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朗克 vs 孟德尔:量子与遗传
量子跃迁与基因突变之间是否存在深层联系?
体裁说明:本文是基于双方公开著作、论文与通信立场编写的虚构对话,用于呈现真实存在的思想分歧。文中台词并非史料记录的原话,请勿作为引语引用;双方的实际观点请查阅文末各自的原始文献。
这场对话是并置,不是会面。孟德尔于 1884 年 1 月 6 日在布鲁诺去世,他的词汇停在豌豆园里的「因子」;他不能谈论普朗克常数,也不能谈论后人叫做基因或核酸的那些东西。普朗克说话的位置是 1900 年 10 月到 1901 年:他刚刚用一份不连续的能量单元,写出黑体辐射的公式。1900 年既是孟德尔定律被重新发现的年份,也是能量量子被写进物理的年份——这是把两张桌子拼在一起的理由,不是一张合影。
引言
马克斯·普朗克(Max Planck, 1858—1947)在 1900 年提出:为了让空腔辐射的光谱说得通,能量不能再被当成可以无限细分的连续量。格雷戈尔·孟德尔(Gregor Mendel, 1822—1884)在 1866 年发表豌豆杂交的结果:遗传不是父母特征的融合,而是由成对、互不掺杂的因子决定。一个在热辐射里发现了能量的离散,一个在园子里发现了遗传的离散。他们从未通信。下面的对白,是把两种「不连续性」隔空放在同一出戏里。
第一幕:连续与离散
普朗克:请允许我从一个年份说起。1900 年春天到夏天,植物学这边几乎同时出现了三篇论文:德弗里斯、科伦斯、切尔马克都在杂种分离里读到整齐的比例,然后在文献里撞上您 1866 年那篇《植物杂交试验》。同一年的冬天,我在柏林物理学会宣读了一份新的辐射公式。您已经不在了。我不能请您来听 12 月 14 日的报告。我只能把两件发生在同一年的事放在桌上:遗传被重新说成颗粒,能量被第一次说成一份一份的。
孟德尔:我听不懂您后半句里的仪器。让我只说我看见的。当时的默认说法是融合:子代是父母的中间色、中间型,差异会被兑淡。我在圣托马斯修道院的园子里种了八年豌豆,大约从 1856 年到 1863 年。圆对皱、黄对绿、高对矮——七对都是界限清楚的差异。杂种第一代并不停在中间。隐性因子可以藏一整代,再按比例走出来。它们像是颗粒,不是颜料。
普朗克:物理学这边的默认是连续。牛顿力学里的时间和能量,麦克斯韦的电磁场,都可以取任意实数。我自己也是在连续热力学里长大的。1900 年之前,我甚至希望维恩的辐射定律能从经典熵推出来。连续是体面的。不连续是应急。
孟德尔:体面的融合解释不了我的整数比。若因子在传递时互相渗开,三比一就不会反复出现。我没有一套关于自然「本质上是否离散」的哲学。我只有一张必须用分立单位才能读懂的表。
第二幕:一份能量,一粒豌豆
普朗克:请让我把应急说清楚。基尔霍夫早就指出,黑体辐射的光谱只跟温度有关,与腔壁材料无关。这本应是最干净的定律。维恩的公式在短波、高频率一边还像样;到了红外、低频率,卢默、普林斯海姆,尤其是鲁本斯和库尔鲍姆的新测量,把维恩公式拉断了。1900 年 10 月 19 日,我先向学会交了一条能把两端拼起来的内插公式。公式有效,我却不满意:它还不是推导。
孟德尔:推导,对我来说就是:假定因子成对出现、形成花粉和卵时分开、受精时再随机配对,然后看后代表是否给出可以核对的比。假定若不离散,表就对不上。
普朗克:12 月 14 日我做了类似的事,只是我不喜欢自己用的那一步。若把空腔里那些谐振子的能量当成连续可分,配分的方式有无穷多种,熵就回不到我需要的形式。我改口说:能量 E 由有限多份相等的小份组成。每一小份的大小是 ε = hν。我当时写下的 h,是 6.55×10⁻²⁷ 尔格·秒。它小到日常经验里一切仍像连续。可公式要它。
孟德尔:这个数目不必念给我听。我没有黑体,也没有尔格。我能对上的是另一张表。圆粒对皱粒:二百五十三株杂种在第二年结了七千三百二十四粒种子,五千四百七十四粒圆或近圆,一千八百五十粒皱,比是二点九六比一。把七对性状加总,显性对隐性是二点九八比一。没有「半圆半皱」的稳定中间型可以让融合论藏身。
普朗克:所以您的园子和我的空腔有一个形式上的相似:看起来连续的东西,在计数的尺度上断开了。远处看楼梯像斜坡;走近,只能站在台阶上。我必须立刻加上一句:1901 年我把推导写成《论正常光谱中的能量分布定律》,发表在《物理学年鉴》上。当时连我自己都更愿意把它当成计算步骤,而不是对自然的宣判。光是不是也一份一份的,我还没有走到那一步。
孟德尔:我同样没有宣判生命的本质。我只说,若不把因子当成互不融合的单位,这些整数比就变成一连串巧合。巧合重复八年,就不该再叫巧合。
第三幕:比例,不是故事
普朗克:孟德尔先生,让我谈计数。我借用了玻尔兹曼把熵写成配容数的办法——这是我此前多年不愿意碰的概率语言。振子们如何分享那些有限的小份,数目是可以算的。算出来的熵,恰好对应 10 月那条曲线。我并没有因此宣称:单个振子在某一时刻「选择」某一份能量,是自然本身的掷骰。那一步比我走得远。我当时需要的是:连续配分给不出已测到的光谱。
孟德尔:我的概率更朴素。纯种圆与纯种皱杂交,第一代全是圆——圆对皱是显性。第一代自交,第二代里圆和皱趋近三比一。不是每一株都精确地结出三粒圆、一粒皱,而是大量计数之后趋近这个比。十五株两对性状的杂种结了五百五十六粒种子:三百一十五圆黄、一百零一皱黄、一百零八圆绿、三十二皱绿。这是组合,不是故事。
普朗克:我们都把「看起来平滑」的现象,收成可以核对的比或曲线。区别在于,我还不敢说不连续就是世界的底层。它可能只是我为了让熵可算,强加给振子的记账格子。
孟德尔:记账若年年对得上,格子就不再只是格子。我不知道因子在植物的哪一层、由什么构成。1865 年 2 月 8 日和 3 月 8 日,我分两次把结果读给布鲁诺自然科学协会听。会刊印出来以后,几乎无人把它当成需要反驳的理论。不被反驳,有时只是因为根本没被当成理论。
第四幕:没有中间台阶
普朗克:公式逼出来的那一步,是振子不能停在两份能量之间。ε 要么整份加上,要么整份拿掉。中间值会把光谱重新推回已经失败的连续理论。我没有一幅电子在轨道间跳跃的图画——那种图画不属于 1900 年的我。我有的只是:连续的斜坡走不通。
孟德尔:豌豆也不提供斜坡。圆就是圆,皱就是皱。杂种第一代表现为圆,并不是种子变成了「比较圆的皱」。隐性皱在这一代里不表现,却没有被兑淡;它在下一代整份出现。若有人把这说成种子在发育里慢慢皱起来,他没有读我的表。表上没有稳定的中间级。
普朗克:有人会把两种「没有中间级」说成同一个发现。我必须拒绝这种偷懒。热辐射的一份能量,和您园子里的一份因子,不是同一种东西。相似的是结构:为了让测量可理解,必须停止无限可分。
孟德尔:我接受这个界限。我没有物理。您桌上的常数不必翻译成我的园子,正如您不能来布鲁诺替我去雄。把两种离散捏成一条宇宙定律,是后人的野心。我们各自只负责自己那张对得上的表。
第五幕:保存下来的,和会走样的
普朗克:物理学里有些量在变化中保持住:能量守恒并没有因为我引入小份而被丢掉。小份是能量被分发的方式,不是对守恒的否定。我甚至希望,将来有人能证明:不必真正切断连续,也能得到同一条曲线。1901 年之后几年,我几乎没有再就这件事写论文。不是因为问题已结束,是因为我还没有说服自己,切断是最终答案。
孟德尔:因子在代际里也保持住。显性可以遮住隐性,遮住不是消灭。隐性在下一代按比例回来,说明它在传递中没有被融化。稳定性是遗传能够被研究的前提。走样当然会发生——我见过长得不像双亲、也不像简单分离的植株——但我没有把走样写成另一套定律。先把能数清的七对性状数清。
普朗克:您把例外暂时放下。我把量子的本体论暂时放下。两种放下都很不英雄,却让工作能继续。
孟德尔:1868 年我被选为修道院院长之后,园子里的八年节奏就难再维持。行政把重复打断了。没有重复,比例会重新变成轶事。
第六幕:看不见的单位
普朗克:孟德尔先生,我们其实都在用看不见的东西解释看得见的曲线或表型。没有人看见过一份 hν 被放进某个振子。看见的是光谱。我从光谱倒推:若不把能量切成小份,熵的形式不对。
孟德尔:没有人在花粉里看见过我写的 A 和 a。看见的是圆或皱、黄或绿。我从后代表倒推:配子形成时因子必须分开,否则三比一不会来。把倒推说成已经打开植株看见了内部结构,是把后人的仪器提前塞进 1866 年。
普朗克:倒推需要纪律。光谱拟合得好,并不自动等于振子真的只能取那些值。也可能是我选的统计步骤碰巧成功。实验家可以明天用新波长把我的 h 推翻。我把这个数交出去,是为了让它被测,不是为了让它被供起来。
孟德尔:我的比也同样等待被测。若在别的植物上完全看不见分离,那只说明豌豆碰巧干净,不是一条普遍定律。我试过别的属,结果并不都听话。我没有因此把豌豆的表作废。材料先决定你能不能看见离散。
第七幕:尺度
普朗克:h 极小,所以一壶开水看起来仍像连续加热。日常尺度会把台阶藏起来。只有把频率和温度推进实验室当时刚够到的那一端,连续理论才露出破绽。离散不是日常的观感,是测量被逼到尽头时的剩余。
孟德尔:园子里也有这种藏匿。远看一片杂种,花色像兑开了。走近,一株一株数,兑开的是比例,不是单株的中间型。人眼喜欢融合,因为融合省事。计数不省事。我选择能明确分类的七对差异,正是为了不让眼睛把离散数成渐变。
普朗克:所以两门学问都在同一类错觉里工作:平滑是粗看;断开是细看。至于断开是否在更深处又连起来,1901 年的我没有资格说。
孟德尔:1866 年的我也没有。因子是为了读表而设的单位。单位背后是什么,我交给还没有出生的人。不要让我说出我没有的词。
第八幕:并置,不是统一
普朗克:把两张桌子拼在一起,是因为 1900 年这个年份太整齐,整齐得像在暗示一条共同定律。我必须把暗示按住。能量的一份,和杂交里的一份因子,相似在「不可再分才能算」,不相似在对象、尺度和我愿不愿意把计算说成存在。
孟德尔:整齐的年份对我没有意义。我死在 1884 年。重新发现是别人的事。若后人因为同一年发生了两件不连续,就宣布自然「本质上是离散的」,那是把巧合写成形而上学。我能签字的只有豌豆。
普朗克:签字的范围就该这么小。曲线和表已经被测过;宇宙是否必须由一份一份的砖砌成,还没有被测过。科学的克制,是允许类比帮助提问,不允许类比代替下一张表。
孟德尔:那就让类比停在门口。门口已经够用:两边都曾面对一种体面的连续故事,两边都因为计数而不得不把故事撕开。撕开之后各做各的。不要假装我们坐过同一张实验台。
分析
这场并置的价值,不在证明量子与遗传是同一件事,而在标明两种「不连续」各自解决了什么危机。普朗克面对的是经典辐射定律在红外端的失败;他把能量改写成有限小份,是为了让熵与新测量重新咬合。孟德尔面对的是融合遗传无法保存差异;他把遗传改写成成对因子,是为了让后代表的整数比可被预测。1900 年的相遇是史学上的并置:孟德尔被重新读到的那年,普朗克写下了 h。并置能防止一种浅层误解——以为离散只属于二十世纪物理。它不能授权一种更浅的误解:以为豌豆里的因子就是一份 hν。
后来的故事不属于他们的对白。玻尔 1913 年才把能级差写成辐射频率;爱因斯坦 1905 年才把光本身说成量子。德弗里斯在 1901 年前后把「突变」写成进化的跳跃,那是孟德尔词汇之外的另一次不连续。薛定谔 1944 年的《生命是什么》试图把遗传稳定性想成分子尺度的量子跃迁,那是第三人的综合,不是 1866 年或 1900 年已经完成的统一。
当代启示
把 CRISPR 或量子计算塞进孟德尔或 1901 年的普朗克嘴里,会把并置变成穿越。真正可继承的,是两人对「看起来连续」的拒绝方式:不靠宣言,靠一张对得上的表。基因编辑改变的是因子的当代地址;量子器件动用的是 h 的当代工程。交叉点可以研究,但交叉点是后人的实验室,不是这出隔空戏的第三幕。离散性是否为自然的设计原则——这个问题仍然可以问,只是不该假装两位已经替我们答完。
参考文献
- 格雷戈尔·孟德尔,《植物杂交试验》(Versuche über Pflanzen-Hybriden, 1866年)——豌豆杂交中因子分离与组合的原始报告
- 马克斯·普朗克,"论正常光谱中的能量分布定律"("Ueber das Gesetz der Energieverteilung im Normalspectrum", Annalen der Physik, 1901年)——能量量子假设的正式推导
- 马克斯·普朗克,《科学自传》(Wissenschaftliche Selbstbiographie, 1948年)——本人对 1900 年那一步的回顾
- 埃尔温·薛定谔,《生命是什么》(What is Life?, 1944年)——将遗传稳定性与物理不连续并置的经典尝试
- 托马斯·库恩,《黑体理论与量子不连续性》(Black-Body Theory and the Quantum Discontinuity, 1894–1912, 1978年)——普朗克 1900–1901 年步骤的史学考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