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准经济学假设人是冷静的计算器:得到 100 元的快乐,应当等于失去 100 元的痛苦;判断一件东西值多少钱,应当只看它本身的价值,不受无关数字的干扰。但真实的人不是这样。失去 100 元的痛,远大于得到 100 元的乐;而问你"这件外套值多少钱"之前先随口提一个数字,你的估价就会被这个数字悄悄拽过去。
损失厌恶(loss aversion)和锚定(anchoring)是行为经济学中最稳健、影响最广的两个发现。它们由卡尼曼(Daniel Kahneman)和特沃斯基(Amos Tversky)在 1970-80 年代揭示,至今在金融、营销、谈判、公共政策中都能找到它们的影子。
常见的误解:把它们当成"人很蠢"
很多人第一次听到这些"偏差",会得出一个过浅的结论:人是非理性的,容易上当。
这个理解错在两点。第一,损失厌恶不是缺陷,而很可能是进化塑造的合理倾向——在资源紧缺的环境里,一次致命的损失(饿一顿、丢掉过冬的粮食)后果远比一次等量的收获严重,所以"对损失更敏感"是有适应价值的。第二,这些偏差是系统性的,不是随机犯错。正因为可预测,它们才既能被商家利用,也能被政策善用。卡尼曼自己反复强调:知道了这些偏差,也很难完全避免——它们运行在他所说的"系统一"(快速、自动的直觉)里,意识层面的"系统二"往往来不及纠正。
损失厌恶:失去的痛是得到的两倍多
卡尼曼和特沃斯基 1979 年提出的前景理论(Prospect Theory)中,价值函数有一个关键特征:它在损失一侧比在收益一侧更陡。换句话说,同样大小的变化,损失带来的痛苦约是收益带来快乐的 2 到 2.5 倍(Kahneman & Tversky, 1979;Tversky & Kahneman, 1991)。
一个经典演示:抛硬币,正面你赢 X 元,反面你输 100 元。大多数人要求 X 至少在 200 元左右才愿意参与——尽管期望值在 X 超过 100 就已经为正。人们不是在最大化期望财富,而是在躲避损失的痛。
禀赋效应(endowment effect)是损失厌恶的直接推论。塞勒(Richard Thaler)与卡尼曼、克内奇 1990 年的实验中,随机给一半学生发一只马克杯,再让买卖双方报价。拥有杯子的人索要的中位卖价大约是没拿到杯子者愿出买价的两倍多(在他们的多轮实验中,卖方中位保留价约 5 至 7 美元,买方仅约 2 至 3 美元),成交因此寥寥无几。同一只杯子,"我的东西"的标价远高于"别人的东西"——一旦某物归你所有,放弃它就被编码为"损失",于是它在你眼里立刻变贵了(Kahneman, Knetsch & Thaler, 1990)。
损失厌恶还解释了金融市场的处置效应:投资者倾向于过早卖出盈利的股票(锁定快乐),却死死攥着亏损的股票不愿割肉(不愿把账面损失变成"真实"损失)。Odean(1998)对美国一万个散户账户的研究发现,投资者卖出盈利股的概率显著高于卖出亏损股,尽管从税务和收益角度看这恰恰是次优选择。
锚定:一个无关数字如何绑架你的判断
锚定指的是:在做数值估计时,人会过度依赖最先接触到的那个数字("锚"),即使它明显无关。
特沃斯基和卡尼曼 1974 年的实验堪称经典。他们当着被试的面转一个做了手脚的转盘,让它停在 10 或 65,然后问:"非洲国家在联合国中所占的比例,比这个数字高还是低?大约是多少?"转盘停在 10 的那组,估计的中位数是 25%;停在 65 的那组,估计中位数是 45%。一个被试亲眼看到、明知是随机产生的数字,硬是把他们的答案拽开了 20 个百分点(Tversky & Kahneman, 1974)。
锚定的力量大到令人不安。Englich、Mussweiler 和 Strack(2006)让有经验的法官阅读同一份案情,再掷一对被操纵的骰子(结果是 3 或 9),然后问他们会判多少个月监禁。掷出 9 的法官给出的平均刑期,比掷出 3 的法官长了好几个月——专业训练并没有让他们对锚免疫。
锚定为什么有效?主流解释是"锚定与调整":人从锚出发,朝自己认为合理的方向调整,但调整往往不足,于是最终答案停在离锚太近的地方。
它们在现实中无处不在
定价与营销。商品标价上常先打出一个高高的"原价"再划掉,这个原价就是锚——它让折后价显得划算。餐厅菜单上放一道天价菜,不是真指望卖出去,而是为了把其他菜衬托得便宜。损失厌恶则解释了"七天无理由退货"为何能促销:一旦商品到了你手里成为"你的",退掉它就成了一种损失,许多人于是留下了。
谈判。第一个报价往往设定了整场谈判的锚。研究表明,先开价的一方常常能把最终成交价拉向对自己有利的方向——这与"先让对方报价更聪明"的民间智慧相反。
公共政策与"助推"。塞勒和桑斯坦在《助推》中提出的退休储蓄"自动加入"方案,正是利用损失厌恶与现状偏好:把默认选项设为"参加养老金计划",退出需要主动操作,于是绝大多数人留了下来。仅仅改变默认值,一些公司的参与率就从约 50% 升到约 90%(Madrian & Shea, 2001)。这不是强迫,而是顺着人性的纹理设计选择架构(详见前景理论)。
边界与争议:别把它们当成万能钥匙
行为经济学近年的"复制危机"提醒我们要谨慎。损失厌恶本身在大量研究中相当稳健,但它的普遍性和强度有争议。Gal 和 Rucker(2018)撰文质疑"损失厌恶是一条普遍规律"的说法,指出在许多情境下损失与收益的影响其实对称,损失厌恶被过度推广了。学界目前的共识更接近:损失厌恶真实存在,但它依赖于情境、物品类型和参考点的设定,并非铁律。
锚定效应的复制性较好,但效应大小同样受任务和专业程度影响。负责任的表述是:这些是稳健的倾向,不是百分百会发生的"定律";它们解释了人偏离标准理性的方向,却不能精确预测每一次决策。
为什么这很重要
理解损失厌恶与锚定,至少在三个层面改变你看世界的方式。
作为消费者和投资者,它让你识破套路。当你看到"原价划掉"、"限时损失你将错过"、"已有 X 人抢购"这类话术时,你会意识到自己的参考点正在被设定。投资时,"我已经亏了不能现在卖"恰恰是处置效应在作祟——理性的问题应是"如果我现在手里是现金,我还会买这只股票吗?"
作为决策者,它让你善用而非滥用人性。把健康的、对人有利的选项设为默认(器官捐献、退休储蓄、自动续保体检),能在不剥夺自由的前提下显著改善结果。但同样的力量也能被用来操纵,这带来了伦理责任。
作为思考者,它修正了"人是理性计算器"的经济学根基。损失厌恶与锚定不是孤立的趣闻,而是前景理论的两块基石,标志着经济学从"理想化的理性人"转向"真实的、有系统偏差的人"——这正是 2002 年和 2017 年两次诺贝尔经济学奖(卡尼曼、塞勒)所表彰的范式转变。
关键洞察
损失厌恶与锚定的共同教训是:人的判断没有一个固定的、客观的原点。 一件东西值多少、一次得失有多重,都不是绝对的,而是相对于某个参考点或锚来衡量的。改变参考点,就改变了感受;设定锚,就影响了估值。这意味着"框架"本身就是一种力量——同一件事,说成"失去"还是"没得到"、配上高锚还是低锚,会导出截然不同的决策。理解这一点,你就握住了行为经济学最实用的一把钥匙。
跨域连接
- 行为金融学:处置效应是损失厌恶在市场上的印记,好处是不依赖自我报告——交易档案直接给出"卖盈"与"卖亏"的概率之比。这类证据比实验室报价更难被需求特征污染,代价是难以把损失厌恶与税务动机、信念差异干净分开,因此单靠它也定不出系数。
- 可复制性危机:两个发现的命运并不相同。锚定在重复实验里表现较好;而"损失厌恶是普遍规律"的强版本受到质疑,有研究指出许多情境下损失与收益的影响其实对称。负责任的说法是稳健的倾向,不是定律,强度还依赖物品类型与参照点设定。
- 司法审查:有经验的法官读同一份案情,先掷一对被操纵的骰子,给出的刑期随骰子数偏移。机制不在于知识不足,而在于"从哪儿开始调整"被外部数字定住了。制度推论很实用:量刑建议里的具体数字本身就是锚,先给区间还是先给点值并不中立。
- 推荐系统:界面把划掉的原价与"仅剩几件"同时摆出,等于把锚和损失框架写进默认呈现。由于两者稳健性不同,可以预期:锚定类改动在多轮测试里更容易复现,靠损失文案的效果更看品类与人群,因此更需要逐场景验证。
- 演化心理学:常见的适应性解释是,资源紧缺环境里一次致命损失的后果远重于等量收获。这条叙事讲得通,但它是事后合理化,推不出损失厌恶的强度,也解释不了它为何在某些物品类别上几乎消失。
参考文献
- Kahneman, D. & Tversky, A. (1979). "Prospect Theory: An Analysis of Decision under Risk." Econometrica, 47(2), 263-292.
- Tversky, A. & Kahneman, D. (1974). "Judgment under Uncertainty: Heuristics and Biases." Science, 185(4157), 1124-1131.
- Tversky, A. & Kahneman, D. (1991). "Loss Aversion in Riskless Choice: A Reference-Dependent Model." 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 106(4), 1039-1061.
- Kahneman, D., Knetsch, J. L. & Thaler, R. H. (1990). "Experimental Tests of the Endowment Effect and the Coase Theorem." 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 98(6), 1325-1348.
- Englich, B., Mussweiler, T. & Strack, F. (2006). "Playing Dice with Criminal Sentences: The Influence of Irrelevant Anchors on Experts' Judicial Decision Making."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Bulletin, 32(2), 188-200.
- Odean, T. (1998). "Are Investors Reluctant to Realize Their Losses?" Journal of Finance, 53(5), 1775-1798.
- Gal, D. & Rucker, D. D. (2018). "The Loss of Loss Aversion: Will It Loom Larger Than Its Gain?" Journal of Consumer Psychology, 28(3), 497-516.
延伸阅读
- Kahneman, D. (2011). Thinking, Fast and Slow. Farrar, Straus and Giroux.(中译《思考,快与慢》——损失厌恶与锚定的权威普及读本)
- Thaler, R. H. & Sunstein, C. R. (2008). Nudge. Yale University Press.(中译《助推》——如何用这些偏差改善公共政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