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转到内容

动物行为与本能:基因里写好的剧本与后天的学习

动物行为本能习性学印记学习动物认知Tinbergen

打破一个常见误解

关于动物行为,最顽固的误解是把"本能"和"学习"看成一刀两断的两类东西:要么是天生写好的、不需要学的"本能",要么是后天习得的"学习",二者泾渭分明。这套"非此即彼"的框架——也就是著名的"先天 vs 后天"(nature vs nurture)二分——其实是个伪命题。

现代行为生物学的共识是:绝大多数行为都不是纯先天或纯后天,而是基因与环境共同作用的产物。一个看似纯本能的行为,其发育往往需要恰当的环境刺激才能正常表达;一个看似纯学习的能力,其背后也有遗传写好的"学习倾向"在框定它能学什么、在什么时间窗口学。问"这个行为是天生的还是学来的",常常和问"一块面积是长度决定的还是宽度决定的"一样,问错了方向——两者缺一不可。

第二个相关误解是把动物看成"纯刺激-反应机器":给一个刺激,吐出一个固定反应,中间没有任何"心智"。这种极端的行为主义图景,正被越来越多的动物认知研究所修正。真相介于两个极端之间:动物既不是装着灵魂的小人,也不是只会条件反射的自动机。

习性学的诞生:向自然提四个问题

系统地研究动物在自然条件下的行为,形成了一门学科——习性学(ethology)。它的三位奠基人——奥地利的洛伦茨(Konrad Lorenz)、荷兰裔的廷贝亨(Nikolaas Tinbergen)和奥地利的冯·弗里施(Karl von Frisch)——共同获得了 1973 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这是诺贝尔奖第一次因纯粹的行为学研究而颁出,标志着"研究动物为什么这样行动"成为一门严肃的科学。

习性学最持久的思想遗产,是廷贝亨在 1963 年的论文《论习性学的目标与方法》("On Aims and Methods of Ethology")中提出的四个问题(Tinbergen's four questions)。他指出,要完整理解任何一个行为,必须同时从四个层面回答,缺一则不完整:

  • 机制(causation):这个行为当下是被什么触发的?背后是怎样的生理、神经机制?
  • 发育(ontogeny):这个行为在个体一生中是如何发展、成熟起来的?
  • 进化(phylogeny):这个行为在物种演化史上是如何起源、如何演变而来的?
  • 功能(function / survival value):这个行为有什么适应意义,如何提高生存或繁殖的成功率?

前两个是"近因"问题(回答"怎么发生的"),后两个是"远因"问题(回答"为什么会演化出来")。这套框架的厉害之处在于:它一举化解了"本能 vs 学习"的伪对立——"本能还是学来的"其实只是"发育"这一个问题下的子问题,而一个行为完全可以既有写在基因里的进化来源,又需要后天环境来成形。六十多年过去,这四个问题仍是行为生物学的提纲挈领之问。

写在基因里的剧本:固定动作模式与"开关"

习性学家发现,许多动物天生就带有一套高度刻板、几乎一模一样执行的行为序列,称为固定动作模式(fixed action pattern)。它一旦被触发,就会像录像带一样从头放到尾,即使中途条件变了也常常照演不误。

触发这套"录像带"的,往往是环境中一个极其简单的特征,称为信号刺激(sign stimulus)或释放器(releaser)。廷贝亨用两个经典实验把这件事讲透了:

  • 三刺鱼的红肚皮:繁殖期的雄性三刺鱼腹部会变红。廷贝亨发现,雄鱼会攻击任何腹部涂成红色的模型——哪怕模型做得一点也不像鱼;反过来,一个做得惟妙惟肖、但腹部不是红色的鱼模型,却常常被无视。真正触发攻击的,不是"另一条鱼"这个整体,而仅仅是"红色的下腹"这一个信号刺激。
  • 银鸥的红斑点:成年银鸥的喙上有一个红色斑点。刚孵化的雏鸟天生就会去啄这个红斑,雏鸟啄红斑,亲鸟便把食物吐出来喂它。廷贝亨用纸板模型证明,雏鸟啄的就是"红斑"这个简单特征——它生来就"知道"食物从带红斑的长喙里来,无需任何学习。

更耐人寻味的是超常刺激(supernormal stimulus):如果把信号刺激人为夸大——比如做一个红斑更大、对比更强的假喙——动物的反应反而比对真实刺激更强烈。这说明这些"天生的开关"是写死在神经系统里的简单规则,可以被精心设计的假信号"骗"过去。

关键期里的烙印:洛伦茨的印记

洛伦茨最著名的发现是印记(imprinting)。他观察灰雁(greylag goose)时注意到:刚破壳的小鹅会把它出生后看到的第一个移动的大物体当成"妈妈",并紧紧跟随——哪怕那个物体是洛伦茨本人。于是出现了那幅经典画面:一群小鹅排着队,亦步亦趋地跟在洛伦茨身后。

印记揭示了两个深刻的道理。其一,它有一个关键期(critical period)——只在出生后短短一个时间窗口内能够形成,错过了就很难再建立。其二,它完美演示了"先天与后天交织":小鹅"会去认妈妈、并终生追随"这件事是天生的(先天倾向),但"认谁当妈妈"这个具体内容却是后天经验填进去的(学习)。基因写好了"在这个时间窗口里,认定第一个移动的大物体"这条规则,环境则决定了规则的具体取值。这正是"非此即彼"二分被打破的最生动例子。

后天的学习:从简单到复杂

学习本身也不是铁板一块,而是从简单到复杂的一个谱系:

  • 习惯化(habituation):对反复出现、却无关紧要的刺激逐渐不再反应。这是最基础的学习——比如海葵被反复轻触后会停止收缩。
  • 经典条件反射(classical conditioning):把一个原本无关的信号与一个有意义的事件关联起来(巴甫洛夫的狗听到铃声就分泌唾液)。
  • 操作性条件反射(operant conditioning):通过行为的后果(奖励或惩罚)来塑造行为——做对了有食物,动物就更多地重复这个动作。
  • 社会学习(social learning):通过观察同类来学会一项行为,而不必自己从头试错。
  • 顿悟(insight):不经反复试错,仿佛"想明白了"似的直接解决新问题。

谱系的高端,是一些令人惊叹的认知壮举。新喀里多尼亚乌鸦(New Caledonian crow)会制作并使用工具,研究显示它们甚至能依次使用多件工具来取出食物——用工具去操作非食物对象(比如用一件工具去获取另一件工具),曾被认为是人类智能的标志之一。而在黑猩猩身上,研究者发现了堪称"文化"的现象:1999 年,怀滕(Andrew Whiten)、古道尔(Jane Goodall)等人在《自然》上综合了七个长期野外点共 151 年的观察,报告黑猩猩在不同种群间存在多达 39 种习惯性行为差异(涉及用具、梳理、求偶等),而这些差异无法用生态环境的不同来解释。换句话说,一个种群"流行"某种做法、另一个种群不流行,更像是习得的传统通过社会学习代代相传——这是除人类外迄今记录到的最广泛的"行为文化"。

一段写进基因的"语言":蜜蜂的摇摆舞

在本能与信息传递的交界处,有一个无法绕过的杰作——蜜蜂的摇摆舞(waggle dance),由三位诺奖得主之一的冯·弗里施破译。

一只找到了食物的工蜂回巢后,会在蜂巢竖直的巢脾上跳一种特殊的舞蹈,把蜜源的方向距离告诉同伴。冯·弗里施发现:舞蹈中"摇摆直线段"相对于重力方向的角度,编码了蜜源相对于太阳的方向;而摇摆直线段持续的时间长短,则编码了蜜源的远近——越远,摇摆得越久。这相当于一套用身体动作写成的"坐标系语言"。它显然是高度先天、写进基因的,却又精确传递着后天获取的具体信息,是"本能"与"信息"如何结合的绝佳案例(详见《语言的进化》《社会性的进化》)。

争议与前沿

动物行为研究中争议最持久的,是一个看似哲学、实则关乎方法的问题:我们该把多少"心智"归给动物?

一端是历史悠久的警告——摩根法则(Morgan's canon):解释动物行为时,如果一个低级的心理机制(如简单的联结学习)就足以说明,就不该动用更高级的解释(如有意图、会推理)。这条原则旨在防止研究者把人类的内心戏一厢情愿地投射到动物身上,即避免拟人化(anthropomorphism)的陷阱。

但也有人认为,过度恪守摩根法则会走向另一个极端:先验地否认动物有任何心智,对"动物会推理、有情绪、能传承文化"的证据设置不公平的高门槛,反而妨碍科学进步。当黑猩猩的"文化传统"、乌鸦的工具创新、某些物种可能具备的"心智理论"(揣测他者意图的能力)等证据不断积累,争论的焦点已经从"动物有没有心智"转向"如何用严谨的实验,区分真正的认知与表面相似的简单机制"。

灵长类学家德瓦尔(Frans de Waal)把这个困境概括得很尖锐:我们既容易犯"拟人化"的错,过度赋予动物人类的内心;也容易犯他所说的"拟人否认"(anthropodenial)的错,僵硬地拒绝承认人与动物在认知上的连续性。目前的前沿,正是在这两种偏见之间,用越来越精巧的对照实验,谨慎地划出动物心智的真实边界。这条边界至今仍在移动。

跨域连接

  • 行为主义:习性学与行为主义是对同一对象的两套方法论:行为主义只看刺激与反应、拒绝谈论内部状态,习性学则坚持追问行为的功能与进化来源。廷贝亨四问说明,"怎么触发"与"为何演化"是两个层面,缺一则不完整。推论:把动物当纯刺激–反应机器,会系统性漏掉适应功能的证据——这正是动物行为学划出的边界。
  • 巴甫洛夫条件反射:经典条件反射展示了学习的通用算法:把一个中性信号与有意义的事件在时间上配对,神经系统就会建立预测。它与本能并非对立——信号刺激是"写死的开关",条件反射是"可编程的接口"。推论:可学习的内容仍受物种边界约束,动物更易学会某些特定线索的配对,而非任意组合。
  • 机器能思考吗:给动物归多少"心智",与问机器是否思考,是同一个他心问题的两面:我们只能从行为推断内部状态,而行为永远可以被更低级的机制解释——摩根法则警告拟人化,德瓦尔则警告"拟人否认"。推论:出路不在选边,而在设计能区分真认知与简单机制的对照实验——这条标准对动物和机器同样适用。
  • 语言演化研究:蜜蜂摇摆舞是本能与符号之间最迷人的中间态:舞蹈的角度编码方向、时长编码距离,这套"语法"完全写进基因,传递的却是后天获得的具体信息。它有指称、有位移,却没有生成性——"什么是语言"的定义问题由此浮出。推论:交流系统的连续性越强,"语言"的二分标签就越站不住;应测量具体能力的有无,而非争论标签。
  • 神经可塑性:印记是"先天剧本加后天填空"的神经级演示:小鹅天生携带"在关键期认定第一个移动大物体"的规则,具体取值由经验写入——关键期一过,写入权限关闭。这与大脑可塑性的时间窗机制同构。推论:凡存在关键期的行为,都应在神经层面找到可塑性随发育关闭的痕迹。

参考文献

  • Tinbergen, N. "On Aims and Methods of Ethology." Zeitschrift für Tierpsychologie 20 (1963): 410–433. DOI: 10.1111/j.1439-0310.1963.tb01161.x
  • Whiten, A., Goodall, J., McGrew, W. C., et al. "Cultures in Chimpanzees." Nature 399 (1999): 682–685. DOI: 10.1038/21415
  • von Frisch, K. The Dance Language and Orientation of Bees.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67.

延伸阅读

  • de Waal, F. Are We Smart Enough to Know How Smart Animals Are? W. W. Norton & Company, 2016.(对动物认知与拟人化争论的深入而平衡的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