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尔泰

把伏尔泰（1694-1778年，原名弗朗索瓦-马利·阿鲁埃）当作"宽容的化身"，是一个流传甚广却需要修正的印象。他确实终生为宗教宽容与言论自由而战，但他本人尖刻、好斗、睚眦必报，对犹太人抱有偏见，也鄙视下层民众。理解伏尔泰，要把"启蒙的旗手"与"一个矛盾、傲慢却极具影响力的文人"放在一起看——他的伟大不在于品格完美，而在于他把理性批判变成了一种公共力量。

他出身巴黎中产家庭，年轻时即以辛辣的讽刺闻名，因影射摄政王被关进巴士底狱——据传"伏尔泰"这一笔名正是在狱中取定。出狱后他又因与一名贵族发生冲突遭其仆从殴打、申诉无门反被再次投狱。这一羞辱性的经历让他切身体会到旧制度下法律之于平民与贵族的不平等，也成为他日后批判特权的起点。

随后他流亡英国近三年，深受洛克的经验主义、牛顿的科学与英国宪政、宗教相对宽容的氛围影响。回到法国后，他发表《哲学通信》（又称《英国通信》），借赞美英国来反衬法国的专制与宗教迫害，该书被法院下令焚毁。此后数十年，他以悲剧、史学、哲理小说（如讽刺乐观主义的《老实人》）与海量书信，持续向教会的不宽容与司法的专横开火。

他真正的力量在于传播而非原创。他自己也承认，洛克、牛顿的思想比他更深刻；他的天才在于把这些观念转化为机智、易读、令人难忘的文字，使之进入沙龙、咖啡馆与整个识字阶层。著名的"我不同意你的观点，但我誓死捍卫你说话的权利"几乎可以肯定不是他的原话，而是20世纪传记作者霍尔对其精神的概括——但它准确传达了伏尔泰所代表的姿态。他晚年隐居费尔奈，介入卡拉斯案等具体的司法不公，为蒙冤者奔走平反，使"知识分子干预公共事务"成为一种范式。

他的遗产同样充满张力。他塑造了"公共知识分子"这一现代角色，他的思想为法国大革命提供了部分养料——革命者将其遗骸隆重移入先贤祠；但他本人偏好开明专制（曾与普鲁士的腓特烈大帝交往），未必会赞同革命的暴力与平民当政。伏尔泰提醒我们：启蒙不是一套无瑕的道德，而是一场由有缺陷的真人发动的、为理性与宽容争取公共空间的漫长斗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