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除误解
美国经济最容易被两种相反叙事误读。一种说美国拥有美元霸权,所以赤字和债务不重要。另一种说美国债务高、政治极化严重,所以美元体系马上崩溃。两种说法都太粗。美国确实拥有全球最深的国债市场、储备货币地位、强科技企业、灵活劳动市场和强消费能力。但高财政赤字、利息支出上升、党争导致的预算不确定性、住房成本和产业政策补贴,也是真实约束。
2025 至 2026 年的现实为这两种叙事都提供了反例。关税冲击没有压垮经济:2025 年全年实际 GDP 增长 2.1%(美国经济分析局数据),仍高于多数发达经济体。但冲击也并非"毫无代价":通胀停留在目标上方,美元指数全年下跌约 9.5%,为 2017 年以来最大年度跌幅。与此同时,2025 年 10 月至 11 月的联邦政府停摆,甚至让劳工统计局无法采集 10 月物价数据,迫使统计机构用前后两个月的几何平均来插值。政治功能失调已经深入到宏观经济数据的生产过程本身,这是任何"崩溃论"或"例外论"都没有预料到的脆弱性形态。
正确的宏观诊断不是判断"美国强不强",而是判断这种强势靠什么维持、风险从哪里累积、政策情景如何改变路径。这也是 国家宏观诊断与预测 方法在美国案例上的应用:先拆分驱动增长的结构性力量,再定位脆弱性藏在哪张资产负债表上。
增长
美国增长的核心韧性来自家庭消费、服务业、科技投资和较灵活的资源配置。疫情后,美国比多数发达经济体更快恢复就业和消费。AI、半导体、云计算、电网投资和再工业化政策,为企业投资提供了新叙事。其中数据中心与配套电力设施的资本开支,是 2025 至 2026 年最突出的投资亮点,其规模已大到能在季度 GDP 波动中留下可见痕迹。半导体制造 回流获得补贴支持,但产业政策的实际产能与就业效果仍在争议之中:建厂周期长、熟练技工短缺,补贴承诺与真实产出之间存在多年时滞。
但增长也有不均衡。高收入家庭资产价格受益较多,低收入家庭对食品、租金、汽车保险和信用卡利率更敏感。增长的季度路径本身也变得更加颠簸:2025 年第三季度年化增长一度高达 4.4%,第四季度又骤降至 1.4%,部分反映企业在关税上调前抢先进口的"前置效应"和政府停摆的扰动。2026 年上半年继续降温,一季度年化增长 2.1%,二季度初值降至 1.5%。
如果实际工资增长放缓、学生贷款和信用卡逾期上升,消费韧性会下降。2025 至 2026 年的消费图景正是这样一幅"分层图":整体零售数据尚可,但信用卡与汽车贷款的逾期率明显回升,学生贷款恢复偿还后违约集中暴露,说明低收入家庭的缓冲已经消耗殆尽。美国增长的另一个支撑,是移民和劳动供给。相比日本和欧洲,美国人口结构压力较轻,但移民政治高度争议化。2025 年以来移民执法显著收紧,净移民流入放缓,这使劳动供给本身成为政治变量:劳动力增长减速既压低潜在增速,也在建筑、农业、护理等行业制造局部用工紧张。就业数据的解读也因此变得困难——新增就业放缓究竟反映需求走弱,还是供给收缩,直接决定美联储应该宽松还是按兵不动。
通胀
2021-2022 年的美国通胀不是单一货币现象。
它来自财政刺激、供应链瓶颈、能源价格、商品需求转移、住房租金和劳动力市场紧张的叠加,消费物价涨幅在 2022 年 6 月一度达到 9.1% 的四十年来峰值。到 2026 年,通胀压力较峰值明显缓和,但仍停留在 2% 目标上方。新的推力来自两个方向。其一是关税:据耶鲁预算实验室测算,美国平均有效关税税率从 2024 年的约 2.5% 升至 2025 年 11 月的约 16.8%,为 1935 年以来最高;2025 年海关关税收入约 2870 亿美元,接近 2024 年的三倍。其二是能源:2026 年 2 月底美伊冲突爆发,3 月霍尔木兹海峡关闭一度把布伦特原油推上每桶 120 美元上方,6 月停火后回落,7 月又因封锁言论单日大涨回到 85 美元附近。
关税制度本身也在演变。最高法院裁定以《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加征的关税越权之后,行政部门转向《1974 年贸易法》第 122 条等工具重建关税墙,2026 年 4 月的平均有效税率降至约 11%,但若不计算 2025 年的峰值,仍是 1943 年以来最高水平。这意味着关税传导进价格的过程尚未走完。
通胀诊断必须区分三类价格:商品价格更受供应链和全球需求影响。住房相关价格有滞后性。服务价格更依赖工资和本地需求。如果服务通胀顽固,降息空间会受限。美联储 2024 年 9 月开启降息周期后,在 2025 年 9 月、10 月、12 月连续三次降息,把联邦基金利率降至 3.50%–3.75% 区间;12 月会议以 9 比 3 的分歧投票通过,显露出委员会内部对"抗通胀"与"保就业"的权重分歧。2026 年 3 月会议按兵不动,能源冲击使下一步路径更加模糊。与此同时,行政分支对货币政策的公开施压,让 央行独立性 从教科书原则变成了市场每天定价的现实风险。
财政与债务
美国财政问题的核心不是短期破产,而是中期政治经济可持续性。美国以本币借债,国债市场深,技术性违约风险主要来自政治债务上限而非经济能力。但财政赤字长期偏高会产生三种压力。第一,利息支出挤压预算。第二,国债供给增加可能推高期限溢价。第三,未来调整会在增税、削支、通胀容忍和金融压抑之间分配成本。
数字可以说明压力的量级。国会预算办公室 2026 年 2 月的展望估计,2026 财年联邦赤字约 1.9 万亿美元、占 GDP 的 5.8%,到 2036 年将升至 3.1 万亿美元、占 6.7%,远高于 3.8% 的五十年均值。公众持有债务将从 2026 年约 101% 的 GDP 升至 2036 年的 120%,超过二战刚结束时 106% 的历史纪录。利息支出已成为预算中增长最快的科目之一:2025 财年净利息支出约 9700 亿美元,超过同年约 9170 亿美元的国防支出;2026 年预计突破 1 万亿美元。2025 年的和解法案在延长减税的同时未能找到对等财源,国会预算办公室估算其含利息将在十年内增加逾 3.9 万亿美元债务。
IMF 2026 年《财政监测报告》把高债务和高利息支出列为全球财政风险,美国是最重要案例之一。美国财政空间大,不等于无限。真正的关键是政治系统能否形成可信中期财政路径。评级机构此前下调美国主权评级时,指向的都不是偿付能力,而是治理质量。债务可持续性框架 的算术很直白:只要名义利率持续高于名义增速,基本赤字又不收敛,债务率就没有稳定点。
外部账户与美元
美国长期经常账户赤字通常被视为弱点。但在美元体系下,它也是全球对美元资产需求的镜像。外国央行、主权基金、养老金和私人投资者愿意持有美国国债与美元资产,使美国能够以低于普通赤字国家的成本融资。这就是"过度特权"。但美元霸权也不是免费午餐。强美元会压制制造业出口,并把全球金融周期传导给新兴市场。
2025 年提供了一个压力测试。关税不确定性、降息预期与部分储备管理者的多元化操作叠加,美元指数全年下跌约 9.5%,年底在 98 附近徘徊,为二十余年来最大年度跌幅之一。值得强调的是,这不是"去美元化"的崩溃,而是边际上的再平衡:国债市场没有失序,10 年期收益率在 4.1% 左右徘徊,但外国买家要求的风险补偿在缓慢上升。
一个常见的财政错觉也值得澄清:2025 年关税收入接近 2024 年三倍的 2870 亿美元听起来庞大,但与 5.2 万亿美元的联邦总收入相比仍只占二十分之一左右,远不足以替代所得税或为赤字融资。关税在财政上是杯水车薪,在分配上却是真实的累退税,负担集中落在消费进口品比例更高的中低收入家庭。
如果美国财政政治反复制造违约边缘风险,或者制裁金融化削弱部分国家对美元体系的信任,美元需求可能边际下降。经济制裁 工具的频繁使用,客观上提高了持有美元资产的政治风险溢价,促使一些央行增加黄金配置并试点本币结算。这种变化通常是慢变量,不是瞬间崩溃,但慢变量一旦转向,很难逆转。
金融系统
美国金融系统深而复杂。银行、货币市场基金、影子银行、私募信贷、保险和国债市场互相连接。
2023 年地区银行压力说明,在快速加息周期中,长期债券浮亏、存款流失和数字化挤兑会形成新型脆弱性。硅谷银行的案例改写了教科书对挤兑速度的理解:2023 年 3 月 9 日的八小时内,该行收到约 420 亿美元的提款请求,接近其 1660 亿美元存款总额的四分之一,次日即被监管机构接管。消息通过社交媒体和群聊传播,提款通过手机银行完成,整个死亡螺旋以小时计,而不是以周计。
2025 至 2026 年,随着利率回落,国债久期浮亏的压力有所缓解,但脆弱性没有消失,只是转移了位置。货币市场基金规模在疫情后的加息周期中大幅膨胀,随时可以在系统内快速搬家,这使银行存款的稳定性比以往更依赖利率差价。国债市场本身也新增了结构脆弱性:基差交易等高杠杆相对价值策略的规模上升,2020 年 3 月和 2025 年 4 月的市场动荡都暴露过这类头寸被迫平仓时的放大效应。
房地产也需要区分。居民住房贷款多为长期固定利率,缓冲了加息冲击。商业地产尤其办公楼,则更受远程办公和再融资成本影响。私募信贷扩张是另一个观察点。它分散了银行风险,也降低了透明度;当银行转而向私募信贷基金提供关联融资时,风险并没有出表,只是换了一条更难追踪的通道回流。
政策情景
基准情景是低速软着陆:增长放缓但保持正值(2026 年上半年年化增速在 1.5% 至 2.1% 之间),通胀因关税传导与能源反复而高于目标,美联储在 3.50%–3.75% 的利率水平上观望,等待数据给出方向。上行情景是 AI 与资本开支带来生产率改善,使实际工资和财政收入同时改善,为高债务赢得时间。
下行情景有四类。第一,通胀重新粘住——关税传导叠加能源冲击,利率维持更高更久。第二,财政政治冲突推高风险溢价;2025 年秋季的停摆已经示范过一次数据断供的代价,债务上限与预算对峙仍可能重演。第三,霍尔木兹式的供给冲击卷土重来,把经济推入"增长减速加通胀反弹"的滞胀组合,这是对央行最不友好的情景。第四,金融系统某个高杠杆部门——私募信贷、商业地产或非银机构——触发信贷收缩。
美国宏观诊断的结论是:短期韧性强,中期财政政治风险上升,长期取决于生产率能否抵消债务和老龄化压力。美元体系没有 imminent 的替代者,但"没有替代者"不等于"不需要维护"。
跨域连接
- 现代货币、财政赤字与通胀约束:以本币借债的国家不会因为筹不到本币而违约,约束改为通胀与实际资源;技术性违约的风险来自债务上限这类程序,而非偿付能力。把外币债务国的违约模型套上来,会预测出错误的失败模式,从而在错误的地方寻找警报。
- 国际秩序与霸权:经常账户赤字是全球对该国资产需求的镜像——提供国际储备资产的一方必须持续输出净负债。于是"逆差"同时是弱点与职能。可检验推论是:若需求边际下降,融资成本上升应先出现在期限溢价上,而不是先出现在汇率上。
- 网络协议:支付网络与通信协议一样,价值来自普遍采用而非技术优越。一旦被当作管制工具,其他参与者建立替代通道的预期收益就上升。推论是替代份额应先出现在双边结算里,而不是储备构成里——用储备数据衡量会看不到早期迹象。
- 可得性启发:数字时代的挤兑速度取决于坏消息的传播速度,而最容易被想起的案例主导判断,于是一家银行的问题会被推广到"同类银行"。可检验推论:存款流出的相关性应与"被归为同类"的程度相关,而不与实际资产质量相关。
- 民粹与极化:当预算成为党派竞争的筹码,中期财政锚就难以形成,市场只能自己给政治风险定价。推论是:如果风险来自政治日程而非偿付能力,异常应集中在与日程相关的到期段,而不是整条曲线平移。
参考文献
- International Monetary Fund. World Economic Outlook. IMF, April 2026 (with July 2026 Update).
- International Monetary Fund. Fiscal Monitor. IMF, April 2026.
- Federal Reserve. Monetary Policy Report. Board of Governors, 2026.
- Congressional Budget Office. The Budget and Economic Outlook: 2026 to 2036. CBO, February 2026.
- Bank for International Settlements. Annual Economic Report. BIS, 2026.
- The Budget Lab at Yale. State of U.S. Tariffs. Yale University, 2025-2026.
- U.S. Bureau of Economic Analysis. Gross Domestic Product, Fourth Quarter and Year 2025 (Third Estimate). BEA, 2026.
- Board of Governors, Office of Inspector General. Material Loss Review of Silicon Valley Bank. Federal Reserve OIG, 20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