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转到内容
← 返回知识库
生态学约 17 分钟阅读

极地生态:冰封世界的生命韧性

极地生态北极南极冰下湖气候变化

打破一个常见误解

  1. 误解"北极和南极差不多"——这是对极地生态最常见的误解。

    实情北极是被陆地包围的海洋(北冰洋),而南极是被海洋包围的大陆(南极洲)。这一根本差异导致了截然不同的生态系统:北极有陆地生态系统、丰富的陆地动物和数百万年的生物演化历史;南极则被南极环流隔离,陆地生态系统极其有限,但海洋生产力惊人。

北极没有企鹅,南极没有北极熊。企鹅是南半球的海鸟,繁殖地从南极洲延伸到更北的温带海岸。北极熊(Ursus maritimus)只生活在北极海冰区。

南极大陆没有本土的陆地食肉哺乳动物。把两极写成同一套冰上动物园,是用“都很冷”抹掉了海陆配置。

北极生态

北极圈(北纬66.5°以北)覆盖了约2100万平方公里,包括北冰洋、苔原和北方针叶林(泰加林)的北缘。

苔原生态系统:永久冻土层限制了植物根系的深度,苔藓、地衣、矮灌木和草本植物是主要的植被。生长季极短(6-10周),但在此期间,24小时日照驱动了惊人的生产力。

多年冻土把根系限制在浅层,也挡住了水分下渗。夏季地表因此积水成沼。苔藓、地衣与矮灌木是对这层浅活动层的回答,而不是对“这里没有土壤”的回答。碳如何被冻结保存、又如何在解冻后释放,见 冻土苔原。

北极食物网:浮游植物是北极海洋食物网的基础。冰藻(生长在海冰底部的微藻)在春季海冰消退时爆发性增殖,为磷虾等浮游动物提供食物,进而支撑鱼类、海鸟和海洋哺乳动物。北极熊是北极食物链的顶级捕食者,几乎完全依赖海冰捕猎海豹。

海冰底部的盐水通道里住着冰藻。春季光照增强、冰盖尚未崩解时,它们先爆发,再把有机物交给冰下的浮游动物。北极海洋 食物网 因此有一条从冰底开始的支路:冰藻、桡足类、鱼类、海豹,再到北极熊。海冰变薄或融化提前,等于把这条支路的时间表截断。

北极海洋哺乳动物与海冰:环斑海豹(Pusa hispida)在稳定的一年冰上维持呼吸孔,并在积雪下挖出产仔洞穴。北极熊几乎完全依赖冰上的海豹。海象(Odobenus rosmarus)把浮冰当作休息平台,从那里潜入浅海翻掘底栖双壳类。冰在错误的季节碎裂,休息、产仔和捕猎会一起失去落脚点。

弓头鲸(Balaena mysticetus)、白鲸(Delphinapterus leucas)和一角鲸(Monodon monoceros)都沿冰缘活动。它们利用冰间水道呼吸,并在冰缘觅食。这些物种不是“也能在冰上活的鲸”,而是生活史与海冰季节绑在一起的冰缘鲸类。

Laidre等人2008年把这类物种称为对海冰栖息地高度敏感的海洋哺乳动物。敏感来自生活史对冰的依赖,而不是来自它们看起来耐寒。

北极的季节性极端:冬季长达数月的极夜和夏季的极昼塑造了北极生物独特的生活史策略。北极燕鸥每年从北极飞到南极再飞回来,完成约70000公里的迁徙——是已知动物中迁徙距离最长的。

南极生态

南极洲面积约1400万平方公里,约98%被冰盖覆盖,平均冰厚约2160米。南极大陆是地球上最寒冷(最低记录-89.2°C)、最干燥(年降水量约50毫米内陆地区)和风力最强的大陆。

南极海洋生产力:尽管南极大陆本身生命稀少,但周围海域却是地球上生产力最高的海洋之一。南极磷虾(Euphausia superba)是南极生态系统的关键物种,总生物量估计约为3-5亿吨,是地球上生物量最大的单一动物物种之一。几乎所有南极大型动物——企鹅、海豹、鲸鱼——都直接或间接依赖磷虾。

南极磷虾吃浮游植物,自己又被须鲸、蟹食海豹、企鹅和海鸟取食。蟹食海豹(Lobodon carcinophaga)几乎不吃螃蟹。它的牙齿演成了滤食磷虾的筛。

阿德利企鹅(Pygoscelis adeliae)与帝企鹅(Aptenodytes forsteri)的繁殖,都与磷虾可获得性和海冰状况绑在一起。抽走磷虾,压力会沿食物网向上传递。

南极海洋生物资源养护委员会(CCAMLR)因此把磷虾渔业放进生态系统管理,而不是按单一种群最大产量来捕。Atkinson等人2004年在《自然》上报告:二十世纪后半叶,南大洋部分海域磷虾密度下降,樽海鞘增加。这是区域趋势,不是对全球磷虾总吨数的一次新清点。既有估计仍以数亿吨计,具体数字随调查方法和年份而变。

南极绕极流把南极洲与更暖的水体隔开。陆地生物很难越过这道冷水屏障定居。上升流却把营养盐送到表层,抬高了海洋生产力。

北极没有同等强度的环极隔离,物种可以从欧亚大陆和北美向北扩散。两极食物网的分叉,首先来自海陆配置,其次才来自温度。

南极陆地生命:南极大陆的陆地生命极其有限。南极蠓(Belgica antarctica)是南极洲唯一的本土昆虫,体长仅6毫米。没有本土陆地哺乳动物、爬行动物或两栖动物。苔藓和地衣是主要的陆地植物,生长速度极其缓慢。南极横断山脉发现的最古老苔藓垫年龄超过5000年。

南极大陆几乎没有陆生维管植物。公认的本土开花植物只有两种:南极发草(Deschampsia antarctica)和南极珍珠草(Colobanthus quitensis)。它们主要出现在相对温暖的南极半岛及近岸岛屿,而不是东南极冰盖腹地。把南极写成长满草甸的大陆,是把半岛的例外当成了整块大陆的常态。

离开半岛,露岩上仍是苔藓、地衣和藻类的世界。生长季短,液态水稀缺,土壤发育极弱。维管植物的生活史在内陆几乎无法完成。南极陆地生物多样性的主场在海洋,不在冰盖表面。

南极无冰区:南极洲约2%的面积没有被冰盖覆盖,主要分布在沿海地区和山脉周围。这些无冰区是陆地生物仅有的栖息地,面积总和约等于一个牙买加。

冰下湖:地球上的外星世界

南极冰盖下存在着超过400个已知的冰下湖,其中最大的是沃斯托克湖(Lake Vostok)——面积约14000平方公里(接近拉脱维亚的面积),位于约3750米厚的冰盖下方。湖水已被冰封约1500万年。

沃斯托克湖由无线电回波测深揭示。Kapitsa等人1996年在《自然》上给出了这片冰下大湖的空间轮廓。湖水之上覆盖约数千米冰盖。

补给来自冰盖底部的融化,部分湖水会在另一些地点重新冻结,形成吸积冰。钻探进入的是这套缓慢循环里的液态部分,而不是一块完全静止的化石水。

东方站建在沃斯托克湖上方的冰盖上。钻探营地与这片冰下湖是同一地点的两个深度。地面气象站的最低气温纪录,正是在这套冰盖之上测到的。

2012年,俄罗斯科学家成功钻透冰盖到达沃斯托克湖,在湖水样本中发现了微生物DNA——尽管关于这些发现是否代表了真正的冰下生命仍有争议(钻探液污染是主要疑虑)。

冰下湖之所以引人注目,是因为它们可能模拟了木卫二(Europa)和土卫二(Enceladus)等冰封卫星上的环境。如果生命可以在南极冰下湖的极端条件下生存数百万年,那么太阳系其他地方存在生命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

与木卫二、土卫二的类比,针对的是黑暗、高压、与大气隔绝的液态水,而不是已经证明那些卫星上有生命。冰下取样如何避免污染,本身就是天体生物学的技术预演。见 海洋世界。

默瑟冰下湖(Lake Mercer)在2018年被钻探取样,发现了来自一万年前的微小甲壳类动物和线虫的残骸——证明冰下湖曾经与外界连通,且可以保存生物遗骸。

2013年,威兰冰下湖(Subglacial Lake Whillans)的WISSARD计划在更严格的清洁协议下取到湖水与沉积物。Christner等人2014年在《自然》上报告了可培养微生物。代谢迹象指向矿物质氧化。

默瑟湖后来找到的是甲壳类与线虫残骸。冰下水体可以有现生微生物,也可以保存曾经与海洋连通时留下的遗骸。沃斯托克更深、隔绝更久,无菌标准因此更苛刻。

气候变化对极地的影响

极地是地球上变暖最快的区域。北极变暖速度是全球平均的2-4倍(北极放大效应)。自1979年以来,北极夏季海冰面积减少了约40%。

对北极生态系统的影响包括:北极熊栖息地丧失、北方针叶林北移(苔原灌木化)、永久冻土融化释放甲烷和二氧化碳。永久冻土中储存的碳量约为大气中碳量的两倍——如果大量释放,可能触发正反馈循环,加速全球变暖。

海冰要与陆地冰盖分开。北极熊、环斑海豹和海象依赖的是浮在北冰洋上的海冰,不是格陵兰冰盖本身。格陵兰冰盖融化主要改写全球海平面。

海冰消失主要改写捕猎和产仔的舞台。把“北极的冰都在化”写成一件事,会把两套过程叠成一句空话。

美国国家冰雪数据中心(NSIDC)把北极海冰范围建立在1979年以来的卫星被动微波记录上。IPCC据此指出:自有连续卫星观测以来,北极海冰面积在一年中的所有月份都在减少。北半球夏季末期的下降尤为显著。

具体平方公里数随季节和年际波动,不宜把单一年份写成趋势本身。对环斑海豹,这意味着产仔冰面和积雪洞穴更短、更碎。对北极熊,意味着春季捕猎窗口缩短。

一年冰在夏季可以完全融化,多年冰则能熬过至少一个夏季。NSIDC的记录刻画的是范围的收缩,也伴随冰龄变年轻、冰层变薄。薄而年轻的冰更易在风暴中碎裂。对需要稳定产仔台的环斑海豹,这比某一天的平方公里数字更直接。

南极的情况更为复杂:南极西部冰盖正在加速融化,而南极东部冰盖在过去数十年总体稳定甚至略有增长。但2023年的研究显示,南极海冰面积创下历史新低,引发了对南极生态系统稳定性的担忧。

南极海冰的长期趋势曾长期不清晰,年际变率很大。近年夏季最小范围多次落入卫星记录低端。Fretwell等人2023年报告:2022年贝尔林斯高晋海海冰异常偏低,多个帝企鹅群落出现灾难性的繁殖失败。雏鸟在长出防水羽毛前失去了固定冰。

西南极冰盖加速流失与海冰消退是不同过程。前者关系陆地冰入海和全球海平面,后者先改写海洋食物网的季节舞台。见 气候变化与生态。

帝企鹅在固定冰上产卵孵雏。阿德利企鹅更多利用无冰岸岩和季节性海冰的边缘。两种企鹅都吃磷虾或鱼类,但对冰的依赖环节不同。

海冰异常偏低时,失败不会均匀落在所有企鹅头上。Fretwell等人记录的是固定冰崩解对帝企鹅的打击,不是南极鸟类的全盘崩溃。

跨域连接

  • 迁徙:极昼极夜的极端季节性把"全年留守"变成不划算的赌注——北极燕鸥干脆一年追逐两个夏季,完成已知最长的动物迁徙。推论:季节对比越强的地区迁徙者比例应越高,极地留鸟必须拥有留得下来的特殊适应。
  • 冰冻圈:海冰在极地不是背景而是基础设施——冰藻在其底部爆发,海豹在其上繁殖,北极熊以它为捕猎平台。推论:海冰消退应沿"冰藻—浮游动物—鱼—海豹—熊"逐级向上传递,北极食物网的每一环都会被改写。
  • 热盐环流:南极底层水的形成是全球热盐环流的发动机之一,依赖寒冷高盐海水的下沉。推论:冰盖融化注入的淡水稀释表层盐度,应减缓这台下沉"泵"的转速,进而重塑全球热量输送格局。
  • 海洋世界:南极冰下湖——黑暗、高压、与大气隔绝数百万年的液态水——是木卫二与土卫二冰下海洋的地球替身。推论:若冰下湖中存在活跃生命,冰封天体宜居性的下限就应下调,相关探测任务的优先级随之上升;冰下湖取样的污染控制也因此成为天体生物学的技术预演。
  • 热传导、对流与辐射:海冰反射大部分太阳辐射,深色海水则大量吸收——冰—反照率反馈使北极升温被放大为全球平均的数倍。推论:海冰越少吸收越多、升温越快,这个正反馈一旦滚动起来就会自我强化,海冰消退因此呈加速趋势。

为什么这很重要

极地生态系统是全球气候系统的"预警系统"——它们对气候变化的响应速度和幅度远超其他地区。北极变暖正在通过永久冻土融化释放大量温室气体,可能触发加速全球变暖的正反馈循环。南极冰盖的稳定性直接关系到全球海平面——如果西南极冰盖完全融化,海平面将上升约3.3米。保护极地生态系统不仅是保护野生动物,更是维护全球气候系统稳定的关键。

北极涉及多个主权国家的专属经济区与原住民生计。南极由《南极条约》冻结领土主张,并把科学研究放在优先位置。保护策略因此不能从一极复制到另一极。磷虾渔业、冰上哺乳动物、以及冰下湖的无菌钻探,提出的是三套不同的治理问题。

参考文献

  1. Post, E. et al. (2009). Ecological dynamics across the Arctic associated with recent climate change. Science, 325(5946), 1355–1358.
  2. Atkinson, A. et al. (2004). Long-term decline in krill stock and increase in salps within the Southern Ocean. Nature, 432(7013), 100–103.
  3. Siegert, M.J. et al. (2016). Antarctic subglacial lakes: what can they tell us about the future? Philosophical Transactions of the Royal Society A, 374(2059), 20140301.
  4. Meredith, M. et al. (2019). Polar regions. In IPCC Special Report on the Ocean and Cryosphere, pp. 203–320.
  5. Convey, P. (2010). Terrestrial biodiversity in Antarctica – recent advances and future challenges. Polar Science, 4(2), 135–147.
  6. AMAP (2021). Arctic Climate Change Update 2021: Key Trends and Impacts. Arctic Monitoring and Assessment Programme.
  7. Siegert, M.J. (2005). Lakes beneath the ice sheet: the occurrence, analysis, and future exploration of Lake Vostok and other Antarctic subglacial lakes. Annual Review of Earth and Planetary Sciences, 33, 215–245.
  8. Kapitsa, A.P., Ridley, J.K., Robin, G. de Q., Siegert, M.J. & Zotikov, I.A. (1996). A large deep freshwater lake beneath the ice of central East Antarctica. Nature, 381, 684–686.
  9. Christner, B.C. et al. (2014). A microbial ecosystem beneath the West Antarctic ice sheet. Nature, 512, 310–313.
  10. IPCC (2021). Ocean, cryosphere and sea level change. In Climate Change 2021: The Physical Science Basis.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1. Laidre, K.L. et al. (2008). Quantifying the sensitivity of Arctic marine mammals to climate-induced habitat change. Ecological Applications, 18(2), S97–S125.
  12. Fretwell, P.T., Boutet, A. & Ratcliffe, N. (2023). Record low 2022 Antarctic sea ice led to catastrophic breeding failure of emperor penguins. Communications Earth & Environment, 4, 27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