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定谔 vs 达尔文:生命是什么
生命能否用物理学定律来解释?
体裁说明:本文是基于双方公开著作、论文与通信立场编写的虚构对话,用于呈现真实存在的思想分歧。文中台词并非史料记录的原话,请勿作为引语引用;双方的实际观点请查阅文末各自的原始文献。
引言
这是一场跨过世纪的编排,不是同桌谈话。查尔斯·达尔文(Charles Darwin, 1809—1882)在 1859 年 11 月 24 日出版《物种起源》,1882 年去世;他不知道染色体的化学身份,也不知道量子力学。
埃尔温·薛定谔(Erwin Schrödinger, 1887—1961)1943 年 2 月在都柏林三一学院、爱尔兰高级研究所主办的公开讲座上讲“生命是什么”,讲稿 1944 年成书。薛定谔 1961 年去世,可以看见 1953 年以后遗传分子的轮廓,但本书的核心论点写于那之前。两人从未相遇。把他们放进同一场对话,是为了把两种已经写下来的语言——热力学与自然选择——硬碰在一起。
薛定谔问:生命如何在热力学第二定律面前站住?遗传物质必须是怎样一种物理对象,才能把一份“密码本”稳定地传下去?达尔文问的是另一件事:适应从何而来?多样性如何在没有设计者的情况下累积?一个用物理定律的语言描述生命,一个用遗传、变异和选择的语言描述生命。
这场对话探讨:生命能否用物理学定律来解释?物理学和生物学在理解生命时是什么关系?
第一幕:物理学与生物学
薛定谔:达尔文先生,让我从一个大胆的主张开始。我认为,生命最终可以用物理学定律来解释。物理学是最基本的科学——化学、生物学都建立在它上面。生命复杂,但它仍然是物理现象。不是另一种魔法。
达尔文:薛定谔先生,我不确定我同意。我的进化学说不从力学方程出发。它从三件能在农场和野外看到的事出发:后代像亲代,但不完全像;有些差异有助于活下来并留下后代;能遗传的差异会在世代里被保存。这些词在您的物理学里没有现成的对应物。
薛定谔:可遗传必须有物质载体。您的时代没有人知道那载体是什么。您自己试过“泛生论”——身体各处放出微芽,汇到生殖里。那个图景后来站不住。我在 1944 年的小书里换了一个物理问题:染色体纤维必须是一种“非周期性晶体”。普通晶体像墙纸,同一图案重复;非周期性晶体像拉斐尔的挂毯,图案不呆板重复,却仍是固体,足够稳,能把一份差异编进去。
达尔文:晶体、挂毯,我听得懂作为比喻。可您若接着说,后来的化学家给那条纤维起了一个分子名字——我 1882 年就不在了,不能假装自己见过它。我能坚持的只有这一句:无论载体是什么,它必须既能相当忠实地复制,又偶尔走样。走样若全然不能遗传,选择就没有原料。
薛定谔:正是。我谈的是物理约束,不是一份实验室规程。那份“密码本”必须用共价键这类稳的结合来写,才扛得住室温下的热运动。后人怎样在台上认出那条纤维,不是这本书要写的事,也不是我要教您的事。
第二幕:负熵与自然选择
薛定谔:让我陈述核心论点。热力学第二定律说,封闭系统的熵——粗略地说,无序的程度——趋向增加。一切会滑向平衡。生命看起来像在反抗:细胞、器官、整体,都维持着高度的有序。我的说法是:生命以“负熵”为食。它不是废除第二定律,它是开放系统。它从环境里汲取有序,把无序排出去。新陈代谢,就是把熵导出体外。
达尔文:这个说法很有趣。可它解释不了我最看重的那件事:适应。生命不只是“有序”。一座雪花也有序,一枚晶体也有序。一只眼睛的结构精密地对准了成像的需要——这种“对准”,负熵这个词包不住。
薛定谔:适应可以用物理过程来看。自然选择像一种优化:使生物体的结构越来越贴环境。优化是可以写进数学的。
达尔文:优化需要一个被优化的量。在选择里,那个量是“适应度”:谁留下更多能再繁殖的后代。适应度不是力学量。物理学可以数热量、数粒子,它不能先于生物学告诉我:什么叫活得下去。家养鸽子里哪一种喙更讨人喜欢,要看饲养者的口味;野外哪一种喙更有利,要看能吃到什么。这都不是熵产率的符号能预先给出的。
薛定谔:我承认。“以负熵为食”回答的是生命如何避免立刻热死,不是回答喙为什么是那种形状。两问不是同一问。
第三幕:信息与物质
薛定谔:让我把“密码本”说具体一点。周期性晶体能编码的东西很少,格子一确定,内容就穷了。非周期性排列能在不大的原子数目里写下极多可能。我把它比作莫尔斯电码:点和划的不同编排,足以写出整份报文。染色体分子若是这样一份报文,它就能在发育里被读成个体的未来轮廓。
达尔文:报文要有人读,才成其为报文。一串符号本身没有意义。它只在活着的身体这个语境里,才变成“使血液载氧”或“使种子更硬”的指令。语境不是一条力学定律。
薛定谔:语境也可以被说成分子之间的相互作用,而相互作用服从物理学。
达尔文:相互作用说明“如何发生”,说明不了“算不算一种功能”。一段报文在这个身体里做成这种蛋白、在那个身体里做成那种蛋白——分别不在于您能否写出势能,而在于它对生存和繁殖做了什么。功能是生物学词。我在《物种起源》末页写过那片“纠缠的河岸”:草木、鸟、虫、蠕虫叠在一起。那幅画面里的秩序,是关系的秩序,不只是分子的秩序。
薛定谔:功能当然可以从结构谈起。一种蛋白能结合氧气,是因为它的三维折叠;折叠由力学和化学决定。
达尔文:即便如此,“结合氧气为什么算一件要事”仍不是物理学问题。在缺氧的环境里它是要事,在别的环境里它可能什么也不是。物理学解释“如何”;“为何重要”要回到选择。
第四幕:热力学与进化
薛定谔:让我用热力学的语言重述进化。选择可以被看成一个使生物更有效汲取自由能的过程。活得久的,往往是更会用环境能量的。
达尔文:这只覆盖了一部分。选择不只关于活着,更关于繁殖。一个身体可以极善于利用能量,若它不留下后代,它的性状就断了。我甚至花过整本书谈性选择:孔雀的尾巴耗能量、惹注意,却仍被留下,因为它影响的是交配,不是节俭。
薛定谔:繁殖也可以写成有序结构的自我复制。复制耗能,但只要总熵增加,热力学就允许。
达尔文:允许,不等于说明。自我复制传递的是我当年叫“遗传”的那份相似性,不是一包热量。热量会散。那份相似性必须在世代之间对得上,偶有差错,差错还得能再被选择。这需要一种不同于热机的描述。您自己也把两件事分开了:一种是统计物理里“从无序中出来的有序”,靠大数;一种是生命里“从有序中出来的有序”,靠那份稳的密码本。后一种,正是我的遗传所要求的,尽管我当时说不出它的物理样子。
薛定谔:对。时钟的齿轮不怕室温的热抖动,因为固体里的结合够硬。生命若要把秩序沿时间传下去,也需要这种“硬”的载体。德尔布吕克他们 1930 年代对突变的靶理论,给了我胆量:基因可以是分子,突变可以是分子尺度上的跳跃,而不是某种生命力。
第五幕:目的与机制
薛定谔:达尔文先生,更根本的一问。生命有没有“目的”?物理学里没有目的,只有机制。粒子不“想”去哪儿,它们服从力。可生命看起来有目的:要活、要繁殖、要适应。
达尔文:生物没有真正的目的。“目的”是我们对选择结果的人格化。我说“鸟的翅膀是为了飞”,不是说鸟起心动念要长翅膀。我是说:在曾经存在过的变异里,能飞的留下了更多后代。剑桥读书时人人读佩利的《自然神学》,钟表指向钟表匠。我花了半辈子把那只表拆掉:看起来像设计的东西,可以由没有预见的过程堆出来。
薛定谔:可语言仍在分叉。物理学用“因为”:因为有力,所以运动。生物学用“为了”:为了飞,所以有翅膀。
达尔文:那种“为了”是隐喻,不是真正的目的论。自然选择盲目。它没有蓝图,没有对未来的计算。我自己也曾为“渐变如何跨过无用的中间阶段”发愁,那是经验问题,不是请设计者回来的理由。
薛定谔:即使过程盲目,结果仍看起来有目的。眼睛像为了看,翅膀像为了飞。盲目如何生出“像有目的”?
达尔文:这正是选择让我吃惊的地方。不需要物理学以外的额外原理,需要的是时间、可遗传的变异,以及并非所有后代都能活到繁殖的那种吝啬。我不知道变异在分子上如何发生。我只坚持:变异相对于“何者为有利”必须是盲目的。若生物能按需要发明自己的变异,选择就多余了。
第六幕:量子与生命
薛定谔:让我谈一个 1943 年的猜测。遗传突变可能是量子事件:一次跃迁、一次键的改写,足以让那份密码本改一个字。若真是这样,量子力学就在生命的源头上起作用。我问过:现有的物理定律够不够,还是生命要求某种尚未写出的定律?我倾向于:也许不必发明新定律,但必须认真对待单个分子的量子稳定性——这不是统计物理习惯的大数游戏。
达尔文:这个猜测我无法判定。量子力学这个词在我生前还不存在。我能说的只有:无论变异的物理原因是闪电、热,还是您说的量子跳跃,选择仍然只作用于结果。一只喙是深是浅,选择看的是种子,不是那次跳跃在方程里的名字。
薛定谔:量子力学引入的是真正的随机:不是因为我们没测全,而是理论本身只给概率。若突变是量子事件,进化的原料里就有这种随机。
达尔文:随机性在进化学说里本来就是核心。变异必须相对于适应度是随机的,选择才有工作可做。请不要把我说成“一切皆偶然”——偶然的是变异的方向,不是变异之后那台筛选机器。筛选极严。大多数改变是有害的,被丢掉。留下的那一小撮,看起来才像有人安排过。
薛定谔:那么物理学或许只提供随机的微跳,生物学提供那台筛选机器。两者不是互替,是接力。
第七幕:还原论与涌现
薛定谔:面对还原论的挑战。您可以说,生命不能还原为物理学,因为生命有“涌现”的特征。我想反驳:涌现不违反物理定律。它是定律在复杂系统里的表现。流体从分子来,并不使流体力学变成奇迹。
达尔文:涌现不只是“变复杂了”。它是一种在新层次上才能说清的因果。水分子的清单很难让人直接读出“流动性”;基因的清单也很难让人直接读出“自然选择”。选择是群体里发生的事:谁繁殖得多。那是另一层语法。
薛定谔:原则上,流体力学可以从分子物理学推出来。推起来极难,不等于推不成。
达尔文:实践上我们仍需要流动性、适应度这些词。不能从底层“还原出来”的,常常是我们说话的单位。我并不否认我的身体服从化学。我否认的是:有了化学,就可以把《物种起源》当作一本多余的书合上。
第八幕:对话的总结
薛定谔:我们的对话把物理学和生物学之间的张力摊开了。我仍认为,生命最终必须与物理学相容——因为没有一种生命能在第二定律之外另立门户。我也承认,生物学有自己的概念:适应、繁殖、谱系。它们大概不能被一条熵的不等式写尽。
达尔文:感谢您把相容说成相容,而不是吞并。生命最要紧的特征——适应、繁殖、世系里的分支——需要生物学的词。物理学可以给载体和能量账本。它给不了“为何是这种喙而不是那种”的全部答案。
薛定谔:也许站得住的是层次上的多元:物理学、化学、生物学各有合法的问题。不必把每一句都翻译成最低一层的语言才算科学。
达尔文:这是我可以共同接受的结论。生命的困难处需要不止一种目光。没有一种目光是完整的。我只求:在谈“设计”的地方,先把选择说完;在谈“违反热力学”的地方,先把开放系统说完。两句都说完,神秘会少一些。
分析
薛定谔和达尔文代表两种理解生命的方法。薛定谔的物理学方法问的是物质条件:生命如何在熵增的世界里维持有序,遗传如何写在一种足够稳定、又足够不规则的固体上。他的关键词是负熵、非周期性晶体、从有序到有序。达尔文的生物学方法问的是历史条件:没有设计者,适应如何累积。他的关键词是变异、遗传、选择。
两种方法各有边界。薛定谔 1944 年的书没有、也不可能写出后来称作遗传分子的化学结构;它给出的是约束:载体必须像一份可读写的固态报文。达尔文不知道变异的物理原因,这是他公开承认的无知,不是理论的漏洞;选择理论要求的是变异相对于适应度为随机,而不是一份分子说明书。把“生命是物理的”说成“生物学是多余的”,或把“选择解释适应”说成“生命违反物理学”,都是把两问压成一问。
当代启示
在合成生物学和量子生物学被认真讨论的年代,这场跨世纪的对谈多了一层意思。合成生物学问的是:若生命的报文真可以用物理化学改写,工程上能走多远——这是薛定谔那条“密码本”路线的下游,不是达尔文现场能回答的。量子生物学问光合作用、酶催化里有没有需要量子相干或隧穿才能说清的步骤;即便有,选择仍然只看见结果。两问仍应分开。薛定谔死于 1961 年,看不到后来的多数实验;把 1944 年的猜测写成已经证实的分子工艺,是把一本薄薄的物理小书读过了头。
延伸阅读:薛定谔《生命是什么》(1944);达尔文《物种起源》(1859);Paul Davies《生命与新物理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