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转到内容
← 返回学派列表
当代1960s-present16 分钟阅读

货币主义学派

Monetarist School

创始人:米尔顿·弗里德曼

Milton FriedmanAnna SchwartzKarl BrunnerAllan Meltzer

货币主义学派是20世纪后半叶最具影响力的经济学流派之一。

以米尔顿·弗里德曼为核心代表人物,强调货币供应量变动是经济波动的根本原因。

该学派对凯恩斯主义的财政政策主张提出了系统性挑战,深刻改变了现代宏观经济学的理论格局和政策实践。

学派起源与历史背景

货币主义的兴起与20世纪60年代的经济现实密切相关。

战后西方国家普遍奉行凯恩斯主义的需求管理政策,通过积极的财政干预来熨平经济周期。

然而,长期执行扩张性政策的后果逐渐显现:通货膨胀持续攀升,而经济增长却未见显著改善。

最终导致了70年代的"滞胀"现象——高通胀与高失业并存,凯恩斯主义对此束手无策。

弗里德曼从1950年代开始系统性地重新审视货币数量论,试图恢复货币因素在宏观经济分析中的核心地位。

1956年,他发表《货币数量论——一种重新表述》,以现代经济学的语言重新阐释了传统货币数量论。

这篇论文标志着现代货币主义的理论起点。

1963年,弗里德曼与安娜·施瓦茨合著的《美国货币史(1867-1960)》出版。

这部巨著通过详实的历史数据分析,论证了货币供应量变动与经济周期之间的因果关系。

他们对大萧条的重新解读尤为震撼:大萧条并非市场失灵的结果,而是美联储错误地收缩了货币供应量。

货币主义的兴起还得益于芝加哥大学经济学系的学术传统。

该系历来重视货币理论和价格理论,弗里德曼继承并发展了这一传统。

核心理论主张

货币供应量决定通胀

货币主义最核心的命题是"通货膨胀随时随地都是一种货币现象"。

弗里德曼论证,物价水平的持续上涨只能由货币供应量的过快增长来解释。

其他因素(如工资推动、成本推动、石油价格冲击等)只能引起相对价格变动,不能导致一般物价水平的持续上升。

现代货币数量论

弗里德曼重新表述了货币数量论,将其纳入现代需求理论的框架。

他将货币需求视为永久收入、货币与其他资产的预期回报率以及人口特征等变量的函数。

关键假设是货币需求函数是稳定的——这意味着如果中央银行控制了货币供应量,就能够预测名义收入的变化方向。

自然失业率假说

经济系统存在一个"自然失业率",由劳动力市场的结构性因素决定。

这些因素包括最低工资法、工会力量、失业保险制度、信息不完全和劳动力流动障碍等。

扩张性货币政策短期内可以将失业率压低到自然率以下,但长期来看,失业率会回归自然率。

而通胀则会加速——即菲利普斯曲线在长期是垂直的。

弗里德曼在1967年12月的美国经济学会主席演讲(1968年以《货币政策的作用》为题发表于《美国经济评论》)中系统提出了这一"自然失业率假说"。

几乎同时,当时在宾夕法尼亚大学的经济学家埃德蒙·费尔普斯(Edmund Phelps)在1967年的论文中独立得出了相同结论,因此这一命题在文献中常被称为"弗里德曼–费尔普斯假说"。

它的政策含义是颠覆性的:想用持续通胀去"换"更低的失业,最终只会得到更高的通胀,而失业回到原处——这正是对70年代滞胀的理论解释。

规则优于相机抉择

弗里德曼把货币政策的时滞称为"长而多变的时滞"(long and variable lags):货币变动对产出和物价的影响要数月乃至一两年后才显现,且每一轮的时滞长短并不固定。

正因为时滞既长又难以预测,试图相机抉择、逆周期"微调"的政策往往在效果姗姗来迟时已经过时,反而放大了波动。

为此,他在《一个货币稳定方案》(A Program for Monetary Stability,1960)中提出了后来被称为"k%规则"的主张——让货币供应量以一个固定的年增长率(如3%-5%)稳定扩张,不再随当下景气相机调整。

以规则替代裁量,目的就是不让政策本身的折腾成为经济不稳定的新来源。

代表人物及其贡献

米尔顿·弗里德曼(1912-2006)

货币主义的创立者和核心人物,1976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

他不仅在货币理论方面做出了开创性贡献,还提出了消费函数的"永久收入假说"(《消费函数理论》,1957)——主张人们的消费取决于长期可预期的"永久收入"而非当期收入;此外在经济史方法论和公共政策等领域也产生了深远影响。

他是20世纪最具影响力的经济学家之一,也是将经济学思想成功推向公共政策领域的典范。

安娜·施瓦茨(1915-2012)

美国国家经济研究局研究员,与弗里德曼长期合作。

她在美国货币史研究方面的贡献不可替代,为货币主义理论提供了坚实的经验基础。

在2008年金融危机期间,她坚持认为美联储的救助行动是错误的,体现了货币主义的一贯立场。

卡尔·布伦纳(1916-1989)

罗切斯特大学教授,"货币主义"(monetarism)一词的创造者——他在1968年7月圣路易斯联储《评论》的一篇文章中首次使用该词,到当年11月已被学界广泛采用。

他与阿兰·梅尔策共同开发的布伦纳–梅尔策模型,强调货币通过相对价格与资产组合的调整影响实体经济,是分析货币政策传导的重要工具。

1973年,两人还共同创立了"影子公开市场委员会"(Shadow Open Market Committee),定期发布与美联储官方立场针锋相对的货币政策评估,把货币主义从学术殿堂推向公共政策辩论的前台。

阿兰·梅尔策(1928-2017)

卡内基-梅隆大学教授,著有《美联储史》(A History of the Federal Reserve)——全书分两卷,其中第二卷又分为两册,合计三大册,分别于2003年和2010年出版,覆盖从1913到1986年的历史。

他对美联储的政策决策过程进行了最为详尽的历史分析,是理解美国货币政策演变的权威文献。

与其他学派的争论

与凯恩斯主义的论战

货币主义与凯恩斯主义的争论是20世纪宏观经济学最重要的学术论战之一。

凯恩斯主义者认为财政政策是调控经济的主要工具,货币只是次要因素。

弗里德曼则强调"货币至关重要"(money matters)。

争论的焦点包括:货币需求的稳定性、财政政策的挤出效应、菲利普斯曲线的形状以及货币政策的传导机制。

与新古典宏观经济学的关系

罗伯特·卢卡斯等人在货币主义基础上进一步发展了理性预期假说。

新古典学派批评货币主义缺乏严格的微观基础,且未能充分考虑理性预期的作用。

弗里德曼对此回应称,经验表明预期调整是缓慢的,存在"适应性预期"的惯性。

与奥地利学派的异同

两者都强调货币因素的重要性,都对政府干预持怀疑态度。

但分析框架和政策结论有所不同。

奥地利学派更关注信贷扩张导致的资源错配(不当投资理论),而货币主义更关注货币供应量对名义收入的影响。

在政策主张上,奥地利学派倾向于金本位或自由银行制度,货币主义则主张中央银行按规则行事。

货币主义的政策实验

货币主义并不只是黑板上的理论。70年代末到80年代初,它真正登上了主要央行的操作台,也正是在这里暴露出自身的局限。

沃尔克的"货币主义实验"(1979–1982)

1979年10月,美联储主席保罗·沃尔克说服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改变操作框架:不再直接盯住联邦基金利率,转而控制货币总量的增长。

具体做法是盯住"非借入准备金"这一狭义、可控的指标,听任利率随之大幅波动。

这通常被称为美联储的"货币主义实验"。

代价是剧烈的。联邦基金利率从1979年平均约11%被推高到1981年6月的20%峰值,银行最优惠贷款利率一度高达21.5%。

经济随之陷入战后最严重的衰退之一,1982年失业率升破10%。

但通胀确实被压了下来:消费者物价同比涨幅从1980年3月的14.8%峰值,到1983年回落至3%以下。

不过这场实验也成了对纯粹货币主义的考验。事实证明,央行很难精确控制M1这样的狭义货币总量,货币目标月月偏离;到1982年10月,美联储基本放弃了盯住货币总量。

许多批评者据此认为:通胀是被超高利率和深度衰退压下去的,而不是被精确的货币增长规则压下去的。

撒切尔的实验与货币需求失稳

几乎同时,英国也在试验货币主义。1980年,撒切尔政府推出"中期财政战略"(Medium-Term Financial Strategy, MTFS),为未来数年设定广义货币(英镑M3,£M3)的目标增长区间。

结果同样尴尬:£M3连年大幅超标,通胀却在下降——货币总量与名义收入之间本应稳定的关系,在现实中失灵了。

失灵的根源是金融自由化。80年代起,银行获准对支票账户付息,货币市场基金等新工具大量涌现,模糊了"交易性货币"与"储蓄"的界限,使货币需求(也就是货币流通速度)变得高度不稳定、难以预测。

这恰恰击中了弗里德曼理论的关键前提——"货币需求函数是稳定的"。前提一旦松动,"控制货币总量即可预测名义收入"的处方也就失去了根基。

当代影响与评价

货币主义对宏观经济学和货币政策的影响是深远的,但其影响方式与最初设想已大不相同。

货币总量曾在70年代到80年代初被许多央行(美国、英国、联邦德国、瑞士等)正式当作货币政策的中介目标。但在货币需求失稳之后,主流央行从90年代起转向直接盯住通胀(通胀目标制),以短期利率而非货币总量作为主要政策工具。

换言之,"通过控制货币总量来调控经济"这一具体操作处方,在实践中基本被放弃了。

欧洲中央银行是个折中的例子。它在1999年为广义货币M3设定了4.5%的"参考值",作为其"货币支柱"。但2003年的策略评估之后,由于M3与通胀的关系日趋松散,央行不再每年复核这一参考值,货币分析从"中介目标"降格为众多指标之一;2021年的策略评估更进一步淡化了独立的货币支柱。

不过,货币主义留下的更深层遗产并未消失。

其一,"规则优于相机抉择"的精神被现代政策规则继承。泰勒规则(1993)虽以利率而非货币总量为对象,但同样主张央行按可预期的规则行事,而非随意微调。

其二,"通胀预期"和"长期不存在通胀–失业权衡"(自然失业率)已成为几乎所有主流央行的共识,构成了它们承诺控制通胀、维护自身可信度的理论基础。可以说,货币主义"赢得了理论之争,却在操作处方上落了下风"。

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又给货币主义出了一道难题。各国央行通过量化宽松大量扩张基础货币——这让人想起弗里德曼1969年在《最优货币数量》中"直升机撒钱"的著名思想实验——但货币主义者担忧的高通胀并未出现。

原因仍在传导环节:扩张出来的基础货币大量沉淀为银行的超额准备金,并未等比例转化为广义货币和支出,货币乘数大幅下滑。

这迫使学界重新审视货币乘数的稳定性、影子银行的作用,以及"究竟哪一层货币才真正重要"。

尽管如此,弗里德曼"通胀终究是一种货币现象"的论断并未被遗忘:2021–2022年全球通胀重新抬头,又与前期货币与财政的大规模扩张相伴,这一古老命题被再度广泛重提。

这恰恰说明,货币主义虽已不再主导央行的日常操作,却仍是理解通货膨胀绕不开的起点。

跨域连接

  • 公共选择理论:规则优于裁量的力量不在模型而在激励——决策者在选举周期里有系统性的短期偏向。因此规则要解决的不是知识不足,而是动机不一致,这也说明为什么单靠更好的预测无法替代承诺装置,以及为什么规则的价值在压力最大时才显现。
  • 法治:用事前的一般规则替代事后的个案处置,代价是失去针对性,收益是可预期。固定货币增速规则是这一取舍在宏观上的版本;它后来被利率规则继承,说明真正留下的是规则精神而不是那个具体的总量目标——形式可换,约束不可弃。
  • 控制论:政策效果的时滞既长又长度不定。在带不确定时滞的反馈回路里提高增益会引发自激振荡,逆周期微调因此可能在效果姗姗来迟时已经过时,反而放大波动——低增益的固定规则是对时滞不确定性的稳健回应,而不是对经济学知识的悲观。
  • 形式化方法与验证:承诺的约束力取决于能否被外部核验。货币增速目标之所以吸引人,是它可以逐月对账;而"这次相机抉择是否恰当"事后无法判定,任何结果都能被解释成恰当。可验证性本身就是纪律的一部分,也是规则派最实在的论据。
  • 决策心理学:逐次重新权衡会系统性偏向即时收益,预先承诺则把选择从事中移到事前。这解释了规则的心理学价值,也暴露了它的脆弱处:一旦规则的代价集中落在某一时点,遵守它的政治成本会突然变得极高,于是规则往往在最需要时被放弃。

参考文献

  1. Friedman, M. (1956). "The Quantity Theory of Money: A Restatement." In Studies in the Quantity Theory of Money.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2. Friedman, M. & Schwartz, A. J. (1963). A Monetary History of the United States, 1867-1960.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3. Friedman, M. (1968). "The Role of Monetary Policy."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58(1), 1-17.
  4. Friedman, M. (1962). Capitalism and Freedom.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5. Brunner, K. (1968). "The Role of Money and Monetary Policy." Federal Reserve Bank of St. Louis Review, 50(7), 9-24.
  6. Meltzer, A. H. (2003-2010). A History of the Federal Reserve, Volumes 1-2.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7. Phelps, E. S. (1967). "Phillips Curves, Expectations of Inflation and Optimal Unemployment over Time." Economica, 34(135), 254-281.
  8. Friedman, M. (1960). A Program for Monetary Stability. Fordham University Press.
  9. Goodfriend, M. & King, R. G. (2005). "The Incredible Volcker Disinflation." Journal of Monetary Economics, 52(5), 981-1015.
  10. Goodhart, C. A. E. (1989). "The Conduct of Monetary Policy." The Economic Journal, 99(396), 293-346.
  11. European Central Bank (2000). "The Two Pillars of the ECB's Monetary Policy Strategy." ECB Monthly Bulletin, November, 37-48.
  12. Nelson, E. (2020). Milton Friedman and Economic Debate in the United States, 1932-1972.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