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除误解
中国宏观经济最常被两种叙事夹住。一种说中国只要继续投资和出口就能维持高增长。另一种说房地产调整意味着长期停滞已经不可避免。两种说法都忽略结构转换的复杂性。中国仍拥有完整制造体系、巨大储蓄、工程能力、数字基础设施和政策动员能力。但房地产下行、地方财政、人口结构、居民信心、民营投资和外部贸易限制，正在改变增长函数。
2025 年的结果同时反驳了这两种极端。国家统计局 2026 年 1 月 19 日公布的初步核算显示，全年国内生产总值 1401879 亿元，按不变价比上年增长 5.0%，完成了当年增长目标。这不是停滞。但它也不是旧增长函数完好无损的证明。分季同比从一季度 5.4%、二季度 5.2%、三季度 4.8% 落到四季度 4.5%。同一年里，房地产开发投资下降 17.2%，而高技术制造业增加值增长 9.4%。增长还在，传动装置已经换了。
2026 年的中国宏观诊断，核心不是“有没有增长”，而是增长从房地产和地方平台转向先进制造、服务消费、绿色投资和技术升级时，能否保持需求、就业和资产负债表稳定。这也是 国家宏观诊断与预测 的标准步骤：先拆开驱动增长的力量，再指出脆弱性坐在哪一张资产负债表上。地产、城投与银行如何互相锁死，留给姊妹篇 中国地产、地方财政与金融系统（2026）。把中国放回大国比较，则应对着 美国宏观经济诊断（2026） 的消费与美元深度，以及 日本宏观经济诊断（2026） 的高债务老龄化路径。
增长
中国过去几十年的增长来自高储蓄、高投资、城市化、全球制造业分工和制度性学习。当前的增长问题，是旧驱动弱化而新驱动还在接力。房地产曾同时拉动钢铁、水泥、家电、地方土地财政、居民财富和银行抵押品。当房地产销售和价格预期转弱，其影响不是一个行业下滑，而是资产负债表调整。
2025 年的支出法分解把这种接力写得很清楚。国家统计局 2026 年 2 月 28 日《统计公报》给出的贡献是：最终消费支出拉动增长 2.6 个百分点，资本形成总额只拉动 0.8 个百分点，货物和服务净出口拉动 1.6 个百分点。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在 2026 年 1 月 28 日第四条磋商报告里指出，净出口的 1.6 个百分点远高于 2022–2024 年 0.4 个百分点的均值。换句话说，5.0% 的增速有将近三分之一靠外需顶住。这能完成年度目标，却不能当作内需已经修复的证据。
固定资产投资把同一分裂写到了行业层。全年不含农户的固定资产投资下降 3.8%。扣除房地产开发后，降幅收窄到 0.5%。房地产开发投资本身下降 17.2%。制造业投资微增 0.6%，基础设施投资下降 2.2%。民间投资下降 6.4%，扣掉房地产后仍降 1.9%。新驱动并非虚构：规模以上装备制造业增加值增长 9.2%，高技术制造业增长 9.4%，新能源汽车产量增长 25.1%。但这些增量还填不满房地产从信用、土地财政和居民财富中抽走的体量。
消费的关键是居民收入预期，而不是柜台流量。2025 年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 501202 亿元，增长 3.7%，慢于实际 GDP。全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 43377 元，实际增长 5.0%，与 GDP 同步。可世界银行 2026 年 6 月《中国经济简报》给出的画面更紧：2026 年一季度实际居民消费只增长 2.6%，是 2022 年四季度以来最弱的同比；预防性储蓄率升至 32.4%，高于疫情前 29.6% 的均值。家庭担心就业、房价和社保时，储蓄倾向会维持高位。提高消费占比不是发消费券即可完成，而是需要收入分配、公共服务、住房负担和社保预期一起改善。
2026 年已经实现的数字，只到一季度。国家统计局 2026 年 4 月公布，一季度国内生产总值 334193 亿元，不变价同比增长 5.0%，比 2025 年四季度加快 0.5 个百分点。行业裂口依旧：建筑业增加值下降 3.8%，房地产业下降 0.1%，信息传输、软件和信息技术服务业增长 10.6%。一季度的 5.0% 是已实现的结果。此后的全年数字仍是预测。国际货币基金组织 2026 年 1 月第四条报告曾把 2026 年增长预测为 4.5%；4 月《世界经济展望》下调到 4.4%；7 月 8 日更新又上修到 4.6%，理由是一季度出炉的 5.0% 抬高了基数，同时被更高油价和更弱的贸易伙伴需求部分抵消。世界银行 6 月简报则把 2026 年全年预测放在 4.4%。两家机构对同一年看法不同。它们都是预测，不是已经发生的年增速。
人口把中期供给约束写进了增长函数。2025 年末全国人口 140489 万人，比上年末减少 339 万人；60 岁及以上人口占 23.0%。城镇调查失业率全年平均 5.2%，12 月为 5.1%。农民工总量 30115 万人。基金组织同时记下 2025 年 12 月青年失业率为 16.5%，并把 2025 年产出缺口估计为约 −1%。劳动力不再自动扩张时，投资必须换来更高的生产率，而不能只换来更多楼宇。
通胀与需求
中国近年的宏观特征更接近低通胀或通缩压力，而不是高通胀。这反映需求不足、房地产链条降温、部分制造业产能竞争和居民价格预期偏弱。低通胀本身不一定坏。如果来自生产率提升和供给改善，它有利于居民实际购买力。但如果低通胀来自需求不足和企业利润压缩，就会加重债务实际负担。
2025 年的价格数据把这种区分变成了可核对的事实。国家统计局称，全年居民消费价格指数与 2024 年持平，涨幅为 0.0%；扣除食品和能源的核心 CPI 上涨 0.7%；12 月同比转正到 0.8%。工业生产者出厂价格全年下降 2.6%。基金组织补充了两个更长的时间窗口：核心通胀 2024 年均值只有 0.5%，到 2025 年 12 月同比升至 1.2%，其中一部分来自金饰价格；GDP 平减指数已连续十个季度为负；生产者价格下跌超过三年。名义收入和资产价格不涨时，以名义金额签订的债务合同，实际负担会自行加重。风险因此坐在居民按揭、开发商负债和地方平台再融资这三张表上，而不是坐在一次性的物价冲击上。
2026 年前五个月的价格回升，还不能写成通缩结束。世界银行记录，1 月至 5 月整体 CPI 同比均值约 1.0%，高于 2025 年四季度约 0.6% 的水平，主要是能源成本推升；核心约为 1.2%。这是成本推动的抬头，不是内需过热的证据。宏观政策需要防止低通胀预期固化。当企业预期价格难以上涨，就会压低投资和工资。当居民预期收入不稳，就会推迟消费。这会形成弱需求循环。
财政与地方债务
中国财政问题的核心在地方。土地出让收入下滑削弱地方政府现金流，而基础设施、公共服务、隐性债务和平台公司偿付仍需要资金。中央政府债务水平相对可控，财政能力也更强。因此，政策关键是中央与地方资产负债表如何重组。如果地方继续依赖城投平台滚动融资，风险会延后但不消失。
全国层面只能先给一个量级，细节留给地产—财政专文。基金组织工作人员使用的“增广债务”把地方政府融资平台和政府引导基金并入政府活动边界：2025 年约为 GDP 的 126.6%，并预测 2026 年升至 135.3%。这不是中国官方公布的政府债务口径，年份和定义都必须一起读。世界银行另有一项预算结构观察：资本开支仍占预算的 43%；社会保障支出约占 GDP 的 11%，大约是经合组织均值的一半。预算仍偏向项目，而家庭仍在为医疗、养老和房价自行预留现金。这解释了为什么消费修复慢，也解释了为什么只靠地方专项债铺项目，乘数会越来越小。
基金组织工作人员的处方是扩张性财政，重点放在消费，并推动成本更低的房地产调整；对不可持续的平台债务，主张更多使用破产重整，而不是无限展期。工作人员还测算，用中央财政在三年内提供约相当于 GDP 5% 的定向支持，以保护购房家庭、完成问题开发商的预售项目，是一揽子修复的一部分。这是工作人员建议，不是已经采纳的政策，更不是 2026 年预算里的既定开支。如果过度紧缩地方支出，经济需求和公共服务会受损。更可行的方向是：中央加杠杆替代部分地方隐性债务，规范平台公司，建立更稳定地方税源，并把财政资源更多投向社保、教育、医疗和人口服务。财政扩张的质量比规模更重要。债务可持续性与宏观框架 在这里给出算术：当 GDP 平减指数为负、名义增速被压低时，同样的利息和再融资，债务率会自己往上走。
外部账户
中国仍保持强制造业出口能力。电动车、光伏、电池、机械设备和电子产品体现了产业升级成果。但外部环境更复杂。美国、欧盟和部分新兴经济体对中国制造业竞争力的政策反应正在加强，包括关税、补贴审查、供应链安全和技术限制。这意味着出口不能只看订单，还要看地缘政治摩擦。
海关与统计局口径下，2025 年货物进出口总额 454687 亿元，增长 3.8%；出口增长 6.1%，进口只增长 0.5%。高技术产品出口增长 13.2%。对“一带一路”伙伴的进出口增长 6.3%，占总值的 51.9%。顺差扩大，与内需偏弱、进口乏力是同一枚硬币。基金组织据此把 2025 年经常账户顺差估计为 GDP 的 3.3%，并认为经周期调整后的外部头寸强于基本面所暗示的水平。外需补上了内需缺口，也把贸易摩擦的政治成本往前推。
人民币汇率受利差、资本流动、贸易顺差和市场预期共同影响。如果内需偏弱、利率低于美元利率，汇率会承压。但经常账户和外汇储备仍提供缓冲。把中国的顺差对照美国的逆差特权和日本的净外部资产，可以看出三种不同的外部约束：中国怕的是外需被规则切断，美国怕的是储备需求边际下降，日本怕的是国内利率上升重估其庞大的外部资产。
金融系统
中国金融风险主要集中在房地产、地方融资平台、中小银行和部分影子信用。居民部门杠杆与房产财富高度相关。房价预期变化会影响消费和抵押品价值。银行体系总体仍受强监管和政策支持，但利润率、资产质量和地方风险暴露需要持续观察。金融系统的稳定不只靠避免违约。
已经可以核对的总量指标，并不显示银行危机。基金组织记录，不良贷款率在 2025 年三季度约为 1.5%，关注类贷款约 2.2%；居民部门债务约为 GDP 的 59.4%。工作人员同时提醒：覆盖房地产、平台、中型企业和零售借款人的展期安排，可能掩盖真实资产质量，或推迟损失确认。账面稳定与风险出清不是一回事。如果不良资产长期被滚动展期，资本会被低效率部门锁住。真正的金融修复，需要允许部分风险出清，同时保护居民、项目交付和系统重要机构。传导机制——销售如何压土地出让、土地如何锁住城投、展期如何回到银行账本——见 中国地产、地方财政与金融系统（2026）。
政策情景
基准情景是温和再平衡：制造业和政策性投资托住增长，房地产继续调整，通胀低位修复。在这个情景里，2026 年全年增速更接近基金组织 7 月预测的 4.6%，或世界银行 6 月预测的 4.4%，而不是把一季度的 5.0% 直线外推成全年结果。上行情景是居民信心恢复、服务消费上升、地方债务置换有序推进，制造业升级带来生产率改善。下行情景是房地产价格继续下行、地方财政收缩、民营投资疲弱和外部贸易摩擦升级叠加。
中国宏观诊断的关键变量，是政策能否从“项目投资型刺激”转向“资产负债表修复 + 居民收入预期 + 公共服务扩张”。这决定增长质量，而不只是当年增速。完成目标并不等于完成再平衡。再平衡完成之前，诊断必须继续把驱动和脆弱性分开看。
跨域连接
- 预期、可信度与政策传导：低通胀预期一旦固化，企业压低投资与工资、居民推迟消费，弱需求就自我维持。预期在这里是传导链的一环，不是外生扰动；推论很实用：同等规模的刺激在预期已固化的经济体里乘数更小，因此"加大力度"未必比"改变预期"有效。2025 年核心通胀全年只有 0.7%、GDP 平减指数连续十个季度为负，正是预期可能被价格本身改写的样本。
- 通胀心理：亲历资产价格长期上涨的一代与亲历下跌的一代，在储蓄与配置上的行为并不相同——预期由代际经验塑造，而不只由当期数据决定。可检验推论是：同一项刺激政策在经历过房价下跌的家庭中效果应系统性更弱。世界银行记下的 32.4% 预防性储蓄，就是这套心理账户的宏观加总。
- 半导体材料：光伏、电池与电动车的成本下降主要来自材料与工艺的学习曲线，累计产量每翻一倍，单位成本下降一个较稳定的比例。这类优势与要素价格无关，靠规模而非工资维持；推论是壁垒若切断规模，成本下降速度应放慢——这也正是对手方政策的目标。2025 年新能源汽车产量增长 25.1%、高技术产品出口增长 13.2%，是这条曲线仍在工作的证据，也是贸易摩擦对准的靶子。
- 卫生体系与全民健康覆盖：提高消费占比不能只靠发券——预防性储蓄的一部分是对自付医疗风险的定价。覆盖率与自付比例决定家庭必须为最坏情形留多少现金。可检验推论：扩大医保与养老覆盖应降低储蓄率，且在自付比例最高的人群里效果最大。社会保障约占 GDP 11%、大约只有经合组织均值一半，是这条推论在中国格外强的制度背景。
- 多极世界：制造业竞争力越强，贸易伙伴的政策反应也越强，出口的约束因此从订单转向规则。推论是同一产品在不同市场遭遇的壁垒差异，应与该市场是否存在本国同类产业相关，而不与产品质量相关。净出口贡献 1.6 个百分点，说明外需补上了内需；它同时也提高了规则冲突的政治成本。
参考文献
- National Bureau of Statistics of China. National Economy Pushed Forward with Innovation-led and High-quality Development and Expected Targets Achieved Successfully in 2025. NBS, 19 January 2026. https://www.stats.gov.cn/english/PressRelease/202601/t20260119_1962328.html
- National Bureau of Statistics of China. Statistical Communiqué of the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 on the 2025 National Economic and Social Development. NBS, 28 February 2026. https://www.stats.gov.cn/english/PressRelease/202602/t20260228_1962661.html
- National Bureau of Statistics of China. Preliminary Accounting Results of GDP for the First Quarter of 2026. NBS, 17 April 2026. https://www.stats.gov.cn/sj/zxfb/202604/t20260417_1963336.html
- International Monetary Fund.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 2025 Article IV Consultation—Press Release; Staff Report; and Statement by the Executive Director. IMF Country Report No. 26/044, 28 January 2026.
- International Monetary Fund. World Economic Outlook Update: Global Economy in Crosscurrents of War and Technology. IMF, 8 July 2026.
- International Monetary Fund. Press Briefing Transcript: World Economic Outlook Update. IMF, 8 July 2026 (Deniz Igan).
- World Bank. China Economic Update: Rebalancing Growth. World Bank, June/July 2026.
延伸阅读
- 先读 国家宏观诊断与预测，再对照 美国宏观经济诊断（2026） 与 日本宏观经济诊断（2026）。
- 地产、城投与银行的三角传导，见 中国地产、地方财政与金融系统（2026）。
- 债务率在名义通缩下如何自行上升，见 债务可持续性与宏观框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