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打开手机看天气预报,背后是一整套在超级计算机上求解的物理方程。这件事听起来理所当然,但它有一个明确的思想起点:1904 年,一位挪威物理学家写下了一句此前没人敢这么说的话——天气预报,本质上是一道数学物理题。
说这话的人叫威廉·皮叶克尼斯(Vilhelm Bjerknes,也常音译"贝叶克尼斯")。在他之前,预报天气主要靠经验、靠看云识天、靠"昨天这样今天大概也这样"的类比。他第一个主张:大气的未来,原则上可以从它的现在,通过求解物理定律精确算出来。
破除误解:他没"算出"过明天的天气
这里要立刻澄清一个常见误解。皮叶克尼斯提出了用方程预报天气的思想纲领,但在他那个年代,这套纲领实际上算不出可用的预报。
原因很现实:他列出的那组方程,描述大气运动需要同时追踪气压、温度、密度、湿度、风速三个分量等多个变量随时空的演变,彼此耦合、极其复杂,根本没有解析解,只能靠海量数值计算一步步推。可那时没有计算机。英国人理查森(Lewis Fry Richardson)在一战期间真的用纸笔硬算了一次,结果算出一个荒谬的气压跳变——失败了。皮叶克尼斯的设想,要等到 1950 年代电子计算机出现,才第一次真正变成能用的预报。
所以他的伟大之处,不在于"算对了某次天气",而在于他把天气预报这件事的性质彻底重新定义了:从一门凭经验的技艺,变成一个有明确数学结构的、初值问题——只要知道大气此刻的状态(初始条件),代入支配它的物理方程,就能向前推演出未来的状态。这正是今天全球所有数值天气预报系统的根本逻辑。
现场:把物理定律请进气象台
皮叶克尼斯 1862 年 3 月 14 日生于挪威克里斯蒂安尼亚(今奥斯陆)。他出身物理世家,早年研究电磁波(曾协助赫兹的实验),后来转向流体力学。
他的核心洞见是:大气和海洋,归根结底都是流体;支配流体的,是牛顿运动定律和热力学定律。 既然如此,气象学就不该只是经验观察的汇编,而应当建立在流体力学和热力学的硬核物理之上。1904 年,他发表论文,把预报问题表述为求解一组支配大气运动的方程——这组方程的现代后裔,就是今天数值天气预报的核心"原始方程组"(primitive equations)。
核心:卑尔根学派与"锋面"的诞生
如果说 1904 年的纲领过于超前、暂时无法落地,那么皮叶克尼斯接下来做的事,则立刻改变了实际的天气预报。
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挪威与外界的气象通报被切断,本国农业、渔业又迫切需要天气信息。皮叶克尼斯抓住这个契机,于 1917 年前后在挪威西海岸城市卑尔根组建研究团队——后世称之为"卑尔根学派"(Bergen School)。他在挪威密集布设观测站,积累起前所未有的高密度天气数据。
正是从这些数据里,他和同事(包括他的儿子雅各布·皮叶克尼斯)提炼出了一套全新的、直观而有力的概念工具——气团与锋面理论。
他们发现,大气并非一锅均匀的汤,而是由一团团性质不同的"气团"组成:有来自极地的冷干气团,也有来自热带的暖湿气团。这些气团交界的狭窄过渡带,他们借用一战的军事术语,称之为"锋"(front)——就像两军交战的战线。冷暖空气沿着锋面交锋、抬升,正是云、雨、风暴生成的地方。他们进一步提出"极锋理论"(polar front theory),用极地冷气团与热带暖气团沿一条半球尺度的"极锋"反复较量,来解释中纬度温带气旋(也就是我们熟悉的大风大雨天气系统)如何生成、发展、消亡。
"冷锋""暖锋""气团"这些今天每张天气图、每段天气预报里都会出现的词,正是卑尔根学派的发明。它让预报员第一次拥有了一套能描述天气系统结构与演变的统一语言。
代价与争议:超前太多的人
皮叶克尼斯的一生,是"思想超前于时代工具"的典型写照。
他 1904 年提出的数值预报纲领,在他有生之年(他 1951 年去世)始终无法兑现为实用预报——支撑它的计算机,要到他去世前后才刚刚出现。他播下了种子,却没能亲眼看见它结出最丰硕的果实。这与 milutin-milankovitch 的境遇颇为相似:一个正确而宏大的理论框架,要等到几十年后的技术与数据才被证实或落地。
需要平实地指出:现代天气预报是众人接力的成果。皮叶克尼斯立纲领,理查森做了第一次(失败的)实算并写下经典著作,查尼(Charney)、冯·诺伊曼等人在 1950 年用早期计算机做出第一次成功的数值预报,此后数十年的模式发展、卫星观测、计算能力提升,才共同造就了今天的预报水平。皮叶克尼斯是这条长链的起点,但不是全部。
从理查森的"白日梦"到今天的超算预报
皮叶克尼斯的纲领要变成现实,中间有一段近乎传奇的曲折,最能说明"思想"与"算力"之间的鸿沟。
英国人刘易斯·弗莱·理查森是第一个真正尝试用皮叶克尼斯方法做预报的人。一战期间,他在法国前线当救护车司机,利用战斗间隙,用纸笔手工求解大气方程,试图算出某一天欧洲的天气。这是一项惊人的苦役——他要把空间划成网格,对每个格点反复做算术。结果却是一场失败:他算出的气压在六小时内变化了 145 百帕,这是个荒唐的数字(真实大气绝不会这样剧变)。失败的原因后来才弄清,主要与初始数据的不平衡和计算稳定性有关,而非方法本身错了。
理查森没有气馁,反而在 1922 年的著作里提出一个著名的"白日梦":他设想一个巨大的"预报工厂",里面坐着 64000 个人,每人负责计算地球上一小块区域的天气,由中央指挥协调,靠纯人力实时算出全球天气。这个画面在当时像科幻,今天看却惊人地预言了并行计算的思想——只不过那 64000 个"计算者",后来变成了超级计算机里的处理器核心。
真正的成功要等到 1950 年。查尼(Jule Charney)等人在普林斯顿用早期电子计算机 ENIAC,做出了第一次有效的数值天气预报。从皮叶克尼斯 1904 年立纲领,到理查森手算失败,再到电子计算机兑现承诺,跨越了近半个世纪。今天,全球的天气预报中心每天在超级计算机上求解的,正是皮叶克尼斯当年写下、理查森徒手挑战过的那一类方程。
跨域连接
- 数值方法:他把天气预报重新定义为一个初值问题——知道大气此刻的状态,代入流体力学与热力学方程,就能向前推演未来;方程无解析解,只能在时空网格上一步步数值积分。推论:预报的精度与时限受网格分辨率与初值误差控制,是技术问题而非原理上的不可知。
- 混沌理论:这套纲领有一道后来才看清的天花板——大气对初值极端敏感,微小的观测误差会随积分指数放大,可预报性有内在上限。推论:再强的算力也不能无限延长预报窗口,只能逼近这道边界;加密观测网能推迟、却不能消除它——这正是初值问题固有的宿命。
- 计算复杂度:理查森的"预报工厂"设想——六万四千人分区手算、中央协调——是并行计算的纸面预言,其机制在于:全球网格可拆成局部块,各自推进、只交换边界值。推论:网格每加密一倍,计算量以远超线性的倍数增长;预报要跑赢天气本身,算力增长就是硬约束。
- 天气系统:在等不到计算机的年代,他的学派先用概念改变了预报——大气由性质不同的气团组成,气团交界的锋面正是云雨风暴的发生地,"冷锋""暖锋"自此成为统一语言。推论:锋面是可检验的结构——沿锋应有风向突变与密集的温度梯度,地面观测网可逐日核对。
- 流体力学:他的根本主张是把大气当流体——受牛顿定律与热力学支配,气象学由此从经验汇编升级为物理科学。推论:流体运动在足够小的尺度上必然湍流化、无法逐格解析,只能参数化;小尺度过程的参数化方案,至今仍是各模式分歧与不确定性的持久来源。
参考文献
- Bjerknes, Vilhelm. "Das Problem der Wettervorhersage, betrachtet vom Standpunkte der Mechanik und der Physik." Meteorologische Zeitschrift 21 (1904): 1–7.
- Bjerknes, Jacob, & Solberg, Halvor. "Life Cycle of Cyclones and the Polar Front Theory of Atmospheric Circulation." Geofysiske Publikasjoner 3, no. 1 (1922).
- Friedman, Robert Marc. Appropriating the Weather: Vilhelm Bjerknes and the Construction of a Modern Meteorology.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1989).
延伸阅读
- Lynch, Peter. The Emergence of Numerical Weather Prediction: Richardson's Dream.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6).
- Harper, Kristine C. Weather by the Numbers: The Genesis of Modern Meteorology. MIT Press (2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