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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学与进化论约 14 分钟阅读

林奈 vs 达尔文:分类与变化

物种是固定的还是变化的?

对话者

分类学物种生命之树自然系统

体裁说明:本文是基于双方公开著作、论文与通信立场编写的虚构对话,用于呈现真实存在的思想分歧。文中台词并非史料记录的原话,请勿作为引语引用;双方的实际观点请查阅文末各自的原始文献。

对话背景

卡尔·林奈(Carl Linnaeus, 1707–1778)卒于 1778 年。查尔斯·达尔文(Charles Darwin, 1809–1882)生于其后三十一年。《自然系统》第一版 1735 年在莱顿印成十二页;第十版第一卷 1758 年在斯德哥尔摩印出,动物学二名法从这一版起算;第十二版扩到约两千三百页。《物种起源》出版于 1859 年。

两人从未同席。林奈看不见居维叶之后被坐实的灭绝清单,也看不见 1859 年的那本书。下面的对谈是把「命名的秩序」和「带修饰的由来」放在同一张桌上的虚构排练。林奈只被允许使用他生前能够使用的经验:标本、杂交、花的畸形、等级和造物。他不谈论他死后才进入实验室的那些东西。

第一幕:名录对变化

林奈:达尔文先生,我听说你认为物种会变成另一种。这不像我在乌普萨拉教的那种自然。

达尔文:林奈先生,先说清楚:这不是一封穿越来的信,也不是 1758 年的课堂。你已不在人世。我读的是你的书。你的双名法——属名加种加词——仍是我写作时的语法。

林奈:语法是为了让人指认同一株植物。造物主给出的种,数目有定。我早年写过:种有多少,就有无限者起初造出多少种不同的形。

达尔文:你后来自己改过口风。1744 年那份关于「畸花」(Peloria)的论文,柳穿鱼本该一距,却开出五距。杂交和畸变逼你承认:属以下的形,不必在创世那天一次发完。

林奈:我承认过杂交能产生新种。那是在原造的几个类型之间。不是鱼变成兽,也不是一切界限都可以融化。变,若无限往下走,我的名录就失去钉子。

达尔文:钉子可以钉在谱系上,不必钉在不变的本质。种与种之间若常有中间类型,分类者会争吵:这是两个种,还是一个种的两个变种。争吵本身就是线索。

林奈:争吵常常只是标本不够。船从好望角、爪哇、美洲把干花寄到我桌上。第十版动物约四千四百种,植物在《植物种志》里近八千。缺的种补上,界限会清楚起来。

达尔文:补上之后,有些界限更清楚,有些更糊。糊的那些,正像家养品种:鸽子、狗、甘蓝,人在几百年里已经把形拉开。自然若有更长的年岁,也可以拉得更开。

第二幕:人为系统与自然系统

林奈:你不要把我的性系统当成自然本身。二十四纲,按雄蕊数目排,是为了让学生在园子里把未知的花检索到属。我心里另有自然目,只是还写不完整。

达尔文:这一点后人常常说反。他们以为你宣布了世界的永久货架。你自己把货架分成两套:一套方便找,一套企图反映亲缘。1751 年的《植物学哲学》把检索规则写死,同时承认自然目仍是未完成的草稿。教师用雄蕊找属,不等于自然用雄蕊造属。

林奈:亲缘在我这里是造物的邻里关系,不是祖孙关系。同一属的种彼此最像,因为它们被造成彼此最像。学生从好望角寄回标本,我给它们一个合法的拉丁名,世界各地的药房才能对着同一行字配同一味药。名字先要能用,才能谈更深的秩序。

达尔文:我把「最像」读成「分开得最晚」。属是较近的共同祖先之下的一丛,科是更早的分枝。你的等级——纲、目、属、种——不必作废。它很像一棵树在纸上的投影。

林奈:树的比喻危险。树会生长,会枯死。我要的是一张可以合上的表。1758 年我把鲸从鱼里挪到哺乳类,把人写成 Homo sapiens,放进灵长类。挪动已经够让人骂。若再让种在时间里爬,表就永远合不上。

达尔文:合不上不是失败。第十版到第十二版,页数从一份小册子变成厚书,正是因为世界比表大。你发明卡片来追踪名录,已经承认名录是活的文件。

林奈:文件活,种不必活成另一种。鲸有乳、有肺,不应再和鲈鱼写在一起。第一版把它们放在鱼里,是当时的习惯;第十版改口,是解剖压过习惯。这是观察纠正观察,不是祖先纠正后裔。

达尔文:观察纠正观察,我完全接受。我要加的只是:有些相似是同源。前肢的骨头在人、鲸、蝙蝠里可以一一对应。对应在你的表里表现为同纲同目;在我的树里表现为同一段更早的肢。胚胎里那些一现即隐的结构,也在说同一件事:名录上离得远的动物,发育早期会短暂相像。

第三幕:灭绝与完美

林奈:(停顿)你还说有些种会消失。造物若完善,为什么要擦掉自己的字?

达尔文:你去世之后,骨骼把这件事按到桌上。居维叶用比较解剖说明:有些大型四足兽不再存在,不是藏在某个没人去的河谷里。地层里的三叶虫、菊石,层层有,上层无。

林奈:化石我见过。我可以把它们写成尚未找到的活物,或写成创世时的游戏。消失,等于承认设计有废稿。

达尔文:废稿也可以是方法。若种会变成另一种,中间那些适应旧海岸、旧气候的形,当然会从活的名录里删掉。灭绝不是对你等级的侮辱。它解释了为什么有的属只有化石。

林奈:我的矿物界、植物界、动物界,是三个完整的王国。完整不允许缺席。

达尔文:第十二版已经比第一版多出两千页的「缺席被填补」。填补的速度本身说明:所谓完整,是印刷日那天的完整。第二天船还会进来。

林奈:船进来的是新种,不是死者。把死者写进系统,我不知道该把它们放在哪一纲——它们不再繁殖。

达尔文:正因此,分类若只管活物,就会把树冠当成整棵树。我把化石放回去,树干才看得见。你不必喜欢这幅画。你只需承认:名录一旦加上时间,缺席也是一种性状。

第四幕:选择与设计

林奈:你用什么自然过程来生产新种?不要用我死后的 amplifications。

达尔文:三件你生前就能看见的事:个体有差异;差异可以遗传;并非所有个体都能留下同等数目的后代。家养育种者已经在用前两件。野外多一件:生存与繁殖的差额不由园丁来选,由条件来选。我自己在藤壶上做了多年的分类,才敢说:种的界限在标本柜里也常常是渐变,不是刀切。

林奈:这是无目的的机械。花的结构、昆虫的口器、人的手,看起来像为了某事而设。无目的如何做出为了某事的形?

达尔文:看起来像为了某事,不等于先有图纸。差异若碰巧有利于留下后代,下一代这类差异会略多。一步可以很小。眼睛不必一次装配完:感光的点,比没有强;凹陷的窝,比平面强;晶状体再后到。每一步只要比前一步少死一些,就可以被留下。

林奈:你可以在口头上把一步划得很小。从柳穿鱼的五距,到完全另一个属,中间要多少步?谁见过?我把较小的变种交给园丁,不交给植物学正文。变种昨日来、明日去,种应当站得住。站不住的不配占用一个二名。

达尔文:没有人见过全部台阶。加拉帕戈斯的嘲鸫,岛与岛之间已经够让标本变成近缘种。当地人谈龟壳形状随岛而变。后来鸟类学家把那些喙形不同的地雀也归到邻近的种。这些不是从鱼到兽的全程,它们是全程必须经过的那种局部。我在船上并没有一次看穿整棵树。我带回标本,回国后才被种名鉴定逼着改想法。

林奈:局部我可以称为变种。变种不是新种。植物学不把园丁的把戏当成造物。

达尔文:《起源》里家养变种占了整整一章,正因为把戏和自然是同一类原因,强度不同。岩鸽到扇尾、球胸,形已经拉开到野外分类者会给不同种名的程度。你若坚持种有不可穿越的墙,墙在鸽棚里每天被穿过。

第五幕:时间够不够

林奈:就算鸽棚里的墙会动,野外的墙要动到纲与纲分开,需要的年岁我无法写进系统。系统不是年代学。

达尔文:地质学在我这一代已经把年岁拉长。不是无限,但长到足以累积你称为「小」的那些差异。莱伊尔把地层读成缓慢过程,我把生物的形也读成缓慢过程。我并不需要你在 1735 年就接受这一点。我需要的是:当你看见中间类型时,不要只用「标本不够」来挡。

林奈:标本不够是诚实的话。十八世纪的自然学者不能假装见过全部海岸。

达尔文:诚实还有另一句:有些中间类型永远不会同时活在同一张草地上,因为它们活在不同的世纪。你的标本柜按空间排。我加上时间。

林奈:时间一加上,检索表怎么用?学生要对着花数雄蕊,不能对着化石的世纪数雄蕊。

达尔文:检索表继续用你的性系统。那是门牌。自然系统则应尽量与谱系重合。《起源》谈分类的那一章写的就是这件事:自然系统若有效,是因为它偷偷画了由来。两套表可以并存,正如你自己已经让它们并存。我没有把你的门牌烧掉。

林奈:门牌上写着 Homo sapiens。若人也是变来的,门牌还指谁?

达尔文:仍指现在这一群能互相生育、被我们这样称呼的人。种名是指针,不是本质证书。指针可以稳定,即使指针所指的群体在缓慢更换成员。

第六幕:秩序还剩什么

林奈:若你的树是对的,我花一生钉上的钉子还剩什么?

达尔文:剩下的比钉子多。没有双名法,我无法在《起源》里把巴西的甲虫和加拉帕戈斯的鸟写成可核对的对象。没有你把鲸从鱼中拖出,同源会更难看见。你以为自己在登记造物的库存。库存的排列却提前画出了亲缘。

林奈:提前画出,等于说我是盲人画师,碰巧画出了真的街道。

达尔文:不是碰巧。相似不是任意的。自然把相似造成一团一团,你用属和科去切这团。切的位置后来可以改——鲸就是改过的——切的习惯本身抓住了团。

林奈:我仍不能接受种从一种变成另一种这件事成为常规。杂交、畸花、变种,是允许的边缘。常规必须是稳定,否则教师无法教,园丁无法卖,药剂师无法配药。乌普萨拉的课堂要在一季之内把学生送进园子。园子不等人去证明一千个世纪。

达尔文:药剂师配的是这一季的植株,不是白垩纪的植株。稳定是短时段的事实。我写的是长时段的机制。两者冲突,只因为把短时段的稳定说成了永恒。

林奈:永恒是神学给我的地平线。拿掉它,地平线变成一条不断后移的雾。

达尔文:雾里仍有路标。共同由来把你的等级从货架改成族谱。族谱会增页,货架也会增页。你第十二版已经在增页。

第七幕:未完成的名录

林奈:那么分类永远没有终点?

达尔文:只要野外还有未被命名的形,只要旧名还在被拆开或合并,终点就不会来。1859 年的书不是新名录。它是名录为什么长成这样的一种原因。

林奈:原因若成立,我晚年对杂交的让步就太小了。我太小,是因为我仍要保住「起初被造的类型」。没有那几个类型,我不知道教师第一天该从哪一行讲起。

达尔文:保住它们,是你能走到的最远的地方。我不会把更远的路塞进你的嘴里。你死于 1778 年。中间那些标本、那些地层、那些育种记录,不是你的罪,也不是你的荣誉。

林奈:那么让我们把荣誉说清楚。命名法是一种公共纪律:一个种一个有效名,属名与种加词一起印刷。没有纪律,你的树只是口头比喻。

达尔文:同意。树要长在合法的名字上。后来的系统学家仍在你的第十版上起算动物名,植物则从 1753 年的《植物种志》起算。这不是客气。这是承认:变化的理论仍要一张能对标本的表。没有起点日期,同物异名会把树扯乱。

林奈:表和树,谁管谁?

达尔文:短时段,表管鉴定。长时段,树管表该怎么改。你改鲸的那一次,已经在做后一件事,只是理由写成解剖,不写成祖先。

林奈:解剖是我能握住的。祖先是我握不住的。握不住的东西,我不写进《自然系统》的正文。我的弟子可以继续从拉普兰、苏里南、好望角把箱子寄来。箱子里是干的花和皮,不是你的地质年岁。

达尔文:这就够了。正文留给能指认的性状。前言——若有人要写——可以说明这些性状为何成团。我写了那篇前言。你不必连署。后人若把你写成从未怀疑过种界的人,那是把莱顿十二页本里的句子当成了你的全部生平。

林奈:不连署。我可以承认:秩序比我想象的更依赖时间。我不能承认:时间已经把造物主从园子里请出去。

达尔文:我们到此为止。一个要完整的名录,一个要会分枝的树。后人用你的名字去找标本,用我的机制去解释标本为何像。两条路在标本柜前交叉。交叉不是合并。

参考文献

  • 卡尔·林奈,《自然系统》(Systema Naturae,第一版 1735 年;第十版 1758–1759 年;第十二版 1766–1768 年)——动物学二名法以第十版为起点;林奈生前最后一次全面扩编
  • 卡尔·林奈,《植物种志》(Species Plantarum, 1753 年)——植物二名法的起点
  • 卡尔·林奈,《畸花》(Peloria, 1744 年)——柳穿鱼五距标本迫使他重新考虑种的固定性
  • 查尔斯·达尔文,《物种起源》(On the Origin of Species, 1859 年)——共同由来与自然选择;分类一章将自然系统解释为谱系
  • 莉斯贝特·克尔纳,《林奈:自然与民族》(Linnaeus: Nature and Nation, 1999 年)——林奈生平与分类体系的历史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