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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理学对话约 15 分钟阅读

彭罗斯 vs 惠勒:黑洞与量子引力

黑洞奇点是否需要量子引力理论来解决?

黑洞奇点量子引力虫洞信息

体裁说明:本文是基于双方公开著作、论文与通信立场编写的虚构对话,用于呈现真实存在的思想分歧。文中台词并非史料记录的原话,请勿作为引语引用;双方的实际观点请查阅文末各自的原始文献。

场景压缩 1960 年代到惠勒晚年。共形循环宇宙作为完整纲领写进《时间循环》已是 2010 年,惠勒 2008 年去世;下文里彭罗斯只把从外尔曲率假说和共形无穷发展出来的那一层说给他听,不假装两人一起读过那本书。 一位是拓扑学出身的英国数学物理学家,一位是美国物理学的“导师之导师”。他们都把黑洞看成广义相对论被逼到墙角的地方。墙角之后该往几何走,还是往信息走,两人的纲领并不一样。

惠勒:罗杰,先把名字说清楚。1967 年 12 月 29 日,纽约,美国科学促进会的晚餐演讲。在那之前我反复说“引力完全坍缩体”,说了四五遍,听众里有人嫌烦:为什么不叫黑洞?这个词不是我发明的。1963 年达拉斯的得克萨斯讨论会上已经有人随口用过,《生活》杂志 1964 年 1 月也印过。我做的是让它在物理学家嘴里留住。

彭罗斯:名字好用,定理更硬。你后来爱说的“黑洞无毛”——质量、角动量、电荷三个数写完外部——并不是你一个人证出来的。维尔纳·以色列 1967 年先给了史瓦西的唯一性;卡特、罗宾逊、霍金把克尔和带电的情形往前推。严格的普遍证明至今仍被数学家叫作猜想。你的贡献是把这句话说成一句物理:坍缩之后,恒星的化学、温度、磁场结构全被视界挡住,外面只剩三个参数。

惠勒:三个参数让我着迷,也让我不安。复杂性消失得太干净。干净暗示某种更深层的法则,也可能只是经典理论把细节吞进了它无法描述的区域。

彭罗斯:吞到哪里去,就是奇点问题。我 1965 年 1 月那篇《引力坍缩与时空奇点》只有两页。关键不是球对称,是闭合俘获面:一张紧致类空二维曲面,从它出发的两族正交零测地线都向未来会聚。有了它,再加上能量条件和适当的因果结构,时空就不可能在未来沿所有零测地线都完备。奇点在定理里首先是测地不完备,不是曲率无穷的照片。

惠勒:物理学家听见“奇点”,脑子里是曲率炸掉。你给的是光线走不下去。

彭罗斯:走不下去已经足够宣布:经典广义相对论在那里交卷。交卷不等于告诉我们卷子背面写了什么。霍金后来把类似论证推到宇宙学,大爆炸一侧也出现不完备。我们 1970 年合写过更一般的版本。定理的力量在于:对称性不是救命稻草,偏离球对称救不了坍缩。奥本海默和斯奈德 1939 年的尘埃球已经把球对称坍缩算到视界里面;当时的疑问是,真实恒星并不圆,扰动会不会把奇点抖掉。俘获面把“圆不圆”从前提里删掉了。只要能量不太荒唐、因果结构还在、俘获面已经形成,光线就有走不完的那一天。

惠勒:我一直对定理感到不安,不是因为我怀疑证明。我不安的是:它把失效指给我们看,却把替换物留白。普林斯顿那些年我越来越觉得,时空在普朗克尺度上根本不是光滑流形。10−3310^{-33} 厘米、 10−4310^{-43} 秒那一层,几何本身涨落,拓扑不停改接线。我把它叫时空泡沫。虫洞和微型黑洞在那一层生灭,不是科幻插图,是量子引力还没写出来时的一种直觉草图。

彭罗斯:泡沫若真的在曲率爆炸之前把坍缩截住,经典奇点就只是有效理论的病态。这是一种希望。希望要有理论。现在还没有。

惠勒:所以才要找量子引力。我的口味是:时空本身是次级的,从更基本的东西里涌现。1950 年代我还写过几何子:一束引力波自己捆成一个粒子模样的结,没有别的物质。那是想看纯几何能不能冒出质量。几何子后来没有成为粒子表上的一项,泡沫却留下来,成为我对普朗克尺度的口头禅。你的口味更像:几何是真的,奇点也是真的,量子引力的任务是说出奇点处发生了什么,而不是宣布奇点从未存在。

彭罗斯:可以这么划。我把测地不完备当成经典理论交出的物理事实。量子理论必须面对它,不能用“经典不可信”一笔勾销。勾销很容易,给出替代的因果结构很难。

彭罗斯:1969 年我提出宇宙监督:自然界不许裸奇点。弱监督说,从无穷远应当看不见奇点,它得被事件视界罩住;强监督说,广义相对论在泛情形下仍应是决定论的,柯西视界不该稳定地成为可到达的边界。没有监督,奇点定理只给了“某处光线走不完”,没有给黑洞。

惠勒:猜想很干净。证明呢?

彭罗斯:严格证明没有。已知的克尔、赖斯纳—诺德斯特伦解都把奇点藏在视界里;角动量或电荷大到越过极值,视界会退,裸奇点会露出来。物理上,超过极值的那类初值似乎站不住。若裸奇点能从合理坍缩里长出来,外部的因果预报就塌了。我很难相信自然会把预报权交出去。同一年我还写过从旋转黑洞提取能量的过程:在能层里把粒子拆成两截,一截掉进视界、带着负能,另一截逃到无穷远,比原来更富。外部仍然安全,因为视界还在。监督和能层并不打架——打架的是“裸”和“藏”。

惠勒:量子引力可能改写这张图。视界不再是一张锋利的零曲面,奇点被换成某种量子态,外面不必靠“藏起来”来保护因果。全息的想法后来把信息写在面积上,而不是写在体内。那是后人的句子,根子是:外部只看见很少的毛。

彭罗斯:无毛是经典的外部简化。信息不守恒是另一件事。霍金 1975 年的蒸发计算把纯态变成热辐射,若蒸发完成、黑洞消失,信息像是丢了。我站在他最初那一侧:自由度在奇点处被抹掉,不是被偷偷送回外部。这对宇宙监督和热力学的配合更顺。许多人不能接受,因为量子力学的幺正性被碰了。

惠勒:我早年说过黑洞是终极垃圾压缩机:什么扔进去,都压到一个点。后来我更愿意说它是终极图书馆:信息也许没被销毁,而是编码在视界上。压缩机和图书馆是两种形而上学。实验还没资格选。

彭罗斯:选之前,先把词义钉住。奇点定理不证明图书馆,也不证明压缩机。它只证明:在经典理论里,坍缩一旦形成俘获面,演化就不能在光滑流形上无限延伸。量子引力无论站哪一边,都得先承认这张经典收据。

惠勒:收据下面是观测者。延迟选择是我 1978 年写下来、1984 年收成完整思想实验的东西。光子已经走进分束器之后,你再决定:插不插第二块半反镜。插了,你有权谈论干涉,也就是“两条路都走了”;不插,你有权谈论哪条路。决定发生在飞行之后。实验室里延迟只是纳秒;把光源换成数十亿光年外的类星体、把分束器换成引力透镜,延迟可以是宇宙学的。

彭罗斯:这并不等于未来把手伸进过去改了已经发生的事。你自己也强调:在被记录成现象之前,没有一份现成的“已经发生”。互补性被推迟到选择做出的那一刻。这是量子力学的严厉版,不是时间机器。

惠勒:严厉版推广到宇宙,就是我所谓的参与性宇宙。观测者不是坐在最后一排的观众。每一个是或否的记录,都从可能的历史里挑出一条被实现的枝。我不是埃弗雷特。我不当所有枝都同样真实。我只说:实现下来的那一条,有观测者的参与织在里面。延迟选择把“过去”也织进去。过去不是一条已经铺好、等我们去发现的轨道。类星体那一版把这件事说得最狠:光子出发时地球上还没有观测者,引力透镜已经把两条路径分开;我们今夜才决定看干涉还是看哪一条。不是今夜改写了五十亿年前。是五十亿年前那一段,直到今夜被记录,才成为现象。

彭罗斯:这条纲领和我走的几何实在论合不拢。时空的因果结构在经典里可以用彭罗斯图画出来:光锥、视界、I+\mathscr{I}^{+}、奇点,一张共形图把无穷远画成有限的边。图是真的。量子涨落可以让普朗克尺度上的光锥发糊,但不等于说宇宙的大尺度历史要等一位观测者点头才存在。大爆炸那边的低熵,尤其不能靠后来的观测者回溯着选出来。

惠勒:那你如何解释大爆炸的特殊?普通量子引力若只是把几何量子化,并不自动给出一个外尔曲率几乎为零的开端。

彭罗斯:这正是外尔曲率假说要管的事。引力自由度用外尔张量来计量。黑洞奇点处外尔发散,引力熵极高;大爆炸处外尔接近零,引力熵极低。热力学第二定律能在宇宙尺度上成立,是因为开端被选成了这种极特殊的光滑。暴胀把均匀推给一次早期的指数膨胀,可它没有解释为什么引力自由度一开始就被按得那么死。我后来把这件事推进一步:我们这个宙的未来共形无穷,在物质都衰成无质量辐射、黑洞都蒸发完之后,可以共形地接到下一个宙的大爆炸。尺度从头到尾被共形因子吸掉,无穷大的未来和无穷小的开端在共形几何里是同一张面。这就是共形循环的轮廓。惠勒,这本书你没赶上。轮廓的几何零件——共形无穷、外尔为零——是我们早就共用的语言。

惠勒:循环把时间拉成一串宙。延迟选择把时间的“已发生”拆掉。两者都动了时间,方向相反。你要一条经典的、可画的共形历史,一宙接一宙;我要每一次记录对历史的参与。若量子引力继承延迟选择,因和果在普朗克尺度上本来就不是第一性的。时间的箭头是涌现的。

彭罗斯:循环里我反而需要信息在黑洞蒸发中丢失。丢失的是相空间体积,好让每个宙都能重新满足第二定律,而不把上一个宙的高熵原封不动抬进下一个开端。这和全息图书馆的口味相反。我知道这不受欢迎。不受欢迎不是否决。

惠勒:不受欢迎的还有“万物来自比特”。1990 年前后我把这句话说死:每个它,每个粒子、每个力、甚至时空连续统本身,都来自是或否的记录。几何若是涌现的,你的共形图就是一张非常好用的有效地图,不是底层。

彭罗斯:地图若能把俘获面、宇宙监督和共形无穷编成定理,它已经不只是方便。扭量要做的,是换一套比洛伦兹流形更贴光子的原初变量:光线的空间先于点的空间。动机仍是几何,不是把几何还原成比特。量子引力的困难,有一部分来自我们坚持先有流形、再在流形上量子化。把顺序反过来,奇点那种“点上的无穷”可能根本不是好问题。

惠勒:顺序反过来,我们是同盟。先有什么,我们不是同盟。你先有光线和共形结构;我先有是或否。我还爱说另一句更像口号的话:边界的边界为零。拓扑上这是一句废话,物理上它逼你把守恒写成闭合。泡沫里若连流形都在改接线,这句话还能不能当骨架,我不知道。不知道,就还是草图。

彭罗斯:草图和定理要分开放。俘获面是定理。泡沫、比特、循环,是草图或尚未被数据抬进定理的纲领。把三张草图说成已经取代 1965 年那两页,是对经典收据的不敬,也是对量子引力的自我安慰。

彭罗斯:量子引力何时被写出来,我不知道。在等待时,至少可以把经典理论已经逼到墙角的那几张收据保存好:俘获面、不完备、监督猜想、外尔曲率的不对称。这些不是量子引力,是量子引力必须面对的边界条件。

惠勒:黑洞是冲突最剧烈的实验室。视界把外部变得极简,内部把理论逼到泡沫、比特或共形循环。三种词现在都还是纲领。纲领可以并存,直到某一张天图或某一台干涉仪把其中两张撕掉。

彭罗斯:延迟选择已经在实验室里做过。2007 年前后,雅克他们用单光子和类空分开的选择,把你 1970 年代的思想实验做成接近理想的版本。共形循环的预言——上一个宙的黑洞蒸发在我们微波背景上留下的同心环——远没有达到同样的地位。我必须把这句话说在前面:那是待检验的延伸,不是 1965 年定理的推论。

惠勒:诚实比纲领重要。泡沫也一样,它还不是理论。无毛、俘获面、延迟选择,这三样里只有延迟选择真正进过光学平台。其余的,靠的是数学和尚未被证伪的自洽。

彭罗斯:那就为还没写完的量子引力留着分歧。不为干杯而干杯。为 1965 年那两页。为那个从听众席上扔过来的名字。为几何实在论和参与性宇宙暂时不必谁吞掉谁。你的学生——费曼、索恩、埃弗雷特——各自把拼图拿走一块。集体事业这句话是真的。真的不等于我们已经有了那张总图。

惠勒:为测地线走不下去的地方。为选择尚未做出时还不算现象的过去。为那些把黑洞当钥匙、而不是当终点的人。钥匙若最终是比特,我也不会惊讶;若最终仍是几何,你也不必向泡沫道歉。

彭罗斯:钥匙还在锁孔里。锁孔两边的人,不必假装拿着同一把钥匙。分歧留着,比一份提前写好的终章更像物理学。

参考文献

  • Penrose, R. (1965). Gravitational collapse and space-time singularities. Physical Review Letters, 14(3), 57–59.
  • Hawking, S. W., & Penrose, R. (1970). The singularities of gravitational collapse and cosmology. Proceedings of the Royal Society A, 314, 529–548.
  • Penrose, R. (1969). Gravitational collapse: The role of general relativity. Rivista del Nuovo Cimento, 1, 252–276.
  • Wheeler, J. A. (1968). Our universe: The known and the unknown. American Scientist, 56(1), 1–20.
  • Wheeler, J. A. (1978). The “past” and the “delayed-choice” double-slit experiment. In A. R. Marlow (Ed.), Mathematical Foundations of Quantum Theory (pp. 9–48). Academic Press.
  • Wheeler, J. A. (1990). Information, physics, quantum: The search for links. In W. H. Zurek (Ed.), Complexity, Entropy and the Physics of Information. Addison-Wesley.
  • Penrose, R. (2010). Cycles of Time: An Extraordinary New View of the Universe. Bodley Head.
  • Jacques, V. et al. (2007). Experimental realization of Wheeler’s delayed-choice gedanken experiment. Science, 315(5814), 966–96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