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姆孙–里德:多晶薄箔怎样把快电子折成底片上随电压收缩的德拜环
1927 年,George Paget Thomson 与 Alexander Reid 在阿伯丁把一束尽量单能的阴极射线几乎垂直地打进极薄的箔。箔后面约十厘米处放照相底片,板面与箔平行。底片中央是未偏折的亮斑,周围是同心环。对象不是波粒二象性总览,也不是镍面上扫电流的那套管。对象是这套放电管、薄箔、底片与量环半径的尺子。环随射线能量改尺寸:能量升高,环往里收。收的方式要对得上德布罗意关系 ,也要对得上金、铝格子已知的布拉格条件。环是乳剂变黑,不是法拉第杯里的电流尖峰。
六月短讯用的是赛璐珞薄膜,厚度大约 厘米。随后把样品换成金、铝、铂一类多晶金属箔。金属箔才把环的套数和半径接到 X 射线已经量过的面心立方格子上。汤姆孙因电子被晶体衍射,与戴维森于 1937 年共享诺贝尔物理学奖。奖表彰的是晶体对电子的衍射,不是一份二象性讲义。里德没有同获。装置必须按透射箔和照相底片写,不能写成贝尔实验室的镍面反射。那套管见 戴维森–革末实验。
破除误解:不是戴维森那套管,不是 X 射线粉末照相,也不是二象性总览
第一个误解,是把本管写成戴维森与革末的实验。贝尔实验室用几十到几百伏的慢电子,打在镍单晶面上,法拉第杯绕靶转,记下弹性散射电流随出射角怎样变。那是反射、单晶、电学计数。本管是透射、多晶、照相。电压差两个数量级:本管从几千伏做到数万伏,德布罗意波长落到硬 X 射线那一档,大约百分之几埃,而不是镍面实验里的一到两埃。同一条物理——电子波遇到周期格子——在两套运动学里写成两种图像。并成一句“1927 年电子衍射被发现”,会把杯子和底片一起删掉。1937 年的奖把两人并列,正因为两条独立确认。并列不等于同一套元件。本页只负责箔后的环。镍面的峰在戴维森自己的文献里,不在这张底片上。
第二个误解,是把德拜–谢乐环写成 X 射线粉末照相的重复。多晶样品把允许的衍射方向摊成圆锥,圆锥截底片成圆,几何确实同一类。探针不是同一类。X 射线是中性光子,样品可以厚到毫米;电子带电,库仑相互作用强,箔必须薄到几十纳米量级,并且整条光路要在真空里走。电子衍射的环还会被磁场整体挪走,证明落在乳剂上的仍是阴极射线,不是箔里打出来的次级 X 射线再去衍射。几何像,不能把探针、厚度、真空与电荷判据一起抹平。格子常数仍从 X 射线传统借入。本管借格子,检验 。方向不能倒过来写成“阴极射线发现了金的结构”。结构那一页用的是 X 射线,见 晶体结构与布拉格衍射。
第三个误解,是把这些环写成波粒二象性课的第一章,或写成杨氏双缝的电子版,或写成“汤姆孙一家子证明了二象性”。二象性页处理的是波动图像与粒子计数如何互补,双缝、光电、擦除都在那一页。本页没有第二条缝,没有屏上逐个点击积成条纹,也没有问“电子走哪条路”。这里的周期结构是箔里无数小晶粒的原子面,间距是埃量级。J. J. 汤姆孙把阴极射线鉴定为带电粒子;儿子 G. P. 把快电子写成可衍射的波。两页都出现“汤姆孙”,测量的不是同一个量。皇家学会的系统论文由父亲提交,那是学会手续,不是一份家庭讲义。元件是枪、箔、底片。人名是元件上的标签。
装置:阴极射线、薄箔、照相底片、多晶平均、已知格子
逻辑可以收成一条波长门。放电管供给阴极射线。电压把电子加速到几千到数万电子伏。这是快电子:远高于戴维森的几十伏。1928 年系统论文里,约 25,000 伏对应的德布罗意波长大约 厘米,与硬 X 射线同量级。细束几乎垂直穿过箔。箔后是照相底片,六月短讯里板距约十厘米;后来的金属箔工作把板距拉到约三十厘米,环更好量。中央斑是未衍射的直射束。环是被晶粒回折的电子在乳剂上积成的同心黑圈。电压是入射动量的标尺,因而也是波长的标尺。标尺改,环的半径应改。改,才是对象。
箔必须极薄。赛璐珞大约三十纳米。金箔从最薄的金叶出发,再用王水减薄;铝箔用苛性钾腐蚀到近乎透明。太厚,电子多次散射,环淹进漫射晕;太薄,衍射太弱,底片上只剩中央斑。多晶是这套管的几何前提。金叶靠捶打制成,晶粒取向接近随机。随机取向把每族晶面允许的衍射方向摊成绕束轴的圆锥,圆锥截平面成连续圆环。晶粒很少时,环上会裂成若干斑。连续环说明视场里晶粒够多,不是单晶劳厄图。样品是粉末几何,探针换成电子。不要把连续环读成“电子在箔里画圆”。圆是圆锥的截线。
六月短讯已经写:环的半径大致与速度成反比;能量用静电偏转标定,大约从 3,900 伏到 16,500 伏。约 13,000 伏时,肉眼明显的环内侧,光度计还能读出两道较弱的环。约 2,500 伏时环糊到难以分辨。环在高能更锐。后来的金属箔工作把关系收紧成:环的大小与阴极射线的动量成反比,并与金、铝已知晶体结构给出的套数相符。面心立方金、铝的晶格常数来自已有的 X 射线测量,不是这套管自己解出来的。输入格子,输出波长。课堂若把一张漂亮的环照片写成唯一神迹,会把电压扫描删掉。一张底片只是一个能量点。能量换,环走。走的方向与 一致。
实际底片比理想 δ 函数脏。环有宽度,六月短讯自己说量得不很准。箔厚度不匀,局部太厚的地方晕更重。晶粒若有择优取向,连续环会收成弧。电压用火花隙去读时,长引线和整流管上也会掉一截电势,环的半径会对不齐 X 射线的 $d$。那是计量,不是德布罗意失败。磁场加在箔后,整幅图样侧移,中央斑和环一起走:走的是电荷,不是中性的 X 射线。不挡真空漏气,束被气体打乱,环边发虚。脏是仪器函数,不是波长变成连续。连续图像会把环抹成随半径缓变的晕。他们拍到的是可随电压收缩的分立环,并且金属箔上环的套数锁在已知晶面族上。可重复,才对得上 $h/p$。对得上,已经否决“电子只是带电弹珠,箔只是一层毛玻璃”。弹珠加毛玻璃,不会长出随 $1/p$ 收缩、又对得上金格子的环。
它测到了什么,没有测到什么
它测到:在该电压、该箔厚与该多晶取向统计下,底片上出现同心环;环半径随动量增大而减小,位置与 代入已知晶面间距的布拉格条件相符。它测到快电子可以被晶体当成长度约百分之几埃的波来回折。它没有测量光的干涉条纹,也没有测量光学光栅的缝距。它没有给出单电子双缝里“一个一个点积成花纹”的时间序列。它没有测量自旋,也没有把银原子在不均匀磁场里裂成两条斑。它没有拍摄戴维森那种角向电流峰。它没有把金的晶格常数当作未知数解出来——常数是 X 射线的输入。本管的未知数是电子的波长是否等于 $h/p$。输入格子,输出波长。
它也没有自动完成互补原理的哲学表述。1927 年的环可以接入德布罗意的 ,因为双方都需要一个与动量成反比的长度。接入成功,不等于双缝、测量问题与擦除实验被这张底片做完。后来的波动力学用同一条波长解释原子定态,却把定态写成驻波。同一串环,可以支持“电子有波长”,不必支持某一套诠释讲义。支持的是色散关系在晶体几何里成立。讲义属于二象性页。本页停在乳剂。停住,是为了不让德拜环被事后的波函数吞掉。波函数可以解释为什么这些圆锥被允许。解释是理论。底片是光密度。光密度不显示 。
限制还要写进能量窗口与样品种类。赛璐珞先给出环,也给出半径随能量收缩;它的分子秩序不如金、铝的面心立方干净,因此不能单独承担“与已知晶体结构定量符合”这一句。定量符合要等金属箔。电压推得更高,波长更短,环更挤向中央,更高阶和更多晶面族开始抢强度。电压太低,环变宽、变淡,直至与漫射分不开。电子仍强烈感受厚度与污染,因此本管后来长成高能透射电子衍射,并被电子显微镜继承为体相探针,而不是表面科学里的低能电子衍射。1912 年以来的 X 射线才是看较厚晶体的主力。本页只负责第一批被底片记下的透射环,如何被接到 $h/p$。限制被格子钉住之后,波长诠释胜出。胜出不改底片。改的是事件的名字:从“阴极射线穿过薄膜的散射花样”改成“电子的晶体衍射”。名字一改,诺贝尔奖词里的晶体衍射才站稳——定律管的是电子波与周期势,不是管内一定出现过光学那种亮暗条纹。
深一层:赛璐珞先露面、电压尺要校准、两条平行确认
赛璐珞必须从“随便找了张薄膜”的叙事里拆出来。有机膜容易做到足够薄,六月短讯才能先把环拍出来,并用光度计把肉眼不明显的内环读成径向强度曲线上的驼峰。驼峰说明对象是可测的环,不是晒斑。可是赛璐珞不是一块晶格常数写在晶体学手册扉页上的金属。要把 接到已知 $d$,必须换金、铝。十二月关于铂箔的短讯已经写:环的大小在所有样品上都与动量成反比,金与铝的环套数和尺寸与已知晶体结构相符。顺序是:先有环,再有可对照的格子。没有第二步,第一张赛璐珞照片仍可以停在“薄膜散射的晕”。有了第二步,晕才改名为德拜–谢乐环。
电压尺是这套管自己的计量槽问题。真空中的 要用动能把动量算出来。数万电子伏已经需要相对论修正,1928 年论文把修正因子写进 一类组合量,修正本身通常不超过百分之三。更大的麻烦曾经是火花隙。早期把较长的引线和整流管算进放电管两端,电势有一截掉在线路上,铝和金的晶格常数会与 X 射线值差大约百分之六。后来把火花隙直接接到放电管两端,偏差消失。消失说明:环已经在那里,对不齐的是电压读数。内势在慢电子反射里更刺眼;快电子穿薄箔时,晶内势能相对数万伏是小修正,运动学更接近 X 射线粉末法。两种实验都指向 $h/p$,不是同一种误差预算。把本管写成“不用内势所以更干净”,会把火花隙那段计量史删掉。干净的是后来校准过的表。表要校准,正因为环在等一个正确的 $p$。
戴维森的镍面反射是平行确认,不是本装置的续集。慢电子波长更长,表面敏感,单晶,角向扫描。本套运动学更接近后来的透射电子衍射:快、体相、多晶、照相环。1927 年两边几乎同时把结果送进 Nature:戴维森与革末在四月,汤姆孙与里德在六月。同时,说明不是阿伯丁独家顿悟。独立,才把“某张赛璐珞的脏晕”排除掉。奖在 1937 年发给戴维森与汤姆孙。里德作为六月短讯的共同作者没有出现在奖状上。不要用一句阴谋收场。方法从这张底片走到电子显微镜的选区衍射。低能电子衍射则更多继承戴维森那侧的表面反射。本页只把波长钉在箔后的环上。钉住的不是二象性一词,是快电子对周期势的透射衍射。
出发点也不是先知叙事。1928 年论文写得很清楚:工作起先是想把较慢电子在气体里的散射技术,延伸到固体薄膜和更快的电子;读法随后被收到德布罗意的预测槽里——若电子波真像硬 X 射线,薄晶就应给出同类衍射。预测槽需要已知格子。格子先在劳厄与布拉格的 X 射线传统里量过。电子管借格子,不重新发明晶体学。领奖不把原课题改写成“从第一天就去拍物质波”。先知叙事让箔厚、多晶平均、光度计和火花隙不可见。不可见之后,一张环照片会变成魔法图。拆完只剩:一份由 $h/p$ 给出的电子波长,被多晶箔的周期写成德拜环,被 X 射线的格子认领,被戴维森的角向峰从另一条路上复述。认领是跨仪器的,不是单管神迹。
跨域连接
- 波粒二象性:概念页常把本实验写成物质波被证实的一幕。本对象停在阴极射线、赛璐珞与金箔、照相底片和环半径随动量收缩。1927 年的德拜环被读成 对布拉格条件成立;互补、双缝与路径信息是另一套提问。概念页应链到装置与格子输入,而不是把一张环照片写成二象性的发明者。发明者叙事会删掉阴极射线散射这篇真实的出发标题。出发标题必须保留,否则对象页会变成概念页的附录。
- 戴维森–革末实验:两页共享 1927 年与 1937 年的奖,不共享元件。那边是慢电子、镍(111)、弹性门槛与法拉第杯;这边是快电子、多晶薄箔与乳剂上的同心环。波长差一个数量级以上,几何不能对拍。不要把角向峰画成德拜环,也不要把金箔写成镍单晶。并列确认的是同一条 ,复述的不是同一份实验室笔记。笔记必须分开,奖词才能被读成两条独立证据,而不是一次发现被写了两遍。
- 晶体结构与布拉格衍射:晶体学页把周期格子写成三维光栅,主力探针是 X 射线。本页借用同一套 ,探针换成快电子,样品换成必须薄到纳米量级的多晶箔。小角透射环看起来像粉末法,判决的却是电子波长,不是金的未知结构。不要把本管写成劳厄斑的电子版,也不要把布拉格父子解析食盐的故事搬进阿伯丁的放电管。格子是输入。波长是未知数。输入输出一倒,对象页就变成晶体学附录。
- 光的干涉与衍射:光学页把光栅方程和衍射极限写在可见光波长上。本页借用同一类周期条件,波长短到硬 X 射线量级,样品换成金属晶粒。不要把底片上的德拜环画成杨氏亮纹,也不要把金叶写成光学狭缝。光学页讲相干光如何在屏上重布能量;本页讲快电子如何在圆锥方向上重布电荷,再把电荷写成光密度。公式可以长得像,元件链不像:没有缝,没有可见光,没有法拉第杯,只有箔和乳剂。
- X 射线晶体学:德拜–谢乐粉末法先用 X 射线把多晶环变成结构工具。本管借用那套环几何,却把未知数从晶面间距换成电子波长。后来电子衍射会倒过来,用已知 去解未知薄膜结构,电子显微镜的选区衍射正是这条倒转。倒转是后裔,不是 1927 年的原命题。原命题必须停在:已知金、铝的 $d$,问 是不是 $h/p$。化学方法页讲怎样解结构;本页讲结构怎样被借来检验物质波。两页对读,才能看见同一张环图在两个学科里问的不是同一个未知数。
参考文献
- Thomson, G. P., and A. Reid. “Diffraction of Cathode Rays by a Thin Film.” Nature 119 (1927): 890.
- Thomson, G. P. “The Diffraction of Cathode Rays by Thin Films of Platinum.” Nature 120 (1927): 802.
- Thomson, G. P. “Experiments on the Diffraction of Cathode Rays.” Proceedings of the Royal Society A 117 (1928): 600–609.
- Thomson, G. P. “Electronic Waves.” Nobel Lecture, 1937.
- de Broglie, L. “Recherches sur la théorie des quanta.” Annales de Physique 3 (1925): 22–128.
延伸阅读
- 与 波粒二象性 对读:同一条 ,本页停在箔后的德拜环,概念页才展开双缝、互补与计数。
- 与 戴维森–革末实验、晶体结构与布拉格衍射 对读:反射单晶峰、透射多晶环、X 射线粉末法如何共用布拉格条件,而不把三套管画成同一张条纹照片。
- Thomson, G. P. “Experiments on the Diffraction of Cathode Rays.—II.” Proceedings of the Royal Society A 119 (1928): 651–663. 火花隙校准之后,金、铝晶格常数与 X 射线值对齐,不是第一篇系统论文的说明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