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 年 11 月 25 日，阿拉巴马州 53 岁的 Towana Looney 在纽约大学朗格尼医学中心接受了一颗基因编辑猪的肾脏。她带着这颗猪肾生活了 130 天，无需透析，然后因排斥反应在 2025 年 4 月将其移除。
130 天听起来并不长，但它是当时猪器官在活人体内工作的最长纪录。更重要的是，这一连串手术不再是偶发的医学奇观：2025 年 2 月，美国 FDA 批准了第一个异种移植正式临床试验，这个领域开始从"同情用药"的个案走向受监管的药物开发路径。
破除误解：异种移植不缺勇气，缺的是免疫学
把动物器官放进人体并不新鲜。1960 年代就有医生尝试将黑猩猩和狒狒的肾脏移植给肾衰竭患者；1984 年，"Baby Fae" 案例中的狒狒心脏让一名婴儿多活了 20 天。这些尝试全部失败于同一个原因：免疫系统的攻击。
所以 2020 年代的突破不在于外科技术，而在于我们终于能够改写供体一方。过去，移植医生只能用药压制受者的免疫系统；现在，CRISPR 让研究者可以从基因层面改造供体猪，让猪的器官在分子层面"看起来更像人"。异种移植的核心命题由此从"能不能做"变成了"改造到什么程度才够"。
另一个误解是选择猪很奇怪。其实猪是权衡后的最优解：器官尺寸与人类相当，繁殖快、可大规模饲养，基因组编辑技术成熟，且伦理接受度远高于灵长类动物。
核心问题：三重不兼容
猪器官进入人体要面对三道墙。
第一重：超急性排斥。 猪血管内皮表达一种叫 α-Gal 的糖分子，人类血液中天然存在针对它的抗体。未经改造的猪器官进入人体后，会在几分钟到几小时内被抗体和补体系统摧毁。这是最容易解决的一重——敲除产生 α-Gal 的基因（GGTA1）即可。
第二重：分子层面的系统性错配。 凝血调节、补体抑制、炎症控制等机制存在物种差异。猪器官即使躲过超急性排斥，也会在数周至数月内遭遇抗体介导的慢性攻击和凝血紊乱。对策是在猪基因组中插入多个人类基因（如补体调节蛋白、抗凝血分子），让猪的血管学会"说人类的分子语言"。
第三重：跨物种感染。 所有猪的基因组里都嵌着猪内源性逆转录病毒（PERV）的数十个拷贝。2017 年，杨璐菡与 George Church 创立的团队在《科学》发表研究，用 CRISPR 一次性灭活了猪细胞中全部 62 个 PERV 拷贝，并由此繁育出不携带活性 PERV 的猪[perv]。另一道实际威胁是猪巨细胞病毒（PCMV）——它被认为与首例猪心移植患者的死亡有关，教训是供体猪必须在"指定无病原体"（DPF）设施中繁育，而非仅靠编辑。
谁在做、做到了哪一步
当前有两家公司在供应"临床级"的基因编辑猪，路线明显不同：
| 供体猪 | 公司 | 编辑内容 | 已用于 |
|---|---|---|---|
| 10 处编辑猪 | Revivicor（United Therapeutics 旗下） | 敲除 3 个异种抗原基因与 1 个猪生长激素受体基因，插入 6 个人类基因 | 全部两例猪心移植；Looney 的猪肾；首个正式临床试验 UKidney |
| 69 处编辑猪 | eGenesis | 3 处抗原敲除、7 个人类转基因、59 处 PERV 灭活 | Slayman 与 Andrews 的猪肾（麻省总医院） |
按时间顺序看关键节点：
- 2022 年 1 月，马里兰大学将 10 处编辑猪的心脏移植给 57 岁的 David Bennett。他存活了 60 天。后续分析在移植物中发现 PCMV 迹象，死因被认为是多因素的，而非单纯排斥[bennett]。
- 2023 年 9 月，第二例猪心移植（患者 Lawrence Faucette）存活约六周，出现早期排斥迹象后死亡。
- 2024 年 3 月 16 日，麻省总医院完成首例活人猪肾移植：62 岁的 Richard Slayman 接受 69 处编辑的猪肾。他约两个月后死于一次意外心脏事件，尸检未见排斥迹象[slayman]。
- 2024 年 4 月，纽约大学为同时装有机械心泵的 Lisa Pisano 移植单基因编辑猪肾。肾脏因灌注不足在第 47 天被移除，患者同年 7 月去世。
- 2024 年 11 月，Looney 案例创下 130 天纪录。移除的导火索是一场不相关的感染：控制感染需要下调免疫抑制强度，排斥随之而来——这暴露了异种移植临床管理的核心两难。
- 2025 年 1 月 25 日，麻省总医院完成第二例：66 岁的 Tim Andrews 接受 69 处编辑猪肾。截至 2025 年秋，他带肾存活已超过八个月，成为存活最久的猪肾受者。
肝脏与肺也在推进，但都在更早期的阶段。2024 年 3 月，空军军医大学西京医院窦科峰团队将一只 6 基因编辑猪的肝脏辅助性移植给脑死亡受者，器官工作 10 天，分泌胆汁与猪白蛋白，未检测到超急性排斥或 PERV 传播，结果 2025 年 3 月发表于《自然》[liver]。2025 年 8 月，广州医科大学何建行团队报告将基因编辑猪肺移植给脑死亡受者，肺维持了 9 天功能，发表于《自然·医学》[lung]。2025 年 10 月，安徽团队报告了首例活人体内猪肝移植：部分猪肝作为辅助移植物工作 38 天后被移除，患者共存活 171 天。
从个案到试验：EXPAND 的意义
以上所有手术都走的是 FDA"扩大使用"（Expanded Access，即同情用药）通道——为无其他选择的患者特批的单例手术。它能证明概念，但产生不了可靠的安全性与有效性数据。
2025 年 2 月 3 日，FDA 批准了 United Therapeutics 的 IND 申请，允许其 10 处编辑猪肾（UKidney）进入正式临床试验（EXPAND 研究）：首批 6 名终末期肾病患者，随后扩展至 50 人，目标是支持生物制品许可申请（BLA）。试验首例移植于 2025 年 11 月在纽约大学完成。这是异种移植历史上第一次按药物开发的标准框架接受检验。
代价与争议
个案成功与群体证据之间的鸿沟。 每个"创纪录"案例的患者都是病情极重、常规途径已穷尽的人，基线风险极高。用这类个案推断"猪肾可用"在统计上站不住脚，这正是 EXPAND 试验存在的原因。
感染与免疫抑制的两难。 Looney 案例暴露的问题没有答案：任何感染都会逼迫医生在"保住器官"和"控制感染"之间取舍，而猪器官对免疫抑制强度的要求可能高于人类器官。
长期病毒风险无法靠短期观察排除。 脑死亡受者的 10 天观察没发现 PERV 传播，但逆转录病毒的临床后果可能以年计。监管要求受者接受终身监测，这也是试验设计的既定部分。
谁先用得起。 美国有超过 10 万人在等待器官，其中绝大多数等待肾脏，每天约有十几人在等待中死亡。如果基因编辑猪器官获批，其繁育、质控和手术体系的成本在初期必然高昂，能否比人类器官分配体系更公平，是政策问题而非技术问题。
可检验的下一步
- EXPAND 试验的前 6 名患者的移植物一年存活率，将是这个领域第一份可与其他疗法比较的硬数据。
- 猪肝的近期定位是"桥接"——为等待人类供肝的肝衰竭患者临时维持生命，而非永久替代。西京医院的脑死亡案例正是按这个逻辑设计的。
- 猪肺被普遍认为是难度最高的器官（对缺血与免疫损伤极其敏感），脑死亡模型中 9 天的功能维持只是起点。
- 观察 Andrews 等存活案例能否突破一年、两年，将直接校准"130 天纪录"究竟是平台期还是过渡段。
跨域连接
- 免疫系统：异种移植把移植免疫学推到了极限——不仅要骗过 T 细胞，还要对付人类血液里预存的抗猪抗体和补体级联。推论：敲除一个抗原基因，超急性排斥就应被推迟一级；三处敲除后超急性排斥基本消失，剩下的慢性抗体介导损伤成为主要死因——这正是已在发生的模式。
- CRISPR基因编辑：69 处编辑的猪是迄今基因编辑改造最深的活体哺乳动物之一，其中 59 处只为灭活内源性逆转录病毒。推论：若多重编辑是安全的，编辑数本身不应成为风险来源；eGenesis 猪肾的两例存活案例正在为这条推论积累首批人体证据。
- 器官分配伦理：现行器官分配系统在稀缺下权衡等待时间、匹配度与紧急程度；猪器官若可无限量供应，"分配"问题会转化为"准入与定价"问题。推论：稀缺消失后，不平等的来源应从排队顺序转移到支付能力——监测指标应从等待名单死亡率换成不同收入群体的使用率。
- 生命伦理：接受猪器官的患者要同意终身病毒监测，退出试验的代价可能是失去器官乃至生命——知情同意的分量远超普通手术。推论：同情用药个案的同意质量必然参差不齐，正式临床试验的伦理审查价值正在于把同意变成可核查的流程。
- 卫生经济学：终末期肾病的透析是终身开支，一颗一次性移植的猪肾按"替代透析总成本"定价有经济合理性。推论：若定价锚定透析成本，猪肾越耐用越省钱；130 天级别的移植物存活无法支撑这笔账——经济学结论直接取决于免疫学的进展速度。
参考文献
- Griffith, B.P. et al. "Genetically Modified Porcine-to-Human Cardiac Xenotransplantation." New England Journal of Medicine 387, 35–44 (2022). DOI: 10.1056/NEJMoa2201422.（首例基因编辑猪心移植人体）
- Montgomery, R.A. et al. "Results of Two Cases of Pig-to-Human Kidney Xenotransplantation." New England Journal of Medicine 386, 1889–1898 (2022). DOI: 10.1056/NEJMoa2120238.（脑死亡受者猪肾移植）
- Niu, D. et al. "Inactivation of porcine endogenous retrovirus in pigs using CRISPR-Cas9." Science 357, 1303–1307 (2017). DOI: 10.1126/science.aan4187.（PERV 全拷贝灭活）
- Tao, K.S. et al. "Gene-modified pig-to-human liver xenotransplantation." Nature (2025).（西京医院脑死亡受者猪肝移植，2025 年 3 月发表）
- He, J. et al. "Pig-to-human lung xenotransplantation into a brain-dead recipient." Nature Medicine (2025). DOI: 10.1038/s41591-025-03861-x.（首例猪肺跨物种移植）
- Nashan, B. et al. "The First Clinical Renal Xenotransplantation Study (EXPAND)." (2025).（United Therapeutics UKidney 临床试验设计，PMC1272866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