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 年是政治观察者普遍感到困惑的一年。英国脱欧公投以微弱多数通过,唐纳德·特朗普赢得美国总统选举,波兰、匈牙利的民粹政府继续巩固权力。几乎所有主流预测都出了错。
对此,政治学界出现了至今未能完全解决的诊断分歧:这一切究竟是经济焦虑(全球化的输家在报复建制派),还是文化反冲(传统价值群体对快速社会变迁的抵抗),还是政治极化的结构性升级(信息生态、党派认同的深度分裂),还是这三者交织的复合结果?
破除误解:民粹主义不是"草根的纯洁"
"民粹主义"在政治话语中是一个高度情绪化的词——在倡导者那里是"真正代表人民",在批评者那里是"煽动仇恨的蛊惑"。政治学对它有更严格的定义。
卡斯·穆德(Cas Mudde)的经典界定:民粹主义是一种将社会视为"道德纯洁的人民"(the pure people)与"腐败的精英"(the corrupt elite)之间根本对立、并主张政治应当表达人民"公意"(volonté générale)的稀薄意识形态(thin-centered ideology)。"稀薄"是指它本身不包含完整的经济或社会纲领,可以与不同的"宿主"意识形态(左翼民粹/右翼民粹、民族主义/社会主义)结合。
穆德定义中最常被忽略、却最具解释力的一点是它的道德二元(Manichean)维度:民粹主义不只是说"精英无能",而是说"精英腐败、人民纯洁"——这是一种道德对立而非利益分歧。这一点解释了民粹政治为何天然抗拒妥协:如果你这一方是"纯洁"的,对方是"腐败"的,那么任何妥协都等于被腐化。正是这种道德框架,使民粹主义比普通的利益党争更容易侵蚀民主政治赖以运转的"对手而非敌人"的规范。这也把民粹主义与卢梭"公意"概念的诠释难题直接相连(见 social-contract):谁有资格宣称自己代表"真正的人民"?
民粹主义不自动等于威权,也不自动等于右翼。查韦斯的委内瑞拉民粹主义是左翼的;波兰法律与正义党(PiS)是右翼的;伯尼·桑德斯的部分话语也含有民粹主义要素。区分民粹主义的稀薄内核与其特定政治载体,是准确分析的前提。
现场:成因的三种解释路线
经济解释:"全球化的输家"
2016 年后,"经济焦虑"说广为流传:贸易自由化、技术进步导致的去工业化,使工人阶级和中下层群体经济处境恶化,他们将愤怒投票给了反建制候选人。
支持证据:制造业就业大幅下降的地区(锈带、英国北部)对脱欧/特朗普的支持率更高;经济不平等的加剧与民粹主义兴起在时间上高度重叠。
批评与反驳:Pippa Norris 和 Ronald Inglehart 在 2019 年的研究中发现,控制其他变量后,经济因素对民粹主义投票的解释力有限——许多民粹主义支持者实际上是经济状况中等或较好的群体,而非实际受害的底层。经济解释是部分正确,但不充分。
文化解释:"寂静的革命"的反冲
诺里斯和英格尔哈特(已故于 2021 年)的研究强调文化维度:从 1970 年代起,西方后工业社会的年轻一代逐渐形成了更强的后物质主义价值观(性别平等、多元文化、环保)。这引发了传统价值群体(以年长白人男性为主)对社会变迁加速的文化反冲(cultural backlash)——他们感到自己的认同、地位和价值观受到威胁,而非(或主要不是)经济受到损害。
民粹主义在这一框架下是对后物质主义革命的权威主义反应:对移民、全球化精英、"政治正确"的反对,是对失去文化主导地位的反弹。
政治极化解释:身份分裂的固化
莉莉亚娜·梅森(Lilliana Mason)的研究区分了议题分歧(对政策问题的不同意见)与身份极化(将党派认同与种族、宗教、地域、生活方式认同捆绑在一起)。她的发现是:当代美国的极化主要是身份性的,而非仅仅是政策立场分歧——即便两党在某些政策上的立场差距未必比历史上更大,党派认同的情感烈度(affective polarization)却急剧上升。"不喜欢对方"甚至"认为对方威胁国家"的比例大幅提高。
这一机制与媒体生态(社交媒体的情感激励结构)、候选人选拔方式(初选制度产生更极端的候选人)相互强化。
路线对比
| 解释路线 | 核心机制 | 代表学者 | 政策含义 |
|---|---|---|---|
| 经济不满 | 物质受损→对建制派的愤怒 | Thomas Piketty(部分)、Branko Milanovic | 再分配政策、工业政策 |
| 文化反冲 | 价值变迁→传统群体的威胁感 | Norris & Inglehart | 难以政策干预,深层文化变迁 |
| 身份极化 | 党派认同与其他认同捆绑→情感仇视 | Lilliana Mason、Shanto Iyengar | 改革媒体激励、初选制度 |
| 精英策略 | 机会主义政客利用上述情绪 | Levitsky & Ziblatt | 建制精英的规范守卫 |
这四条路线并不互斥,大多数研究者认为实际的民粹主义兴起和极化加剧是多因素的。争论在于:哪个因素更具解释力?哪个是根本,哪个是催化?
代价与争议
极化测量的方法论争议:不同研究者用不同方式测量"极化",结论因此出入很大。测量精英(议员)投票的意识形态分布,显示美国国会两党确实大幅分化;测量普通选民的政策立场,则发现中间选民仍大量存在,许多立场并非双极分化。关键在于测量的是态度(policy positions)还是情感(affective polarization)——两者走势可以非常不同。
因果链的方向性:社交媒体是极化的原因还是结果?这是当前研究最激烈的争论之一。如前所述,2023 年关于 Facebook 算法实验的系列研究(发表于《自然》、《科学》等期刊)发现,减少算法推荐对极化的短期影响比预期小,提示极化的驱动力可能更多在信息生态之外(电视、政党精英、政治激励结构)。但这些研究的方法论本身也受到批评(时间窗口过短,测量的是替代指标而非核心极化)。
民粹主义的"民主潜能":部分左翼学者(如厄内斯托·拉克劳)认为,民粹主义不必然是反民主的——将被忽视的底层诉求带入政治议程,有其正面的民主功能。这一视角提醒我们不应简单地将民粹主义等同于民主的威胁,但也不能忽视其在历史上被威权主义利用的频率。
超越西欧:全球南方的民粹主义比较
大量民粹主义研究集中于美国和西欧,但这一现象在全球南方有其独特的表现形式,值得比较对照。
印度的莫迪(Narendra Modi)领导的 BJP 政府,将印度教民族主义与民粹主义话语相结合,以"腐败的精英"对立"真正的人民(印度教徒)"为框架。这与欧洲右翼民粹主义的文化逻辑相似,但嵌入了次大陆特有的宗教-族裔政治结构。V-Dem 的数据显示印度自由民主指标在 2014 年后持续下滑,但印度学界和政府对这一评估本身存在强烈争议。
巴西的博索纳罗(Jair Bolsonaro,2019-2022 年执政)则代表了拉丁美洲右翼民粹主义的一个案例:反精英、反媒体、反环保政策的话语,与强烈的宗教保守主义和军事崇拜结合。2022 年他在选举中落败,但拒绝承认选举结果,相关支持者于 2023 年 1 月冲击巴西利亚国会,显示出极化的民粹政治对民主制度的直接威胁。
菲律宾的杜特尔特(Rodrigo Duterte,2016-2022 年执政)则以"强人"反毒战争为核心动员工具,使菲律宾研究成为分析民粹主义与实际暴力结合的重要案例——打破了民粹主义"仅仅是话语"的简化理解。
这些跨地区案例提示,民粹主义的解释框架需要超越西欧中心的经验归纳,纳入更多关于宗教、种族、殖民历史和国家能力的差异性变量。
极化是否可逆?制度性干预的证据
极化一旦形成,是否能够逆转?这是当前研究最具政策紧迫性的问题。
证据显示,极化在很大程度上是由精英驱动的(elite-driven):政党精英的意识形态迁移先于选民,选民随后被极化的精英拉向两端。这一发现有重要的政策含义:如果极化主要来自精英和媒体,那么选民层面的"宽容训练"或"对话项目"的效果将十分有限。
制度性干预获得更多研究关注:澳大利亚的强制投票制(compulsory voting)被认为有助于防止政治两极分化,因为它使中间选民的参与有保障,减少了初选制度产生极端候选人的激励。爱尔兰的公民议会(Citizens' Assembly)经验——随机抽签的公民在专家信息辅助下讨论敏感议题(堕胎权、气候政策),并形成有约束力的建议——被部分学者视为在极化政治中重建审议空间的可行路径,尽管可扩展性仍存疑问。
从媒体生态入手的干预亦有实验证据:Brendan Nyhan 等研究者发现,在美国选举期间减少信息茧房(增加"跨党派新闻"的接触)并未显著改变政治态度,但关于算法中立性(algorithmic neutrality)的设计选择是否真的能改变接触模式,仍有争议。
跨域连接
- 政治极化心理学:情感极化测的是对对方阵营的好恶,议题极化测的是政策立场的分布,两者可以反向移动。用"分歧变大"同时指代这两件事,会让干预打错靶子——针对立场的说理,对针对身份的敌意几乎没有作用,反过来也一样。
- 问卷调查:这两种极化由不同题型测得:感情温度计与政策立场量表放在同一份问卷里,可以给出方向相反的结论。推论是:报告极化趋势必须附上题目原文与量尺,因为换题库造成的跳变很容易被误读成真实的趋势变化,而这类跳变在长期序列里相当常见。
- 创造性破坏:产业更替的收益扩散而成本集中在特定地区与年龄段。推论是:用全国平均来检验"经济是否解释了民粹支持"会低估其作用,正确的自变量是地区层面的暴露度与转岗机会,而不是个人的绝对收入水平;同一收入的人在不同地区会给出不同的投票。
- 大语言模型:生成内容让伪造的边际成本趋近于零,核实成本却没有下降。推论是:这一不对称本身就足以压低公众对所有信息的信任,即便伪造内容的实际数量并不大——首先受损的是可信度,而不是信息的总量。
- 政党:证据倾向于表明极化在很大程度上由精英先行驱动,政党立场的分化先于选民的分化。推论是:若驱动力主要在精英一侧,面向普通选民的对话项目效果有限,而改变候选人产生方式与初选规则的作用会更大。
未知的边界
- 极化一旦深化到一定程度,是否存在"自我强化"机制(政治精英、媒体、选民行为相互强化)使其难以逆转?触发这种不可逆性的条件是什么?
- 人工智能生成内容和深度伪造(deepfakes)对信息真实性的破坏,是否会制造新的民主空洞——公众无法区分真实与虚假,进而放弃理性判断?
- 极化研究大量集中于美国和西欧,对全球南方的民粹主义(印度、巴西、菲律宾)的比较研究仍不充分。
- "情感极化"与"议题极化"在多大程度上是两回事?人们究竟是因为政策分歧而对立,还是因为厌恶对方阵营才反过来调整自己的政策立场?因果方向至今没有定论,而它决定了任何"去极化"干预该从何处下手。
- 民粹主义的跨国扩散是否存在组织性的推动力量?还是各国民粹主义的兴起在本质上是对本地条件的独立响应?全球民粹主义是一个连贯的现象,还是共享话语外壳的不同政治运动的集合?这个问题的答案对"反民粹战略"具有根本性含义。
参考文献
- Mudde, C. & Kaltwasser, C. R. Populism: A Very Short Introduction.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7). 权威入门。
- Norris, P. & Inglehart, R. Cultural Backlash: Trump, Brexit, and Authoritarian Populism.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19).
- Mason, L. Uncivil Agreement: How Politics Became Our Identity.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2018).
- Iyengar, S. et al. "The Origins and Consequences of Affective Polarization in the United States." Annual Review of Political Science 22, 2019. doi:10.1146/annurev-polisci-051117-073034
- Nyhan, B. et al. "Like-Minded Sources on Facebook Are Prevalent but Not Polarizing." Nature 620, 2023. doi:10.1038/s41586-023-06297-w 及同期发表于《科学》的系列研究——关于算法与极化关系的重要近期证据。
- Hawkins, K. A. et al. "Measuring Populist Discourse: The Global Populism Database." Paper, EPSA Annual Conference (2019). 数据集见 Harvard Dataver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