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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子生物学当代约 18 分钟阅读

珍妮弗·杜德纳

Jennifer Doudna

1964—至今

核心贡献

CRISPR-Cas9基因编辑技术共同开发者,诺贝尔奖得主

代表著作

《破解基因密码的人》

打破一个常见误解

  1. 误解CRISPR常被宣传成"科学家发明的基因编辑技术"。

    实情但更准确的说法是:CRISPR是科学家从细菌身上学来的。

数十亿年来,细菌一直在与病毒(噬菌体)作战。CRISPR本是细菌的一套天然免疫系统——它能记住入侵病毒的DNA片段,并在病毒再次来犯时精准地把它切碎。杜德纳和合作者的天才之处,在于看穿了这套古老防御系统的工作原理,并把它改造成一把可以由人类随意编程、精准切割任意DNA的"分子剪刀"。我们不是发明者,而是巧妙的借用者。

珍妮弗·杜德纳(Jennifer Doudna, 1964年生)是美国生物化学家。她与埃马纽埃尔·沙尔庞捷(Emmanuelle Charpentier)因开发CRISPR-Cas9基因编辑技术,共同获得2020年诺贝尔化学奖。

这项工作从一开始就是合作破译。沙尔庞捷的实验室先抓住化脓性链球菌里的反式激活RNA(tracrRNA)。杜德纳带来的是RNA折叠与蛋白—核酸复合物的结构手艺。2012年的突破不是某一个人发明了剪刀,而是把细菌免疫的零件图读懂,并证明它可以按指定地址切割。

从RNA结构到细菌免疫

杜德纳的科研生涯始于RNA的结构研究——这门功夫为她日后的突破埋下伏笔。她擅长用结构生物学方法弄清RNA分子如何折叠、如何与蛋白质协作。

杜德纳1964年2月19日生于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在夏威夷希洛长大。她在哈佛大学跟随杰克·绍斯塔克(Jack Szostak)完成博士论文,追问RNA如何催化、如何折叠。随后她在科罗拉多大学与托马斯·切赫(Thomas Cech)合作,继续解析RNA的三维结构。这套训练让她后来能把CRISPR看成可拆开的核糖核蛋白机器,而不是一串神秘重复。

杜德纳长期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工作,并担任霍华德·休斯医学研究所研究员。她参与创立创新基因组学研究所(Innovative Genomics Institute),把机制研究、技术转化和公共讨论放在同一屋檐下。实验室的产品是论文和工具。研究所还承担另一件事:让非专业读者听懂这把剪刀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后来,她的注意力被细菌基因组中一段奇特的重复序列吸引——这就是CRISPR(成簇规律间隔短回文重复序列)。研究者逐渐意识到,这段序列是细菌"病毒入侵档案"的一部分:细菌会把击退过的病毒DNA片段存档于此,作为"通缉令"。

成簇重复早在1987年就被石野良纯在大肠杆菌基因组里看见,当时功能不明。2005年前后,Mojica等人把间隔序列对上噬菌体DNA。Barrangou等人2007年在嗜热链球菌里用实验证明:这是一套适应性免疫。

杜德纳接手的问题,是档案如何变成切割动作。噬菌体入侵细菌,细菌把入侵者的DNA片段存进CRISPR阵列,再按档案识别并切断。相关背景见 病毒学。

沙尔庞捷1968年生于法国。她的研究路线从微生物学进入CRISPR,而不是从结构生物学进入。她当时在于默奥大学等地研究化脓性链球菌(Streptococcus pyogenes)的CRISPR。

2011年,Deltcheva等人在《自然》上报告:tracrRNA与CRISPR RNA配对,Cas9才能被武装。两位科学家同年在波多黎各的一次会议上开始合作。没有tracrRNA,Cas9只是一把缺少装配说明书的酶。两人的分工因此不是荣誉头衔上的并列,而是实验传统上的接缝。

2012:CRISPR-Cas9的诞生

2012年,杜德纳与微生物学家沙尔庞捷合作,破解了CRISPR-Cas9系统的核心机制,并在《科学》(Science)杂志(2012年8月)发表了里程碑式的论文。

Jinek、Chylinski、Fonfara、Hauer、Doudna与Charpentier的论文于2012年8月17日发表在《科学》上。标题把结论写进了句子:一套可编程的双RNA引导DNA内切酶,来自细菌适应性免疫。实验在体外完成。他们证明Cas9需要crRNA指定靶点、tracrRNA完成装配,并且可以把两条RNA融成一条单向导RNA。

对化脓性链球菌Cas9,靶点旁通常还需要PAM序列NGG。PAM是Cas9肯下刀的许可证明。没有合适的PAM,向导RNA对得再准也不切。临床转化并没有取消这条约束,只是学会了在有PAM的位点附近选择靶点。

他们揭示的机制可以这样理解:

  • Cas9是"剪刀":一种核酸内切酶(能切断DNA的蛋白质)。
  • 向导RNA是"地址":一段短RNA,其序列与目标DNA互补,负责把Cas9精确引导到基因组上的特定位置。

更关键的是,他们证明可以把原本天然的两段RNA简化、融合成一条人工设计的"单向导RNA"。这意味着,只要改写这条向导RNA的序列,就能让Cas9去切割你想切的任何DNA位点——就像给剪刀输入一个可编程的GPS坐标。

这一发现的革命性在于简单、廉价、通用。在此之前,编辑基因需要为每个目标定制复杂的蛋白质,耗时耗钱;而CRISPR只需合成一段廉价的RNA,几乎任何实验室都能上手。基因编辑从此从少数专家的绝技,变成了生物学的日常工具。

可编程性几乎立刻变成法律争议。加州大学系统与博德研究所就真核细胞中的CRISPR-Cas9专利权主张不同范围。不同司法辖区给出过不同判断。

许可条件与最终归属仍随诉讼和协议变动。正文只记录争议存在,不写入未核对的判决金额。

2013年初,Cong等人与Mali等人分别证明CRISPR-Cas9可以在哺乳动物细胞中工作。工具从此离开试管。杜德纳实验室也迅速把系统推向真核体系。

Cong等人的《科学》论文演示了在真核细胞中的多重编辑。体外机制一旦成立,细胞实验几乎必然跟进。速度本身说明了2012年那篇论文把门槛放得有多低。

诺贝尔化学奖于2020年10月7日公布。瑞典皇家科学院的颁奖词是“for the development of a method for genome editing”。获奖者是杜德纳与沙尔庞捷两人,没有第三人。

张锋等随后把系统送进真核细胞的工作,改变了工具的使用范围,但不是这次授奖的对象。专利诉讼与诺贝尔奖是两套评价系统,不可互相替代。

一场席卷生命科学的革命

论文发表后不久,多个研究团队迅速证明,CRISPR-Cas9可以高效编辑小鼠和人类细胞的基因组。技术随即爆发式扩散,渗透进生命科学的几乎每个角落:

  • 基础研究:科学家可以精确"敲除"或修改任意基因,研究其功能。
  • 农业:培育抗病、抗旱、营养更丰富的作物。
  • 医学:治疗遗传病的临床试验已经展开——例如针对镰状细胞贫血和β地中海贫血的CRISPR疗法已取得突破性进展,成为首批获批的基因编辑疗法之一。

医学上最先走完监管的,是可以取出、编辑、再回输的造血干细胞。2023年11月16日,英国药品和保健产品监管局批准exagamglogene autotemcel(Casgevy)用于12岁及以上的镰状细胞病和输血依赖型β地中海贫血。美国食品药品管理局于同年12月8日批准其用于反复出现血管阻塞危象的镰状细胞病。这是首个获批的CRISPR疗法。

该药由CRISPR Therapeutics与Vertex合作开发。沙尔庞捷是CRISPR Therapeutics的联合创始人。杜德纳则创办了Caribou Biosciences、Intellia Therapeutics等公司,路线更偏向其他适应症和体内递送。

监管获批证明的是体细胞编辑可以成为药。它并不等于生殖系编辑被放开。机制、适应症与试验细节见 基因编辑。

Intellia是杜德纳参与创立的公司之一。2021年,Gillmore等人在《新英格兰医学杂志》报告:脂质纳米颗粒把CRISPR组件送进肝脏,敲低转甲状腺素蛋白,用于治疗转甲状腺素蛋白淀粉样变。这是较早的体内CRISPR临床证据。它改的仍是患者自己的肝细胞,不是胚胎。

农业上的改动走另一条监管路径。改的是作物或家畜的基因组,不进入人类生殖系。公众讨论常把它与较早的 转基因 混为一谈。

CRISPR常常不引入外来物种的整段基因,只在原有位点做小改动。各国对“是否算转基因生物”的法律定义并不统一。

杜德纳因此与沙尔庞捷分享了2020年诺贝尔化学奖——这是首次由两位女性共同获得诺贝尔化学奖。

伦理的重量:杜德纳的另一重身份

杜德纳没有止步于技术本身。她敏锐地意识到,一把能改写生命密码的剪刀,带来了前所未有的伦理责任。

她公开警告:CRISPR最危险的应用,是编辑人类生殖细胞(精子、卵子或胚胎)——这种改动会遗传给后代,永久改变人类基因库,且后果难以预料、无法收回。2018年,中国科学家贺建奎宣布制造出经基因编辑的婴儿,引发全球哗然。杜德纳是呼吁对人类生殖系编辑保持高度审慎、加强国际监管的最重要声音之一。

2015年,首届国际人类基因编辑峰会在华盛顿召开。杜德纳是主要推动者之一。会议把体细胞治疗与生殖系修改分开:前者走药品监管,后者在安全、同意与社会共识未解决前不应进入临床。

Baltimore等人同年在《科学》上呼吁基因组工程需要一条审慎路径,尤其是生殖系。2017年美国国家科学院的评估报告把这条分界写进了治理框架。

贺建奎事件发生在第二届峰会的现场逻辑里。科学界当时仍在说“尚未准备好”,有人已经在未充分审查的情况下做了。杜德纳的公开震惊,针对的是程序被绕开,而不是针对CRISPR这把刀本身。

2018年11月,第二届峰会在香港举行。贺建奎在会上声称一对双胞胎的CCR5基因已被编辑,目的是降低HIV感染风险。杜德纳当时在场,公开表示震惊,并要求查清事实。

谴责集中在医学必要性不足、胚胎无法同意、以及把未充分验证的改动写入人类生殖系。嵌合编辑意味着不同细胞的结果并不一致。

2019年12月,深圳市南山区人民法院以非法行医等罪名判处贺建奎有期徒刑三年。事件暴露的是监管缺口和伦理程序的溃败。它不是CRISPR“已经在改写人类进化”的证据。

体细胞疗法此后仍按药品监管路径推进,Casgevy的获批属于这一侧。生殖系临床应用则被各国进一步收紧,没有成为可复制的医疗常规。

她推动召开多次国际峰会,呼吁科学界在技术狂奔的同时,建立伦理共识。这种"既是技术开创者、又是伦理守门人"的双重角色,使她成为当代科学与社会关系的标志性人物。

杜德纳后来把相当一部分公共发言用于解释这把剪刀的边界。她反复区分:改一个人的体细胞,错误止于这个人;改生殖系,错误进入所有后代,且当事人在编辑发生时无法同意。技术扩散越快,这条区分越需要被写成可执行的规则,而不是事后追认的态度。见 生命伦理。

为什么这很重要

CRISPR-Cas9是继重组DNA技术之后,生物技术领域最重大的突破之一。它把"读取基因"的时代(参见 DNA双螺旋的发现者 watson、crick)推进到了"自由改写基因"的时代。

从桑格测序到高通量 基因测序,生物学先学会了读基因组序列。PCR技术 让指定片段可以在试管里指数放大。

CRISPR把“指定一段序列、在活细胞里切开”变成常规操作。读、拷贝与改写从此落在同一套分子语言上。见 DNA与遗传。

它的影响才刚刚开始展开:从根治遗传病、抗击癌症,到改造作物、复活灭绝物种的设想,CRISPR正在重塑医学、农业乃至我们对"自然"与"人工"边界的理解。而杜德纳关于伦理边界的呼吁提醒我们:当人类第一次握住改写生命密码的能力时,技术能力与道德智慧必须同步增长。

跨域连接

  • CRISPR基因编辑:可编程性的秘密在架构:Cas9是同一把剪刀,向导RNA是可更换的地址条——定位特异性完全由一小段可人工合成的RNA序列承担。改写地址即可重定向切割,无需重新设计蛋白质。推论:编辑成本应随寡核苷酸合成成本同步下降,基因编辑因此从少数专家的技艺变成常规工具。
  • 免疫系统:CRISPR本是细菌的适应性免疫:把入侵病毒的DNA片段存档,再次遭遇时按存档识别并切碎。脊椎动物用抗体多样性记忆病原,细菌用基因组档案记忆病原——这是两条独立演化出的免疫记忆路线。推论:存档—识别—清除的基本逻辑,在生命树中应能找到更多独立实现。
  • 麦克林托克:CRISPR的故事与转座子互为镜像。麦克林托克发现基因组内有会移动的元件,而CRISPR正是细菌防御病毒与移动元件的系统——"移动元件—防御系统"的军备竞赛塑造了基因组。推论:防御系统的组件本身也常带有移动元件的结构特征,攻防双方在演化中互相借用零件。
  • 生命伦理:生殖系编辑的伦理重量来自不可逆性。体细胞编辑的错误止于一人,生殖系编辑会进入所有后代且无法撤回——受影响者甚至不可能被征求同意。推论:伦理审查的严格程度应与改动的可遗传性挂钩;2018年贺建奎事件后国际监管的收紧,正是这条逻辑的兑现。
  • 外部性:基因驱动把外部性问题推到了生态系统尺度。一个经设计可快速扩散的基因,一旦释放就可能跨越国界改变整个野生种群——释放者获得收益,风险却由所有共享该生态系统的人承担。推论:缺乏跨境治理时单方面释放的激励过强,这正是基因驱动的监管必须先行于试验的原因。

参考文献

  • Jinek, M., Chylinski, K., Fonfara, I., Hauer, M., Doudna, J.A. & Charpentier, E. (2012). A programmable dual-RNA-guided DNA endonuclease in adaptive bacterial immunity. Science, 337(6096), 816–821.
  • The Nobel Prize in Chemistry 2020. NobelPrize.org.
  • Doudna, J.A. & Charpentier, E. (2014). The new frontier of genome engineering with CRISPR-Cas9. Science, 346(6213), 1258096.
  • National Academies of Sciences (2017). Human Genome Editing: Science, Ethics, and Governance.
  • Deltcheva, E. et al. (2011). CRISPR RNA maturation by trans-encoded small RNA and host factor RNase III. Nature, 471, 602–607.
  • Cong, L. et al. (2013). Multiplex genome engineering using CRISPR/Cas systems. Science, 339(6121), 819–823.
  • Mali, P. et al. (2013). RNA-guided human genome engineering via Cas9. Science, 339(6121), 823–826.
  • Barrangou, R. et al. (2007). CRISPR provides acquired resistance against viruses in prokaryotes. Science, 315(5819), 1709–1712.
  • Ishino, Y., Shinagawa, H., Makino, K., Amemura, M. & Nakata, A. (1987). Nucleotide sequence of the iap gene, responsible for alkaline phosphatase isozyme conversion in Escherichia coli, and identification of the gene product. Journal of Bacteriology, 169(12), 5429–5433.
  • Gillmore, J.D. et al. (2021). CRISPR-Cas9 in vivo gene editing for transthyretin amyloidosis. New England Journal of Medicine, 385, 493–502.
  • Baltimore, D. et al. (2015). A prudent path forward for genomic engineering and germline gene modification. Science, 348(6230), 36–38.

延伸阅读

推荐书籍: - Doudna, J.A. & Sternberg, S.H. (2017). A Crack in Creation — 杜德纳亲述CRISPR的发现与她对伦理问题的思考 - Isaacson, W. (2021). The Code Breaker — 以杜德纳为主线的CRISPR时代传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