制——这正是今天温室效应理论的基石。气候科学史长期把这一步归功于丁达尔。

问题来了:丁达尔比富特晚了三年,他知道富特的工作吗?科学史家罗兰·杰克逊(Roland Jackson)专门研究过这桩公案。他的结论是:没有直接证据表明丁达尔读过富特的论文,丁达尔的实验思路看起来也是完全独立设计的,其著作与通信里都找不到提及富特的痕迹。换句话说,这更可能是一次"互不知情的平行工作",而非有意的剽窃或抹杀。

但这并不削弱富特的优先地位。在"把大气成分和气候联系起来"这件事上,她确实走在了前面。丁达尔的功绩,是把背后的物理机制做得更深、更准;富特的功绩,是更早地提出了那个正确的问题,并给出了一个方向正确的实验证据。两者是不同层面的贡献,本不必互相抵消。

被遗忘,又被重新打捞

富特的名字消失了一个半世纪,又是怎么被重新找回来的?转折来自一位退休的石油地质学家——雷蒙德·索伦森(Raymond Sorenson)。2010 年前后,他在自家收藏的内战前旧科技文献里翻检,偶然在 1857 年那一卷《科学发现年鉴》里读到了对富特工作的记述。索伦森意识到,这位被彻底遗忘的女性,可能是最早把二氧化碳和气候变化联系起来的人。

2011 年,他以独立研究者的身份,把这一发现发表在美国石油地质学家协会的 Search and Discovery 平台上。这篇文章像投进水里的石子,激起的回响远超他的预料——富特的故事就此被一层层接力打捞了出来,进入科普媒体、博物馆与学术讨论。

随后,科学史界开始严肃地、也更克制地评估她的工作。杰克逊(2020)梳理了她与丁达尔的优先权问题;地质学家奥尔蒂斯(Joseph Ortiz)与杰克逊(2021)则从物理上复盘了她 1856 年的实验,厘清了她究竟测到了什么、又没能测到什么。正是这些克制的工作,让富特从一个煽情的标题,还原成一位有血有肉、贡献真实而有限的科学先驱。

另一个身份:1848 年的署名者

富特的故事里,还有常被忽略的一面:她不只是一位业余科学家,也是一位早期的女权运动参与者。

1848 年,美国第一次女权大会在纽约州塞尼卡福尔斯(Seneca Falls)召开。会议产生的纲领性文件《情感宣言》(Declaration of Sentiments),尤妮斯·富特和她的丈夫伊莱沙·富特(Elisha Foote,一位专利律师)双双签了名——尤妮斯的名字排在签名者的第五位。她与女权运动领袖伊丽莎白·卡迪·斯坦顿(Elizabeth Cady Stanton)相识。

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格外耐人寻味:同一个女人,在 1848 年签下争取女性平等权利的宣言,又在 1856 年因为"女性身份"而无法亲自登台宣读自己的科学论文。她一生的两条线索——对平等的追求,和对自然的好奇——在那个时代的偏见里被反复绊住。她后来长久的被遗忘,本身就是她当年签名抗议的那种不公的一个注脚。

跨域连接

  • 温室效应:富特测到二氧化碳升温更高、降温更慢,并率先把大气成分与全球气候挂钩;但她的玻璃瓶测的是阳光晒热,并未分离出地表长波红外的回辐射——温室效应的完整机制由丁达尔后来确立。推论:把"她发现了温室效应又被抹除"当成定论,恰恰混淆了她做到的与后来补齐的两层工作。
  • 光谱学:两个实验的分野在波段——富特的玻璃让可见光进出、却挡住长波红外,丁达尔的仪器直接测量气体对热辐射的吸收。推论:实验能回答什么问题,受仪器波段的硬约束;吸收谱测量手段的进步,会重新划分"已证实"与"未分离"的边界。
  • 科学哲学:优先权公案的教益在于"发现"如何定义——科学史家的结论是二人更可能是互不知情的平行工作,而非剽窃;而提出问题、给出方向性证据、确立完整机制,本就是三个不同层面的贡献。推论:把三层混为一谈,任何优先权争论都会失真;分开计分,富特与丁达尔各得其所。
  • 查尔斯·基林:她提出了问题——大气中二氧化碳更多,地球会更热;一个世纪后,莫纳罗亚的连续观测给出了量化的答案。推论:好问题可以比测量能力早生一百年;从玻璃瓶到山顶观测站之间,隔着仪器精度与科研制度的双重鸿沟,这正是科学史上"先行的问题"等待"后来的标尺"的标准剧情。
  • 统计学:她的设计是教科书式的单变量对照——两支同样的玻璃筒,只换筒内气体,并排晒、并排晾。推论:若温差源于装置差异而非气体种类,对照就失效;正因为其他条件被锁死,"二氧化碳那支升得更高、凉得更慢"才能归因于气体本身。

参考文献

  • Foote, Eunice. "Circumstances Affecting the Heat of the Sun's Rays." American Journal of Science and Arts, 2nd series, vol. 22 (1856): 382–383.
  • Jackson, Roland. "Eunice Foote, John Tyndall and a Question of Priority." Notes and Records: The Royal Society Journal of the History of Science 74, no. 1 (2020): 105–118. DOI: 10.1098/rsnr.2018.0066.
  • Ortiz, Joseph D., and Roland Jackson. "Understanding Eunice Foote's 1856 Experiments: Heat Absorption by Atmospheric Gases." Notes and Records: The Royal Society Journal of the History of Science 76, no. 1 (2021): 67–84. DOI: 10.1098/rsnr.2020.0031.
  • Sorenson, Raymond P. "Eunice Foote's Pioneering Research on CO₂ and Climate Warming." AAPG Search and Discovery, Article #70092 (2011).

延伸阅读

  • Huddleston, Amara. "Happy 200th Birthday to Eunice Foote, Hidden Climate Science Pioneer." NOAA Climate.gov (2019).
  • Tyndall, John. "On the Absorption and Radiation of Heat by Gases and Vapours." Philosophical Transactions of the Royal Society of London 151 (1861): 1–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