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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胞凋亡:身体里有计划的死亡

细胞凋亡程序性死亡caspase线粒体p53癌症发育

打破一个常见误解

我们习惯把"死亡"看作坏事——细胞死了,意味着损伤、衰老或疾病。但身体里每天有大量细胞主动地、有计划地自杀,而这恰恰是健康的标志,不是问题。

成年人体内,每天约有数百亿个细胞通过一种叫细胞凋亡(apoptosis)的方式有序死去,又有同样数量的细胞新生补上。这不是失控的死亡,而是一场精心编排的"退场"。它与另一种死亡——坏死(necrosis)——截然不同:坏死是细胞受到剧烈损伤后被动、混乱地胀裂,把内容物泼洒出来引发炎症;凋亡则是细胞接到指令后安静、整洁地把自己拆解打包,被周围细胞悄悄清除,不引起炎症。一个是"事故现场",一个是"主动退休并清理好工位"。

这些每天消失的细胞并不均匀。肠道上皮几天换一轮,中性粒细胞在血液里只待若干小时,红细胞大约活四个月。更新越快的组织,越依赖凋亡把旧细胞清出场;更新几乎停摆的组织——比如大多数成熟神经元——则很少动用这套程序。凋亡因此既是发育的雕刻刀,也是成年组织的计量单位。

更反直觉的是:很多疾病的根源不是细胞死得太多,而是该死的细胞没死。癌细胞最危险的本事之一,就是逃避了凋亡——它们本该自杀却赖着不走,于是无限增殖。理解细胞凋亡,因此成了理解发育、免疫和癌症的共同钥匙。

另一面同样真实。神经退行性疾病里,不该死的神经元走了凋亡或与之相近的程序;心肌梗死边缘带的细胞,有一部分是在缺血后被推过了自杀门槛。凋亡的故障有两种符号:该死的赖着,和不该走的先走。癌症是前者的极端,萎缩和退行是后者。

从一条线虫说起:死亡居然是被基因写好的

细胞凋亡的分子机制,最初不是在人身上、而是在一种 1 毫米长的透明线虫——秀丽隐杆线虫(C. elegans)身上被破解的。这条虫全身透明、细胞数目极少,发育又几乎没有个体差异,等于给遗传学准备了一台可以逐格回放的摄像机。

这种线虫有个奇妙的特性:它从受精卵发育为成虫的过程中,每一个细胞的命运都是完全确定、可追踪的。科学家发现,成虫雌雄同体个体在发育过程中精确地产生 1090 个体细胞,然后其中恰好 131 个会按既定剧本死去,最后剩下 959 个。每次、每条虫,死的都是同样那 131 个。

这组 1090/131/959 的计数专属于雌雄同体;雄虫大约生成 1178 个体细胞,147 个按剧本死去,成虫留下 1031 个。约翰·萨尔斯顿(John Sulston)在透明的虫体里一格一格数出来:雌雄同体那 131 个里约 113 个死在胚胎期,其余死在幼虫期。死亡不是随机的意外,而是发育程序的一部分——这正是"程序性细胞死亡"(programmed cell death)这个名字的由来。

1986 年,希拉里·埃利斯(Hilary Ellis)与霍维茨在《Cell》上把这条死亡程序写成遗传通路。他们分离到 ced-3、ced-4 突变体:那 131 个本该死的细胞活了下来,并且分化成别的细胞。虫的形态和行为大体正常,说明程序性死亡对线虫活命并非必需,但它确实是被基因写好的步骤。ced 是 cell death abnormal 的缩写,这是第一次有人用遗传学把"细胞如何死"钉成一条可突变的发育通路。

真正的分子重拳来得更晚。1993 年,袁钧瑛(Junying Yuan)等人克隆了 ced-3,发现 CED-3 蛋白与哺乳动物白细胞介素-1β 转换酶(ICE,今天叫 caspase-1)同源。线虫的死亡基因原来是一把半胱氨酸蛋白酶。细胞自杀从此不再只是显微镜下的形态学描述,而是一场可遗传的蛋白质剪切——人的 caspase 家族,正是这把剪刀的后裔。

保护一侧同样有同源物。1992 年,迈克尔·亨加特纳(Michael Hengartner)、埃利斯与霍维茨在《Nature》上证明,ced-9 的本职是保护那些不该死的细胞:功能获得突变会让那 131 个一个也不死,功能丧失则让本该存活的细胞成批额外死亡。克隆这个基因时,序列比对把人的原癌基因 Bcl-2 推到了名单顶端——霍维茨后来回忆,传真是 1992 年 2 月 12 日送到的。1994 年他们在《Cell》上写明 CED-9 与 Bcl-2 同源,把人的 Bcl-2 放进线虫竟能替代 ced-9 的保护功能:线虫的死亡开关,就是人的肿瘤开关。

悉尼·布伦纳(Sydney Brenner)、约翰·萨尔斯顿(John Sulston)和罗伯特·霍维茨(H. Robert Horvitz)通过研究这条线虫,找出了控制这些死亡的基因(称为 ced 基因,cell death 的缩写),并证明类似的死亡程序在从线虫到人类的动物中都保守存在。布伦纳把这种虫变成遗传系统,萨尔斯顿画出每一格命运,霍维茨抓住死亡基因——三人的工作叠在同一条虫上,才让"死亡是程序"从观察变成分子。三人因"器官发育和程序性细胞死亡的遗传调控",共获 2002 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

至于"凋亡"(apoptosis)这个词本身,则更早。1972 年,病理学家约翰·克尔(John Kerr)、安德鲁·怀利(Andrew Wyllie)和阿拉斯泰尔·柯里(Alastair Currie)在一篇里程碑论文中,用这个源自希腊语"花瓣或叶子脱落"的词,描述了他们在显微镜下观察到的这种独特而有序的细胞死亡形态。形态学先于遗传学十四年:克尔他们看见了这场整洁的退场,埃利斯和霍维茨才找到导演这场退场的基因。

死亡程序如何执行:分子层面的拆解

细胞凋亡的核心执行者是一类叫caspase(半胱氨酸天冬氨酸蛋白酶)的酶。平时它们以无活性的"前体"形式潜伏在细胞里,一旦被激活,就像一把把分子剪刀,精确地剪切细胞内的关键蛋白和 DNA,把细胞有序拆解。caspase 的激活是凋亡的"不归点"——过了这一步,死亡基本不可逆。

这个名字拆开来就是 cysteine-aspartic protease:活性位点是半胱氨酸,剪切发生在天冬氨酸之后。线虫的 CED-3 正是这把剪刀的原型,ICE(caspase-1)是它在哺乳动物里最先被认出来的亲戚。人后来又找到一串同源酶,起始 caspase 负责点火,执行 caspase 负责拆房子——级联一旦启动,很难再关掉。

袁钧瑛他们找到的第一个哺乳动物亲戚,后来被证明主要干的是炎症,而不是教科书里的经典凋亡。caspase-1 把白细胞介素-1β 前体剪成活性因子,也执行焦亡;真正在凋亡里拆房子的,主要是 caspase-3、7 这类执行者。同源不等于职务相同——线虫只有一把主剪刀,脊椎动物把这把剪刀复制成了一整套,有的改去管炎症了。

启动这套程序主要有两条通路:

  • 内源通路(线粒体通路):当细胞感知到内部危机——DNA 严重损伤、缺氧、生长信号缺失——线粒体外膜会通透化,释放出一种叫细胞色素 c 的蛋白到细胞质。细胞色素 c 招募其他蛋白组装成"凋亡小体",激活起始 caspase,引爆下游的执行 caspase。这条通路由 Bcl-2 蛋白家族严密把守:有些成员(如 Bax、Bak)促进死亡,有些(如 Bcl-2 本身)抑制死亡,两派力量的平衡决定细胞生死。这正对应线虫里 EGL-1 / CED-9 / CED-4 / CED-3 那条保守通路。
  • 外源通路(死亡受体通路):来自外部的"死亡信号"——比如免疫细胞发出的指令——结合到细胞表面的"死亡受体"上,直接触发 caspase 级联。免疫系统正是用这条路命令被病毒感染的细胞或癌变细胞自我了断。

外源通路在免疫里尤其关键。细胞毒性 T 细胞把 Fas 配体递到靶细胞表面的 Fas 受体上,不必穿过线粒体那一关就能点着 caspase-8。病毒常试图堵住这条路,肿瘤也一样——逃的不只是内源闸,还有这扇外部门。

线虫里这条通路现在可以逐项对上:EGL-1(BH3-only 类)抑制 CED-9(Bcl-2 类),CED-9 放开后 CED-4(Apaf-1 类)才能激活 CED-3(caspase)。哺乳动物在线粒体上多了细胞色素 c 这一步,但逻辑没变:抗凋亡蛋白守着闸,促凋亡蛋白去掀闸,闸一开就是蛋白酶。Bcl-2 当初是作为 B 细胞淋巴瘤的易位癌基因被找到的,它的"罪行"正是挡着这扇闸不让开。

无论哪条路,终点都一样:细胞皱缩,DNA 被切成规则片段,细胞膜表面翻出"吃我"信号(磷脂酰丝氨酸),整个细胞碎成几个被膜包裹的"凋亡小体",被巨噬细胞干净利落地吞掉——不留炎症,不留痕迹。DNA 被切成大约 180 碱基对整数倍的梯子状片段,曾经是实验室里辨认凋亡的经典电泳签名:核酸酶按核小体之间的接头下刀,切出来的不是随机碎片。磷脂酰丝氨酸平时藏在膜内侧,凋亡时翻到外侧,清扫细胞认的就是这个信号;清扫若跟不上,凋亡小体裂开,整洁的退场就会滑向炎症。

凋亡塑造了你

细胞凋亡不是发育的"清理工",而是雕刻师。许多身体结构是靠"删除"而非"添加"塑造出来的,从一整块材料里去掉多余的部分,剩下的才是分开的手指、精细的神经回路、能分清敌我的免疫。

  • 手指的形成:胚胎早期的手是一块连蹼的肉饼,指间的细胞通过凋亡死去,才"雕"出了分开的五根手指。先天性并指畸形,部分就源于这一凋亡程序的不足。
  • 大脑的修剪:发育中的大脑产生远超所需的神经元,没能建立有效连接的神经元通过凋亡被淘汰,这是神经系统精细布线的必要环节(见《神经可塑性》)。
  • 免疫系统的自我审查:在胸腺里,能攻击自身组织的 T 细胞会被诱导凋亡而清除,这是防止自身免疫病的关键防线(见《免疫系统》)。
  • 蝌蚪的尾巴:变态发育中蝌蚪尾巴的消失,正是大规模凋亡的杰作。甲状腺激素把尾巴里的死亡程序打开,肌肉和脊索被拆掉,同一只动物完成一次身体改造,而不必换成另一个胚胎。

死亡,在这里是生命构建自身的工具。手指、神经回路、免疫耐受,用的是同一套分子剪刀,只是下令的时机和地点不同。发育把"该活的留下、该死的清掉"写成空间图案,成年以后这套程序改去维持组织的稳态——该换的换,该留的留。

争议与前沿

凋亡与癌症的关系是当代医学最重要的战场之一。抑癌基因 p53(被称为"基因组卫士")的核心功能之一,就是在 DNA 损伤无法修复时启动凋亡,把潜在的癌细胞清除掉。约半数人类癌症中 p53 发生突变失活——细胞失去了"自杀"能力,得以带着损伤继续增殖。许多化疗和放疗本质上是通过把癌细胞推过凋亡的门槛来起效;而癌细胞的耐药,往往正是因为它们进化出了逃避凋亡的本领。

把线虫的 CED-9 变成药,花了二十多年。2016 年 4 月 11 日,美国 FDA 批准了第一个 Bcl-2 抑制剂 venetoclax(商品名 Venclexta),用于带有 17p 缺失、且已经接受过至少一种治疗的慢性淋巴细胞白血病(CLL)。17p 缺失会丢掉抑癌基因 TP53,约占初诊 CLL 的十分之一、在复发病人中更高;丢失 p53 后对常规化疗反应差,预期生存曾经只有几年。venetoclax 不走 p53,直接掐住 Bcl-2,等于绕开已经坏掉的卫士,去拆线粒体门口的闸。

批准依据是一项单臂试验:106 名既往治疗过、带 17p 缺失的 CLL 患者,独立评审的总缓解率(ORR)为 80%。这不是对所有癌症的承诺——它只对依赖 Bcl-2 活下去的肿瘤有效,而且单臂试验给出的是缓解率,不是与对照臂比出来的生存优势。它证明的是一件更具体的事:掐住线虫里那扇 CED-9 的闸,有的癌细胞会重新同意去死。

药的化学逻辑是模拟 BH3。Bcl-2 表面有一条疏水沟,本来用来抓住促凋亡的 BH3-only 蛋白;药分子坐进这条沟,等于把守门人的手掰开,Bax、Bak 才能把线粒体外膜打穿。它不是笼统地"激活死亡",而是把 CED-9 那一侧的闸从蛋白质界面上拆掉。

另一前沿是对"程序性死亡"图景的不断扩展。过去人们以为有序的细胞死亡只有凋亡一种,但近二十年发现了多种新的程序性死亡方式:坏死性凋亡(necroptosis,一种受调控的、却像坏死一样引发炎症的死亡)、焦亡(pyroptosis,与炎症和抗感染密切相关)、铁死亡(ferroptosis,依赖铁和脂质过氧化的死亡)。这些通路如何分工、如何在感染、神经退行性疾病和肿瘤中相互切换,是当前细胞死亡研究最热的方向。它们多半不依赖经典 caspase 级联,却仍然是被基因写下的程序——"细胞如何死",远比我们曾经以为的丰富。

跨域连接

  • 自动机与形式语言:线虫发育中恰好 131 个细胞按既定剧本死去,每条虫、每次都相同——死亡是状态机式的程序,不是随机事故,这正是"程序性细胞死亡"名称的由来(见正文)。推论:敲掉一个 ced 基因,死的就该换成另一批细胞或一个也不死;线谱逐虫不变,正是"程序"二字可检验的地方。
  • 合作科学:凋亡是细胞层面的利他——个体利益让位于整体,而拒绝赴死的违约者获得短期增殖优势,其代价就是癌症。推论:任何肿瘤要长期存活,几乎必须演化出逃避凋亡的手段;重建这套"执法"就等于恢复多细胞生命的合作契约。
  • 癌症:约半数人类癌症中 p53 失活,而许多化疗放疗本质是把癌细胞推过凋亡门槛(见正文)。推论:模拟促凋亡信号的药物只对依赖抗凋亡蛋白存活的肿瘤有效——先检测这种依赖性,应能预判哪些病人真正受益。
  • 神经可塑性:发育中的大脑先超量生产神经元,再用凋亡淘汰没建立有效连接的,这是精细布线的雕刻工序。推论:发育期阻断凋亡应留下冗余而杂乱的连接,网络精度下降——神经系统的塑造在很大程度上靠"删"而非"加"。
  • 免疫系统:胸腺里能攻击自身的 T 细胞被诱导凋亡,死亡受体通路则让免疫细胞命令被感染或癌变的细胞自裁(见正文)。推论:这道审查失灵,自身反应性淋巴细胞漏网,就该表现为自身免疫病——死亡信号是免疫耐受的执行器。

参考文献

  • Kerr, J. F. R., Wyllie, A. H., & Currie, A. R. "Apoptosis: A Basic Biological Phenomenon with Wide-ranging Implications in Tissue Kinetics." British Journal of Cancer 26 (1972): 239–257. DOI: 10.1038/bjc.1972.33
  • Sulston, J. E., Schierenberg, E., White, J. G., & Thomson, J. N. "The Embryonic Cell Lineage of the Nematode Caenorhabditis elegans." Developmental Biology 100 (1983): 64–119. DOI: 10.1016/0012-1606(83)90201-4
  • Ellis, H. M., & Horvitz, H. R. "Genetic Control of Programmed Cell Death in the Nematode C. elegans." Cell 44 (1986): 817–829. DOI: 10.1016/0092-8674(86)90004-8
  • Hengartner, M. O., Ellis, R. E., & Horvitz, H. R. "Caenorhabditis elegans Gene ced-9 Protects Cells from Programmed Cell Death." Nature 356 (1992): 494–499. DOI: 10.1038/356494a0
  • Yuan, J., Shaham, S., Ledoux, S., Ellis, H. M., & Horvitz, H. R. "The C. elegans Cell Death Gene ced-3 Encodes a Protein Similar to Mammalian Interleukin-1β-Converting Enzyme." Cell 75 (1993): 641–652. DOI: 10.1016/0092-8674(93)90485-9
  • Hengartner, M. O., & Horvitz, H. R. "C. elegans Cell Survival Gene ced-9 Encodes a Functional Homolog of the Mammalian Proto-Oncogene bcl-2." Cell 76 (1994): 665–676. DOI: 10.1016/0092-8674(94)90506-1
  • Horvitz, H. R. "Worms, Life, and Death (Nobel Lecture)." ChemBioChem 4 (2003): 697–711. DOI: 10.1002/cbic.200300614
  • U.S. Food and Drug Administration. "Venetoclax (Venclexta) Tablets." April 11, 2016. https://www.fda.gov/drugs/resources-information-approved-drugs/venetoclax-venclexta-tablets
  • Stilgenbauer, S., et al. "Venetoclax in Relapsed or Refractory Chronic Lymphocytic Leukaemia with 17p Deletion: A Multicentre, Open-Label, Phase 2 Study." The Lancet Oncology 17 (2016): 768–778. DOI: 10.1016/S1470-2045(16)30019-5
  • Green, D. R. Cell Death: Apoptosis and Other Means to an End. 2nd ed. Cold Spring Harbor Laboratory Press, 2018.

延伸阅读

  • Lockshin, R. A. The Joy of Death: Cell Death in Health, Disease and the Animal Kingdom. (科普读物,作为延伸了解程序性死亡概念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