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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1890s-present15 分钟阅读

制度经济学派

Institutional Economics

创始人:托斯丹·凡勃伦

Thorstein VeblenJohn R. CommonsWesley MitchellDouglass North

制度经济学派是强调制度对经济行为和经济绩效起决定性作用的经济学流派。制度包括法律、习俗、组织、规范等正式和非正式规则。该学派反对将经济行为简化为个体理性选择的结果。主张经济活动嵌入在特定的制度环境之中,必须理解制度才能理解经济。制度经济学从19世纪末的美国起步,经过旧制度经济学和新制度经济学两个阶段的发展,已成为当代经济学的重要组成部分。

学派起源与历史背景

制度经济学的兴起与19世纪末美国的社会经济背景密切相关。当时,美国正经历快速的工业化和城市化。出现了大企业垄断(如标准石油、美国钢铁)、劳资冲突激烈、贫富分化严重等社会问题。传统的新古典经济学将市场视为自动调节的均衡机制,将制度因素排除在分析之外。

经济学需要一种新的分析框架来理解制度的作用。托斯丹·凡勃伦(1899)在《有闲阶级论》中提出了对新古典经济学的系统批评。他认为,经济学不应将人的行为简化为理性计算——人的行为深受习惯、惯例和社会规范的塑造。凡勃伦的"炫耀性消费"概念揭示了消费行为的社会性。人们消费不仅是为了满足物质需求,更是为了彰显社会地位和身份认同。

他还提出了"制度滞后"的概念——技术变革迅速,但制度和观念的调整往往缓慢。这种滞后是社会冲突和经济不稳定的根源。早在1898年,凡勃伦就在《经济学为什么不是一门演化科学?》(发表于《经济学季刊》)一文中发问:经济学若要解释变化,就必须像达尔文之后的生物学那样研究累积性的演化过程,而非停留在静态均衡。

在1904年的《企业论》中,他进一步区分"实业"(industry,以制造有用物品为目的)与"商业"(business,以追逐货币利润为目的),并认为两者之间的张力是现代资本主义周期性动荡的深层根源。约翰·康芒斯从法律和制度的角度研究经济问题。他强调"交易"是经济学分析的基本单位。市场交易不是简单的物物交换,而是涉及产权转移的法律行为。

在1924年的《资本主义的法律基础》中,康芒斯把"交易"、"运行规则"(working rules)与"持续经营体"(going concern,即有组织、持续运作的经济实体)作为分析单元。他提出"合理价值"(reasonable value)概念——价值并非由市场自动给定,而是在法院判决与集体谈判中被反复界定的。康芒斯本人深度参与了威斯康星州的劳工立法,推动了工伤补偿与失业保险制度。这条"威斯康星路径"把制度经济学与现实的社会政策直接连接了起来。

韦斯利·米切尔则倡导用经验数据来研究经济现象,推动了制度经济学的经验研究传统。他参与创立了美国国家经济研究局(NBER,1920年成立),并长期担任研究主任直至1945年,为经济周期的实证测量奠定了基础。

20世纪中叶,旧制度经济学逐渐衰落——其理论框架过于松散,缺乏形式化的分析工具。

但其思想遗产在新制度经济学中得到了继承和发展。罗纳德·科斯、奥利弗·威廉姆森、道格拉斯·诺斯等人用新古典分析工具研究制度问题。

核心理论主张

制度对经济行为的约束

制度是人类设计的约束自身行为的规则。包括正式规则(法律、产权、合同、宪法)和非正式约束(习俗、道德、文化规范、意识形态)。制度通过降低不确定性、减少交易成本、协调人们的预期来促进经济活动。但也可能成为经济发展的障碍——当制度被既得利益集团所俘获时。一个常被混淆的区分是:制度不等于组织。

诺斯用体育比赛作比喻——制度是"游戏规则",企业、政党、工会等组织则是按规则上场的"球队"。组织既会在既有规则下争取最优,也会投入资源去改写规则甚至钻规则的空子,这种互动正是制度变迁的动力来源。

演化经济学方法

凡勃伦借鉴达尔文的进化论,提出经济学应采用演化方法。关注经济制度和行为模式的历史变迁,而非静态均衡。经济系统是一个不断演化的有机体。成功的制度和组织得以存活和扩散,失败的则被淘汰。

交易成本理论

科斯(1937)在《企业的性质》中提出了交易成本的概念。市场交易存在成本(搜寻成本、谈判成本、签约成本、执行成本等)。企业和市场的边界取决于交易成本的比较。科斯(1960)又在《社会成本问题》中提出了后人所称的"科斯定理":若产权清晰且交易成本为零,外部性可由当事人通过谈判自行解决,无需政府干预。

但科斯的真正用意恰恰相反——现实中交易成本从不为零,正因如此,产权界定与制度安排才至关重要。这一论点常被误读为"市场总能自我修复"。科斯于1991年获诺贝尔经济学奖。威廉姆森(1985)进一步分析了资产专用性、有限理性和机会主义行为如何影响治理结构的选择。

路径依赖与制度变迁

诺斯(1990)论证,制度变迁具有路径依赖的特征。历史上的制度选择会限制未来的制度可能性,形成"锁定效应"。这一理论解释了为什么不同国家走上了不同的经济发展道路。诺斯特别强调,制度不一定是有效率的。制度往往由谈判力量更强的一方塑造,因此可能长期锁定在低效甚至攫取性的状态——这一点修正了"凡是存续下来的制度必定有效率"的功能主义直觉。

诺斯与经济史学家罗伯特·福格尔分享了1993年诺贝尔经济学奖。

公共池塘资源治理

奥斯特罗姆(1990)通过大量的跨学科实证研究证明。在国家和市场之外,社区可以通过自主制定规则来有效管理公共资源。她识别了成功治理公共资源的八项设计原则。这八项原则包括:清晰的资源边界、规则与当地条件相匹配(成本与收益成比例)、参与式的集体选择、对使用者负责的有效监督、分级惩罚、低成本的冲突解决机制、外部权威对社区自治权的承认,以及面向大型系统的多层级嵌套治理。

这一发现直接挑战了生物学家加勒特·哈丁1968年提出的"公地悲剧"。哈丁断言公共资源必然因过度使用而枯竭,唯有国家管制或私有化才能解决;奥斯特罗姆则用渔场、牧场、灌溉系统等大量案例表明,自组织的社区规则常常能更可持续地管理这些资源。

代表人物及其贡献

托斯丹·凡勃伦(1857-1929):旧制度经济学的创始人。著有《有闲阶级论》《企业论》等。他将社会学和心理学的视角引入经济学分析。

约翰·康芒斯(1862-1945):威斯康星大学教授。他强调"交易"是经济学分析的基本单位,关注法律制度对经济运行的影响。

道格拉斯·诺斯(1920-2015):1993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他的核心贡献是将制度分析引入经济史研究。

埃莉诺·奥斯特罗姆(1933-2012):2009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首位获此殊荣的女性)。以对公共资源治理的研究著称。

罗纳德·科斯(1910-2013):新制度经济学的奠基者之一,1991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其交易成本与产权思想重塑了法律经济学,并与诺斯共同发起了国际新制度经济学会。

奥利弗·威廉姆森(1932-2020):交易成本经济学的集大成者,2009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他以"治理结构"分析企业为何存在、市场与科层组织如何分工。

与其他学派的争论

与新古典经济学的方法论之争:制度经济学家批评新古典经济学的"理性经济人"假设过于简化。

新古典经济学家则批评旧制度经济学缺乏系统的理论框架。

与马克思主义的对话:两者都关注制度和权力关系,但分析视角不同。

与奥地利学派的联系:两者都强调知识的分散性和自发秩序。

旧制度主义与新制度主义的张力:经济学家杰弗里·霍奇森(Geoffrey Hodgson)指出,新制度经济学其实背离了旧制度主义的初衷。

新制度经济学采用方法论个人主义,把个人偏好当作既定前提,再由个人间的互动去解释制度的产生;而凡勃伦一脉的旧制度主义恰恰认为,偏好本身是被制度与习惯内生塑造的。因此在批评者看来,"用既定的个人去解释制度"是一种倒果为因的简化——这场关于解释起点的方法论之争至今未息。

当代影响与评价

新制度经济学已成为主流经济学的重要组成部分。产权理论、交易成本经济学和契约理论被广泛应用于产业组织、公司金融、法律经济学和发展经济学等领域。

达龙·阿西莫格鲁、西蒙·约翰逊与詹姆斯·罗宾逊在2001年的论文《比较发展的殖民地起源》(《美国经济评论》)中,用欧洲殖民者的死亡率作为"工具变量"巧妙地估计了制度的因果效应:殖民者难以定居的高死亡率地区更可能被植入攫取性制度,而这些制度一直延续至今,从而压低了当地今日的人均收入。

他们在2012年的《国家为什么会失败》中进一步论证,包容性制度与攫取性制度的差异是长期经济绩效分化的根本原因。三人因"制度如何形成并影响国家繁荣"的研究共享2024年诺贝尔经济学奖。但这一"制度决定论"也招致尖锐批评。经济学家杰弗里·萨克斯强调地理与疾病环境的独立作用,并指出新加坡、韩国等威权体制同样实现了高速增长,说明包容性的政治制度未必是增长的前提。

另有研究者(如戴维·阿尔布伊)质疑殖民者死亡率数据的可靠性,认为该工具变量的稳健性不足。这些争论至今仍是发展经济学的核心议题。中国改革开放的实践——在产权与正式民主制度并不"标准"的条件下实现了长期高速增长——也为制度经济学提供了既丰富又难以被单一理论概括的研究素材。

如今制度经济学已越出经济学边界:它与政治学的"国家能力"研究、法学的法律经济学、生态学的公共资源治理彼此交织,共同追问规则如何被设计、执行与改变。

跨域连接

  • 遗传漂变:漂变提醒我们,存续下来的未必是最优的,只需没被淘汰。推论:"凡存续必有效率"这一功能主义直觉不成立,低效制度可以长期锁定。类比的边界也要写明:制度可以被有意设计,基因不能。
  • 社会分层:炫耀性消费的目的是标示地位而非满足需求。可检验推论:这类商品的需求对价格可能同向——涨价反而增加购买,纯效用最大化模型生成不出这种结果,因此必须把社会比较写进偏好。
  • 立法机构:把"合理价值"看成在判决与集体谈判中被反复界定的东西,而非市场自动给定。推论:价格与工资的一部分是立法与判例的产物,因此同一份劳动在不同法域应有系统性差异,这也是该学派直接参与劳工立法的理由——理论与政策在这一支本来就是同一件事。
  • 流域水文:公共池塘资源自治的第一条原则是资源边界清晰,而边界由水文与生态决定。推论:边界模糊的资源(洄游鱼群、跨界地下水)自治成功率应系统性更低,这正是自治不能普遍替代管制的地方,而多层级嵌套治理正是为跨界资源准备的补丁。
  • 制度经济学:新旧制度主义的分歧在解释起点:一派把个人偏好当既定前提去解释制度,另一派认为偏好本身由制度与习惯塑造。推论:两者的改革处方不同,一个改约束,一个改偏好的形成过程;这场关于解释起点的争论至今未息,也决定了教育与宣传在改革中占什么位置。

参考文献

  1. Veblen, T. (1898). "Why is Economics Not an Evolutionary Science?" 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 12(4), 373-397.
  2. Veblen, T. (1899). The Theory of the Leisure Class. Macmillan.
  3. Commons, J. R. (1924). Legal Foundations of Capitalism. Macmillan.
  4. Commons, J. R. (1934). Institutional Economics. Macmillan.
  5. Coase, R. H. (1937). "The Nature of the Firm." Economica, 4(16), 386-405.
  6. Coase, R. H. (1960). "The Problem of Social Cost." Journal of Law and Economics, 3, 1-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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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Williamson, O. E. (1985). The Economic Institutions of Capitalism. Free Press.
  9. North, D. C. (1990). Institutions, Institutional Change and Economic Performanc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0. Ostrom, E. (1990). Governing the Commons: The Evolution of Institutions for Collective Action.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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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 Acemoglu, D., Johnson, S., & Robinson, J. A. (2001). "The Colonial Origins of Comparative Development: An Empirical Investigation."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91(5), 1369-1401.
  13. Acemoglu, D., & Robinson, J. A. (2012). Why Nations Fail: The Origins of Power, Prosperity, and Poverty. Crown Busin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