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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物钟与昼夜节律:身体里那台跑了三十亿年的时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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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破一个常见误解

很多人以为"生物钟"只是个比喻——身体根据外界的明暗"被动地"调整作息:天黑了就困,天亮了就醒。如果真是这样,把一个人关进没有任何时间线索的黑暗山洞里,他应该会彻底失去节律、随机睡醒。

事实恰恰相反。20 世纪的洞穴隔离实验(最著名的是 1962 年地质学家米歇尔·西弗尔在洞穴中独居两个月)发现:完全脱离明暗、钟表和社会线索后,人体依然顽强地维持着接近 24 小时的睡眠-清醒周期。节律不是外界强加的,而是身体内部自带的。生物钟是一台内生的振荡器,即使没有任何外部信号,它也会自己滴答下去。

有趣的是,这台内置时钟的"自然周期"通常不是精确的 24 小时,而是略长(人类平均约 24.2 小时)。"circadian"一词来自拉丁语 circa(大约)+ dies(一天),正是"大约一天"的意思。它每天靠晨光等外界线索做微小校准,才与地球自转精确同步。生物钟的本质,是地球自转节律被写进了我们的基因。

一台用基因搭起来的时钟

生物钟到底"住在哪里"、由什么构成?答案在 20 世纪末被分子生物学揭开,并因此诞生了一个诺贝尔奖。

1980 年代初,杰弗里·霍尔(Jeffrey Hall)、迈克尔·罗斯巴什(Michael Rosbash)在布兰迪斯大学,以及迈克尔·扬(Michael Young)在洛克菲勒大学,各自独立地从果蝇身上克隆出了第一个"时钟基因"——period(period,简称 per)。1994 年,扬又发现了第二个时钟基因 timeless(tim)。三人因揭示昼夜节律的分子机制,共获 2017 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

他们发现的机制极其优雅,是一个转录-翻译负反馈环路(TTFL):

  1. 两个"激活蛋白"(果蝇里是 CLK 和 CYC,哺乳动物里对应 CLOCK 和 BMAL1)结合在一起,启动 per 和 tim 基因的转录。
  2. per 和 tim 基因被翻译成 PER 和 TIM 蛋白,在细胞质里逐渐积累。
  3. PER 和 TIM 结合成对,进入细胞核。
  4. 进核后,它们反过来抑制那对激活蛋白——也就是关掉自己基因的转录。
  5. 没有新的转录,PER/TIM 蛋白逐渐被降解、浓度下降,对激活蛋白的抑制随之解除。
  6. 激活蛋白重新启动转录,循环重新开始。

这个"蛋白质积累 → 抑制自己生产 → 被降解 → 重新生产"的循环,走完一圈大约需要 24 小时。整台时钟,就是一段基因开开关关的化学振荡——一个细胞内部的、用分子搭起来的钟摆。哺乳动物的环路更复杂(还涉及 CRY、REV-ERBα 等组件),但核心逻辑一致。

总指挥与分钟表

人体不是只有一台钟,而是几乎每个细胞都有自己的钟——肝细胞、肾细胞、皮肤细胞里都在跑着上面那个分子环路。问题是:几万亿台独立的小钟,怎么不各自为政、乱成一团?

答案是有一个"总指挥"。它位于下丘脑的视交叉上核(SCN),约 2 万个神经元组成,被称为主时钟(master clock)。SCN 接收来自视网膜的光信号——特别是一类含有视黑素(melanopsin)的特殊感光细胞,它们不负责成像,专门感知环境的明暗亮度。SCN 据此判断"现在是白天还是夜晚",再通过神经和激素信号,把全身分散的"分钟表"对齐到同一时间。

最重要的同步激素是褪黑素(melatonin),由松果体分泌。它是身体的"黑夜信号"——天黑后分泌上升,向全身宣告"该进入夜间模式了"。光,尤其是富含蓝光的明亮光线,会强烈抑制褪黑素分泌。这正是为什么睡前刷手机会让人难以入睡:屏幕的蓝光在欺骗 SCN"现在还是白天"。

值得一提:生物钟并非动物专属。它存在于从蓝藻、真菌、植物到人类的几乎所有生物中。蓝藻的生物钟甚至可以在试管里、完全脱离基因转录的情况下,仅靠三种蛋白质的循环磷酸化维持节律。这暗示生物钟是一种极其古老的适应——可能早在生命学会应对"地球每天自转一圈"这件事时就已诞生。

当时钟乱了:健康的代价

生物钟不只管睡眠,它调控着体温、血压、激素分泌、新陈代谢、免疫、细胞修复的几乎所有节律。一旦这台钟与外界或与彼此失同步,代价是实实在在的:

  • 时差与倒班:跨时区飞行让 SCN 与新环境失配,需要几天才能重新对齐(向东飞通常比向西更难调,因为身体偏好"延长一天"而非"缩短一天")。长期上夜班的人,外部光照与内部时钟持续冲突。国际癌症研究机构(IARC)已将"打乱昼夜节律的轮班工作"列为 2A 类(很可能对人类致癌)的因素。
  • 代谢:在生物钟认为是"夜间"的时候进食,身体处理糖和脂肪的能力下降。节律紊乱与肥胖、2 型糖尿病的风险升高相关。
  • 时间药理学(chronopharmacology):同一种药在一天不同时间服用,疗效和副作用可能差异显著,因为身体的代谢酶、靶点受体本身也有节律。这正成为精准用药的新方向。

争议与前沿

一个活跃的研究方向是进食时间对健康的影响。"限时进食"(在每天固定的较短时间窗内进食,让消化系统其余时间"休息")被认为可能比单纯计算热量更符合代谢节律,但其长期效果与适用人群仍有争议,证据尚不足以下普适结论。

另一前沿是人类时型(chronotype)的差异——也就是俗称的"早起鸟"与"夜猫子"。研究表明这种差异有相当的遗传基础(与 PER 等时钟基因的变异相关),并非单纯的意志或习惯问题。这对教育和工作制度提出了一个尖锐问题:让天生晚睡型的青少年清晨七点上课,是否在系统性地损害他们的健康与表现?一些学区据此推迟了上学时间。

社会层面还出现了"社会性时差"(social jetlag)概念:工作日被闹钟强行早起、周末补觉,造成体内时钟反复在两种节奏间切换,类似每周都倒一次时差。现代社会的人工照明和 24 小时运转,正在以人类进化史上前所未有的方式挑战这台古老的时钟。

跨域连接

  • 振动与简正模式:全身几乎每个细胞都有自己的分子钟,视交叉上核把它们对齐到同一相位——这是一个耦合振子的同步问题。推论:相位被强行搬移(跨时区飞行)后,各组织重新同步应有先后快慢,重新对齐需要数天而非一夜(见正文时差之例)。
  • 动力系统:时钟基因构成带延迟的负反馈环——积累、自抑、降解、重启,约 24 小时一圈,这是典型的极限环振荡。推论:改变环路上任何组件的降解速率,就应改变周期长短;时钟基因突变导致周期异常与时型差异,正是这条机制的检验。
  • 癌症:打乱昼夜节律的轮班工作已被列为很可能对人类致癌的因素(见正文)。推论:若节律紊乱确有致癌作用,长期轮班人群的特定癌症风险应显著高于日班人群,且随轮班年限累积——这是流行病学可以直接检验的剂量关系。
  • 药理学:代谢酶与靶点受体本身有节律,同一种药在一天不同时间服用,疗效与副作用可以相差很大(见正文时间药理学)。推论:存在疗效窗口与毒性窗口——把给药时间当作处方的一个维度,应能在不改动药物的前提下改善治疗指数。
  • 睡眠的生物学:生物钟(过程 C)与睡眠压力(过程 S)是两套独立系统,困意是两者叠加(见正文)。推论:在节律的"禁止睡眠"时段强行入睡,睡眠结构应更浅更碎;两套系统的相位差,可以定量预测入睡难度与睡眠质量。

参考文献

  • Hardin, P. E., Hall, J. C., & Rosbash, M. "Feedback of the Drosophila period gene product on circadian cycling of its messenger RNA levels." Nature 343 (1990): 536–540. DOI: 10.1038/343536a0
  • Takahashi, J. S. "Transcriptional architecture of the mammalian circadian clock." Nature Reviews Genetics 18 (2017): 164–179. DOI: 10.1038/nrg.2016.150
  • The Nobel Assembly at Karolinska Institutet. "Scientific Background: Discoveries of Molecular Mechanisms Controlling the Circadian Rhythm." 2017.

延伸阅读

  • Foster, R., & Kreitzman, L. Circadian Rhythms: A Very Short Introduction.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