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拉克 vs 费曼:数学美 vs 物理直觉
物理学应该追求数学美还是物理直觉?
体裁说明:本文是基于双方公开著作、论文与通信立场编写的虚构对话,用于呈现真实存在的思想分歧。文中台词并非史料记录的原话,请勿作为引语引用;双方的实际观点请查阅文末各自的原始文献。
场景设定在 1975 年前后。量子电动力学已由朝永振一郎、施温格与费曼在 1965 年共享诺贝尔物理学奖;狄拉克仍公开拒绝把重整化当作最终理论。两人并未留下一场逐字对谈,下文按各自论文、演讲与回忆编排。 一位是沉默寡言的英国数学物理学家,认为物理方程必须具有数学美;一位是热情奔放的美国物理学家,认为物理直觉比严格推导更重要。他们的方法论之争,是理论物理学中最持久的哲学分歧之一。
狄拉克:费曼,我一直认为,物理学的基本方程必须具有数学美。1956 年有人请我用一句话写哲学,我写在莫斯科大学的黑板上:物理定律应当具有数学美。那块板后来没人擦。
费曼:保罗,黑板留字很浪漫。可我上课只问一件事:它能算出哪个数?那个数能不能被实验打脸?
狄拉克:当我在 1928 年写下狄拉克方程时,我首先看见的不是某个光谱线,而是结构。一个把相对论与量子力学焊在一起的一阶方程,自旋和反物质都从代数里长出来,不必另外塞进去。
费曼:自旋早有实验。反物质当时没有。你是先爱上方程,再被迫给负能解找一个说法。
狄拉克:正是如此。美在这里不是装饰,是筛选器。方程若丑陋,我不会信任它能活过下一轮实验。
费曼:筛选器也会把脏数据一起滤掉。自然界不保证自己漂亮。有些过程乱得像一堆零件,数学只能跟着乱。
狄拉克:乱是表象。最终的理论一定简洁。复杂性是我们还没找到正确变量。
费曼:你怎么知道?
狄拉克:(长久沉默)……我不知道。但我相信。美是一种比直觉更稳的指引,因为它反映的是自然的深层结构,而不是我今天的心情。
费曼:深层结构不能当空白支票。狄拉克方程把电子的 $g$ 因子第一项写成 2,氢原子精细结构也对上了。那是 1928 年的真胜利。胜利不能自动延期到圈图里的无穷大。兰姆移位否决的是“没有辐射修正的点电子”,不是否决你的一阶方程,可它也没有把美发成许可证。
狄拉克:延期的是方法,不是某一项数字。先写出干净的方程,再让实验来砍。砍不掉,就留下。1963 年我在《科学美国人》里写过:若结果与实验不完全吻合,不必太气馁,差异可能来自尚未算清的次要因素。那句话常被拿来嘲讽。我仍然认为,洞察力加上美,比围着一张旧实验表打补丁更接近定律。
费曼:次要因素四个字,会把错的理论和还没算完的理论混在一起。我怕的就是这种混。
费曼:那让我把路径积分放到桌上。量子电动力学是我半辈子的工作,可它不是从“美”出发的。它是从“粒子到底怎么走”出发的。
狄拉克:请说清楚。你用的那套,源头有一半是我 1933 年那篇被埋在《苏联物理杂志》里的拉格朗日论文。
费曼:我承认。1941 年前后,耶勒在普林斯顿指给我看:你说,短时间的量子核与 类似。我把它改成相等——加一个归一化常数——薛定谔方程就出来了。后来 1946 年校庆上我问你知不知道它们成比例。你说:“是吗?”“哦,有意思。”然后话题就结束了。
狄拉克:类似不是相等。我当时给的是对应原理,不是测度定义。你把类比做成了算法,这是你的贡献,不是我的疏忽。
费曼:算法才是物理。我要的图像是:粒子从 A 到 B,同时走所有路径,每条路径带一个相位,振幅是总和。用不着先把希尔伯特空间背熟。
狄拉克:路径积分在无限维空间上的测度,数学家至今没有完全驯服。没有测度,你怎么知道自己没在无穷大里偷运误差?
费曼:我用实验管着它。兰姆移位、电子反常磁矩,数字对得上,理论就还活着。物理学的目标是预言实验结果,不是先通过数学系的资格考试。
狄拉克:(皱眉)基础不稳,自洽性就只是运气。运气会用完。
费曼:所以才要一次次拿新的小数位去砸它。砸不破,就继续用。
狄拉克:小数位是结果,不是理由。路径加起来能给出薛定谔方程,只说明你在非相对论极限接对了线。量子电动力学要的是相对论性的电子和光子,外线在质量壳上,内线可以暂时离开。离开壳的那些线段,你叫虚粒子。名称很传神,定义仍然靠图。
费曼:图就是规则。外线、内线、顶点、每一圈积分。1948 年那篇《非相对论量子力学的时空进路》先把路径积分写成可发表的算法;场论里的费曼规则是同一思路的簿记。虚粒子不是幽灵,是积分里的中间态。算完的数要回到实验室:康普顿散射、电子磁矩、真空极化对能级的修正。
狄拉克:簿记可以很灵。灵不等于已经知道真空是什么。你把真空写成没有实粒子的态,圈图却又让它极化。这和我当年那座负能海,是同一类不安换了一身衣服。
狄拉克:换一种问法。我写下一个方程,会问:它美吗?结构干净吗?有没有一种不该出现却出现了的对称?
费曼:我会问:它预言什么?跟哪台仪器对得上?我能不能在下午算完一个截面?
狄拉克:这两种问题多数时候不打架。
费曼:一旦打架呢?一个丑陋的理论比一个美丽的理论更贴实验,信哪一个?
狄拉克:你有例子。
费曼:重整化。早期量子电动力学的圈图往外冒无穷大。重整化把那些无穷大吸进质量和电荷的重定义里。数学上像在地毯下扫地,可电子的 $g-2$ 已经对到小数点后许多位,而且还在收紧。
狄拉克:我 1975 年还在说同一句话:所谓好理论,竟是把无穷大用任意方式扔掉。这不是正经数学。正经数学是因为一项小才忽略它,不是因为它无穷大、你不喜欢,才忽略它。
费曼:我也不觉得这套手续漂亮。我在诺贝尔演讲里把它说成将就。可 1947 年谢尔特岛会议之后,兰姆移位逼着所有人把无穷大变成可减的数。朝永、施温格和我走了三条路,数字对上了。将就若能把氢原子的能级缝准,它就暂时比“等待更美的理论”更诚实。
狄拉克:暂时。无穷大应当在更深的理论里自己消失,而不是靠人手把它藏起来。
费曼:在那一天到来之前,重整化是我们手里唯一能算到兰姆移位的工具。工具可以丑。预言不能错。
狄拉克:兰姆与雷瑟福 1947 年测到的,是氢原子 与 不再重合。狄拉克理论里这两层应当叠在一起。贝特在火车上用非相对论估算,已经摸到数量级。你们后头把相对论性的辐射修正做成可减的积分。我承认数字对了。我否认“对了”等于“懂了”。
费曼:懂的标准你定得太高。真空极化、顶点修正、电子自能,三项凑在一起才能把兰姆移位和 $g-2$ 同时说圆。施温格先给出 那一阶;更高阶是一场集体的、很丑的计算竞赛。丑的竞赛把氢原子能级缝到实验误差里面,这就是我所谓的懂:知道下一张图该怎么画,也知道哪张图画了会发散、要从测量质量里扣掉。
狄拉克:扣掉,就是把无穷大从公式的这一边搬到那一边。搬不是推导。第二类困难——相对论性场论里的无穷大——被你们用手续降级成了会计问题。第一类困难,测量与态的关系,甚至还没被这套手续碰到。
费曼:会计问题若能把仪器读数说准,物理学家没有权利为了审美停工。停工才是不诚实。
狄拉克:我最不愿放弃的,仍是 1928 年那个方程。负能解让我困扰了很久。有一段时间我甚至希望空穴是质子。
费曼:质量差了将近两千倍。奥本海默和外尔把这件事说破之后,你才在 1931 年改口:空穴是一种尚未被看见的反电子。
狄拉克:是的。数学结构太干净,我不肯为了迁就当时的粒子表而把负能解砍掉。若我只追求与 1928 年的实验表吻合,反物质会被我自己删掉。
费曼:安德森 1932 年在云室里看到了与电子同质量、反向偏转的径迹。布莱克特他们很快补上了电子—正电子成对产生。这次你赢了。赢的原因,是方程逼你把一种没人要的解留了下来。
狄拉克:所以美可以走在实验前面。不是每次,但有过一次就足够让人认真对待它。
费曼:我也有一张“不严肃”的图。电子和光子的相互作用,我画成线段和波浪线。许多人觉得那是卡通,不是理论。
狄拉克:费曼图后来成了粒子物理的普通话。我承认。可图背后的路径积分,严格性仍欠着。
费曼:物理学家要能算的规则。一张图、几条顶点、一条传播子,散射振幅就能往下写。等完美的公理化,等于让整代人停工。
狄拉克:我担心的不是停工,是系统性的自欺。图算对了,不等于无穷大的来源被理解了。
费曼:斯蒂克尔贝格和我后来把正电子读成“时间上往回走的电子”。这比填满整个负能海更省事,也不用假设真空是一座无限的电子仓库。你的空穴理论在 1930 年是勇敢的;到了场论,它更像一幅启发用的草图。
狄拉克:草图若引出了正电子,它就不是笑话。至于真空要不要一座海,那是后来者的选择。我在意的是:负能解没有被当成计算错误扔掉。
费曼:海的代价你也清楚。填满所有负能态,真空带着无穷的电荷与能量。泡利在 1933 年前后几乎不肯把反电子当真。安德森的云室径迹把它从哲学争论里拖出来:同质量、正电荷、在磁场里反向弯。成对产生随后说明粒子数不必守恒。场论后来把反粒子写成算符的一部分,不再需要一座无限的仓库。你的勇气在于 1931 年把空穴从质子改成尚未看见的粒子;我的工作是把这张勇气收进可以画的图。
狄拉克:改口不是耻辱。把空穴认成质子,是我迁就当时粒子表的一次失败。失败被外尔的质量论证逼出来。美没有阻止这次失败,美只阻止我把负能解整个删掉。这两件事必须分开说。
费曼:分开说我同意。正电子是美走在实验前面的罕见样本,不是一张可以反复兑现的支票。下一次你再用同一张支票,我要先看预言的是哪一个可测的数,以及多长时间内必须被看见。
狄拉克:再谈对称性。狄拉克方程的骨架是洛伦兹对称;后来的规范理论,骨架是局域规范对称。对称性不是计算技巧,是定律本身的形状。
费曼:对称性很硬。可它只缩小可能性,不替你选出唯一的拉氏量。还要耦合常数、质量、对称性如何破缺、边界条件——这些都得从实验进门,不能从美感里长出来。
狄拉克:在最深一层,也许只有一种结构能同时满足全部对称性。
费曼:也许。那一层我们还没住进去。眼下标准模型已经有十几二十个自由参数。参数不是美,是账单。
狄拉克:杨振宁和米尔斯 1954 年的非阿贝尔规范场,提出时几乎没有直接的实验客户。许多人当它是数学练习。后来弱电与量子色动力学都坐在这张椅子上。
费曼:那是事后追认。追认之前,它必须给出可测的数。1973 年中性流已经在欧洲和美国的中微子实验里露头;渐近自由把高能强作用从“算不动”变成“短距离可以微扰”。矢量玻色子还没被直接看见,可质量量级已经不是随口一说。椅子再好看,实验室不订货,它就还是练习。现在开始有订单了。订单来自读数,不来自纤维丛的漂亮。
狄拉克:我 1931 年还写过磁单极。电荷量子化可以从磁单极的存在推出来,结构非常干净。至今没人抓住一颗。
费曼:这就对了。这是我想要的反例。美给了你一个许可,许可不是发现。磁单极可以再等一百年;在等到之前,它是假设,不是定律。
狄拉克:我接受。美是必要的,但不充分。正确的理论必须美;美的理论不必正确。
费曼:所以我才对那些只追逐越来越巨大的对称、却拿不出一个新小数位的研究计划不耐烦。把“也许以后会有证据”写成物理,是把物理写成数学系的邻科。
狄拉克:你划的边界很硬。
费曼:这条边界保护诚实。若允许用美代替实验,伪科学会从同一扇门进来。它们也觉得自己的方程很美。
狄拉克:(沉默)……你也许是对的。我仍不会把重整化当成终点。一个把无穷大藏起来的理论,美是借来的。
费曼:那我们至少把分工说清:你继续找那个让无穷大自己消失的结构;我继续用现在这套不完美的图去算下一张截面。张力可以留着。物理学靠这股张力往前挪,不靠其中一人认输。
狄拉克:挪的时候请记住,工具的成功不是理论的完成。
费曼:完成大概不会到来。每一代人把小数点往后推一位,终点仍在前面。也许终点本来就不存在。
狄拉克:不存在也好。一门会枯竭的学科,不值得用一生去侍候。
费曼:那就为这股张力干杯。为数学美,也为那种不肯把“类似”留在纸上、非要把它做成算法的坏习惯。
狄拉克:为那些用不完美工具做出精确预言的人。也为那些不肯把精确预言误认成最终理论的人。
费曼:这两句话可以同时成立。狄拉克方程是二十世纪最干净的方程之一;费曼图是二十世纪最能算的那张草纸。干净的方程没有替我们付清无穷大的账。
狄拉克:账还在。正电子已经入账。其余的,留给愿意继续难看下去、也愿意继续美下去的人。
参考文献
- Dirac, P. A. M. (1928). The quantum theory of the electron. Proceedings of the Royal Society A, 117, 610–624.
- Dirac, P. A. M. (1931). Quantised singularities in the electromagnetic field. Proceedings of the Royal Society A, 133, 60–72.
- Dirac, P. A. M. (1933). The Lagrangian in quantum mechanics. Physikalische Zeitschrift der Sowjetunion, 3, 64–72.
- Anderson, C. D. (1933). The positive electron. Physical Review, 43(6), 491–494.
- Dirac, P. A. M. (1963). The evolution of the physicist’s picture of nature. Scientific American, 208(5), 45–53.
- Feynman, R. P. (1948). Space-time approach to non-relativistic quantum mechanics. Reviews of Modern Physics, 20(2), 367–387.
- Feynman, R. P. (1965). The development of the space-time view of quantum electrodynamics. Nobel Lecture.
- Schweber, S. S. (1994). QED and the Men Who Made It: Dyson, Feynman, Schwinger, and Tomonaga.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