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克尔逊–莫雷 1887:水银石板干涉仪怎样把预期 0.4 条纹写成近零
1887 年,Albert A. Michelson 与 Edward W. Morley 在克利夫兰凯斯应用科学学院的地下室,把一台干涉仪装上约 1.5 米见方、厚约 0.3 米的石板。整块板连同镜组浮在铸铁环形槽里的水银上,可以几乎无摩擦地转。钠黄一类的灯源经半透半反镜分成两路,各臂用多面镜来回反射,光学路程约十一条米。若地球相对静止以太以约每秒三十公里绕日,把仪器转过九十度,条纹应移动约 0.4 个间距。他们读到的转动信号不超过约 0.01 条纹。对象不是以太学说的总览,也不是狭义相对论的发明现场。对象是这套石板、水银、多次反射,以及“预期 0.4、看见近零”的条纹预算。
1881 年迈克尔逊独自在波茨坦天文物理台做过一版。光程短,座子不能整台浮转,条纹被振动拖着走。那一版不能代替 1887 年。1932 年 Kennedy 与 Thorndike 把两臂做成明显不等长,问的是另一笔账。本页也不写那套管。零结果后来怎样被长度收缩吸走、爱因斯坦又并非主要由本实验驱动,已经写在 以太的兴衰。条纹本身怎样由光程差长出来,见 干涉与衍射。本页停在克利夫兰那一台能旋转的刚性光路。
破除误解:不是没有条纹,不是波茨坦那一版,也不是狭义相对论的发明现场
第一个误解,是把“零结果”读成干涉仪没有条纹,或读成实验室当场证明了狭义相对论。干涉仪一直有条纹。望远镜里能看见明暗相间的间距,否则无从读位移。零的是旋转时那 0.4 个间距的走动,不是花纹消失。把花纹在不在与花纹走不走并成一句,预算就没了。读数本记录方位角与条纹位置,不记录两条公设。洛伦兹–菲茨杰拉德收缩当时就能让沿运动方向的尺缩短、两臂往返重新对齐,仪器必然读近零。收缩是辅助假设,说明书在水银槽。本页若写成“这台仪器证明了狭义相对论”,就把 0.4 对 0.01 的对照删掉。
第二个误解,是把本管写成 1881 年波茨坦那一台。波茨坦是迈克尔逊一个人的短光程尝试。臂长大约一米量级,预期位移本来就落在百分之几条纹,仪器又坐在易把振动传上来的座子上。转动时支架会轻微扭曲,两臂的几何差跟着变,假位移可以大过真预期。迈克尔逊自己也不把那一版当作已经结案,才在克利夫兰把光程拉到十一条米,并把整台光学系统放到水银上当刚体转。精度不是把同一张桌子擦干净,而是换了支撑、换了光程、换了可核对的预期。把两年份并成“迈克尔逊–莫雷实验”,会让水银浮台变成装饰。浮台是 1887 年的元件。没有它,十一条米只是更长的振动天线。
第三个误解,是把本管写成 1932 年的肯尼迪–桑代克实验,或写成“零结果当场杀死以太”。肯尼迪–桑代克的两臂故意不等长。等臂零结果还可以只用长度收缩解释;两臂一不等长,飞行时间还依赖时钟快慢,季节里应出现慢漂移。那是另一套管、另一笔预算。本页两臂尽量等长,问的是转九十度时有没有 0.4 条纹的 2θ 信号。收缩假说接住零结果之后,绝对静止系仍可留在纸上,只是这台仪器探不到它。探不到是上限。失业是兴衰页的手术。两页不要并成一次实验室戏剧。
装置:石板、水银、多次反射、十一条米、可旋转的 2θ 读数
逻辑可以收成一条条纹预算。半透半反镜把一束光分成近乎垂直的两路。每一路在石板四角的镜组之间来回反射,把有限的边长乘成约十一条米的光学路程,再回到分光镜会合,进入望远镜。会合后的光程差写成条纹:差一个波长,花纹就移动一个间距。地球若以 相对静止以太运动, 约 , 约 。沿“风向”往返与沿垂直方向往返的时间差正比于 。仪器转过九十度,两臂角色对调,预期的条纹位移是
$L$ 取十一条米,黄色波长约 米,得到约 0.4 个条纹。0.4 不是修辞,是把光程、波长与地球公转速率代入之后的可读数。仪器若只能分辨 0.5 个条纹,0.4 落在噪声里,“没看见”什么也不是。他们声称能读到约百分之一条纹。于是判决句变成:若以太风按公转速率存在,花纹应走 0.4;实测走动不超过约 0.01,大约是预期的四十分之一。1887 年原文的说法是:位移肯定小于预期的二十分之一,很可能小于四十分之一。二十分之一对应 0.02,四十分之一对应 0.01。本页采用后一档作为他们愿意写下的上限。
石板和水银不是舞台道具。砂岩一块,边长约 1.5 米,厚约 0.3 米,热容大、弯曲刚度高,短时间的温差和力矩不容易把两臂差写成假条纹。板下是木制环形浮圈,坐在铸铁槽的水银上;槽由砖墩承到地下室地面。整台光学系统因此可以当成一块刚体慢慢转。给石板一个轻推,它会持续转动,一周里取十六个方位,大约每隔 22.5 度读一次条纹位置。要找的不是绝对位置——那一截永远被温度、夹具应力和初始臂差污染——而是随方位角按两倍角变化的谐波。干涉仪转一周,两臂交换两次,以太风信号应呈 。热膨胀主要贡献零频或慢游走。水银让旋转少引入新的弹性扭转。1881 年缺的就是这一层:座子一扭,假的 可以冒充真风。
多次反射是把光程做长的机械手段。石板不能按十一条米的边长去采。镜组让同一束光在短边上折返许多次,光学路程相加,几何尺寸仍锁在石板上。折返一多,镜角误差和空气扰动都会被放大,所以镜必须和石板绑成刚体,旋转时整块一起走。灯焰不稳与读数空回会给单次读数加进远大于 0.01 的抖动。他们用十六个方位的平均、中午与傍晚两套序列来压抖动。一天里公转速度的投影不同,相当于换了两次“风”的方向。1887 年发表的是那年夏天的序列。预算写的是:在这些方位与时刻上,2θ 振幅对不上 0.4。
温度是这套管真正的敌人,而且敌人比以太风更大。两臂若出现零点几度的温差,固体的线膨胀就能造出比 0.4 条纹更大的光程差。石板的热惯性把这个过程变慢,却不能把它变成零。因此他们等待热平衡,避免手和灯靠近一条臂,并把“慢漂移”与“随方位走的谐波”分开记账。这正是 测量与公差 在光学桌上的样子:先声明仪器函数,再声明可检的信号形态。可检形态是 2θ、幅度 0.4。仪器函数是热、弹性、水银波动与读数空回。函数不被承认,0.01 只是一个更细的幻觉。承认之后,0.01 才成为对 0.4 的否决。否决的是“地表实验室相对以太有每秒三十公里量级的可感风速”。否决不是把分光镜拆掉。
它测到了什么,没有测到什么
它测到:在该石板、该水银浮台、约十一条米光程与该读数手续下,随方位角走的条纹位移远小于按公转速率算出的 0.4,上限落在约 0.01 条纹。把上限换回速度语言,相对以太的实验室速度远小于每秒三十公里;1887 年文末的估量是大约小于公转速率的六分之一。它测到的是一笔预算对不上。对不上,前提是预算先被写成可看见的 0.4。看不见 0.4,只在分辨力够用时才等于“相对速度小到可忽略”。精度不够的零,什么也不是。波茨坦那一版的麻烦正在这里:预期本身太小,振动又太大,零与“还没看见”分不开。
它没有测量以太的刚度、密度或对行星的阻力。那些力学账单属于兴衰页的理论史,不是克利夫兰望远镜里的量。它没有测量光速的绝对值——迈克尔逊量光速是另一套管,臂长、转镜与时间标准都不同。它没有测量时间膨胀,也没有测量时钟频率随速度怎么变。等臂旋转问的是两臂互换时的光程差;频率那一笔要等不等臂、并且要跨季节盯同一套条纹。那是肯尼迪–桑代克的对象。本页若把 1932 年的结论提前写进 1887 年的石板,会把两套管的未知数对调。1887 年的未知数是:有没有幅度约 0.4、随 2θ 走的条纹谐波。答案是:没有,上限约 0.01。
它也没有自动完成“以太不存在”或“狭义相对论成立”的表述。零结果可以接进洛伦兹收缩:尺沿运动方向按 变短,光程差被抵消,仪器必须读零。接住之后,绝对静止系仍可保留,只是这台仪器给不出它的速度。两条公设把同一套变换改写成不需要以太的运动学,那一步不是本地下室的产物。兴衰页已经写过:爱因斯坦并非主要由本实验驱动。本页只划界:读数本发明的是一条上限,不是公设。望远镜不显示洛伦兹变换。
课堂若把 0.4 写成神秘整数,会把 与 删掉。0.4 来自十一条米、黄光波长和每秒三十公里。光程若仍停在一米,预期掉到百分之几条纹,判决力按比例消失。所以 1887 年必须多次反射,而不是把 1881 年的镜子擦亮。把近零读成仪器坏了,是把空结果和零结果当成同一个词。仪器坏了,条纹会抖、会糊,2θ 拟合不稳定。他们看到的是可跟随旋转的稳定花纹,谐波振幅对不上 0.4。稳定而近零,才写得进那篇《美国科学杂志》报告。
深一层:浮台、光程倍增,以及零为什么仍能被收缩接住
水银浮台要从“为了好看而旋转”里拆出来。干涉仪对支架扭转极度敏感:一臂被扭长半个波长量级,条纹就走过半个间距,已和 0.4 同量级。镜组若分装在地板支架上,旋转等于给每一臂单独上应力。锁在同一块石板上再浮在水银上,自由度几乎只剩刚体方位角。1881 年缺的是这套刚体化,短光程的预期再小也被支架噪声吃掉。1887 年的十一条米只有在刚体化之后才成为优势:预期升到 0.4,同时旋转引入的假臂差被压下去。两件事必须一起做。只做一件,预算不会闭合。
光程倍增不是把数字写大而已。 对 $L$ 线性。公转速率不能在实验室里调,能调的是 $L$。多次反射把 $L$ 乘起来,代价是每多一次反射就多一个对准自由度。自由度被石板冻住:镜座埋进同一块热惯性里,相对角度一起变。空气路径仍暴露,折射率随温度和气压变,主要贡献慢漂移。只要漂移在一周旋转里近乎公共模,2θ 拟合仍能把它与谐波分开。若灯或人体总在某一臂外侧,假谐波会进预算。所以手续包括人的位置、灯的位置,以及中午与傍晚两套序列。没有手续,0.01 写不下来。
零结果当时并不强迫任何人删除以太。菲茨杰拉德与洛伦兹把收缩写成刚好抵消 的响应,等臂干涉仪必须读零。本页只划界:预算否决的是“未收缩的静止以太风在地表给出 0.4 条纹”,不是否决一切带以太名词的理论。带收缩的理论仍能消化同一张表。消化的代价写在兴衰页。上限能被两种运动学共用:一种保留以太系并给尺子加收缩,一种改同时性。共用,说明等臂旋转停在 这一项,写不出唯一的实体清单。没做完选择,不是仪器丢脸。
预算还要写进他们没有做完的部分。1887 年夏天的序列不能单独排除“此刻碰巧与以太共速”。中午与傍晚减轻这一天里的巧合;季节重复才减轻这一年里的巧合。后续更长光程与激光谐振腔把上限继续往下压,那些已经不是这块水银石板。本页只负责:在克利夫兰那块板上,用十一条米和十六个方位,0.4 没有出现,约 0.01 的上限被写下。写下之后,光学精密测量自己成了物理结论的前提。前提是仪器。
跨域连接
- 以太的兴衰:概念史页处理发光以太为何被发明、零结果如何被收缩假说接住,以及爱因斯坦并非主要由本实验驱动。本对象停在石板、水银、十一条米与 0.4 对 0.01 的条纹预算。兴衰页应链回读数手续,而不是把地下室写成相对论的产房。产房叙事会删掉浮台与多次反射这两件把预期做成 0.4 的元件。
- 干涉与衍射:光学页把相干、光程差与条纹间距写在可见光上。本页借用同一套条纹,判决不在“有没有花纹”,而在旋转时花纹有没有按 2θ 走动 0.4 个间距。不要把杨氏双缝的亮暗图贴到水银槽上。光学页讲能量如何在屏上重布;本页讲等臂光程差如何被读成谐波振幅。公式可以同宗,元件链不同:没有第二道缝,只有可旋转的刚体光路。
- 测量与公差:零结果能成立,只因为仪器先证明自己看得见 0.4。分辨到约 0.01 条纹,是公差语言:预期必须落在可检区间里,“没看见”才等于上限。水银浮台压旋转扭转,石板热容压短时间温差,多次反射把 $L$ 乘到十一条米——三件都是把预算做实的机械手段。计量页若只谈卡尺,会漏掉这种“先声明仪器函数、再声明可检谐波”的光学公差。
- 狭义相对论:教材常把本实验画成通向两条公设的直箭头。1887 年的石板给出的是等臂 2θ 振幅的上限,不是同时性约定。上限可以被收缩假说与相对论运动学共用;选择实体的工作不在望远镜里完成。相对论页应把克利夫兰读数当材料而不是当发明现场。本页不把 0.01 条纹写成公设的推导。
- 弹性与材料力学:0.4 条纹对应的光程差只有波长的十分之几,支架一次微小扭转就能冒充或淹没它。石板的弯曲刚度、镜座与石材的热膨胀差、水银浮圈把剪力隔开,都是材料与约束问题。把干涉仪写成纯几何两条臂,会把弹性模量从预算里删掉。删掉之后,1881 年的振动困难会变成性格问题,而不是支撑方式问题。支撑方式正是 1887 年相对于波茨坦的改元件。
参考文献
- Michelson, A. A., and E. W. Morley. “On the Relative Motion of the Earth and the Luminiferous Ether.” American Journal of Science 34 (1887): 333–345.
- Michelson, A. A. “The Relative Motion of the Earth and the Luminiferous Ether.” American Journal of Science 22 (1881): 120–1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