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党与政党制度
Political Parties and Party Systems
1942 年,美国政治学家埃尔默·谢茨施耐德(E. E. Schattschneider)在《政党政府》(Party Government)中写下了政党研究史上最常被引用的一句话:"政党创造了现代民主,现代民主无法脱离政党而设想。"
这个判断在今天可能让许多人感到困惑——在民意调查中,政党往往是最不受民众信任的政治机构之一。然而,政党作为集体组织政治参与、联结公民与国家的机制,至今没有可信的替代品。理解政党,是理解民主如何实际运作(以及为何有时失灵)的基础。
破除误解:政党不只是选举机器
在选举逼近时,政党往往看起来像是为了赢得席位而存在的机器——雇佣竞选顾问、推出候选人、攻击对手。这一形象在技术上不算错,但严重低估了政党的制度性功能。
政治学者通常列出政党的四项核心功能:
- 社会整合:把社会中分散的利益和诉求聚合成可识别的政治偏好
- 人才甄选:培训、提名并推介政治领袖候选人
- 政府组织:在议会制度中组建政府、协调立法多数
- 选民教育:简化复杂政策议题,帮助选民形成政治取向
这些功能使政党成为民主政治不可或缺的中介机构,尽管它们执行这些功能的方式和效率参差不齐。
从制度角度看,政党还是议会与行政的组织骨架:谁进入委员会、谁担任内阁职位、立法议程如何排序,往往先在党内协调完成,再提交公开舞台。没有相对稳定的政党纪律,议会制下的多数会碎成临时交易;总统制下的立法合作也会更依赖个人网络而非可预期的党团。因此把政党只看成竞选广告供应商,会漏掉它在日常治理中的组织功能——选举季之外,政党仍在分配职位、筛选政策与维持立法可预测性。
政党也是信息压缩装置:选民面对数百项政策细节时,党派标签把选择空间收成少数可识别选项。压缩有效的前提是标签与投票行为相关;一旦党内异质性过高,同一标签开始误导,选民要么付出更高信息成本,要么转向候选人个人魅力。制度研究把这一点操作化:用唱名投票一致率、政纲文本相似度与选民感知调查,检验标签是否仍在工作。
核心:政党类型的演变
政党形态随时代而演变,以下是政党研究文献中常见的类型学:
精英党(Cadre Party / Elite Party):19 世纪末之前的主流形态。由政治精英组成,成员有限,无需广泛的党员动员,以议会内部的松散联盟为核心。代表:英国早期辉格党和托利党。
群众党(Mass Party):20 世纪上半叶兴起,尤其是工人阶级政党和社会民主党。拥有大规模缴费党员、系统的党组织、清晰的意识形态和与工会等组织的密切联系。代表:英国工党(早期)、德国社会民主党(SPD)。
"全方位"政党(Catch-All Party):奥托·基尔海默(Otto Kirchheimer)于 1966 年提出,指 1960 年代以来西方党纷纷放弃明确的阶级或意识形态取向,转而向尽可能广泛的选民群体吸引——以赢得多数为首要目标,意识形态弹性化。
卡特尔党(Cartel Party):理查德·卡茨(Richard Katz)和彼得·梅尔(Peter Mair)于 1995 年提出。主要政党已嵌入国家机器,依赖公共资助、国家媒体和国家资源维持运作,形成对新进者的制度性屏障。政党精英之间的竞争减弱,与选民社会的联系稀薄。
类型学不是线性进化论:群众党并未在所有国家消失,卡特尔化程度也因融资制度与媒体环境而异。新兴政党有时以运动型组织切入,随后在进入议会后迅速常规化——纪律、职业官僚与融资渠道会把"反建制"组织拉回可治理的形态。观察政党,既要看它对外宣称的意识形态,也要看党员结构、资金来源与提名权落在谁手里;后三者往往比政纲更能预测其制度行为。
结构:政党制度的类型
萨尔托里(Giovanni Sartori)在《政党与政党体系》(Parties and Party Systems, 1976)中提出了最影响深远的政党制度分类:
| 类型 | 特征 | 代表国家 |
|---|---|---|
| 一党制 | 单一执政党,禁止政治竞争 | 中国、越南、古巴 |
| 霸权党制 | 名义多党,但一党长期执政、其他党无实质竞争力 | 历史上的墨西哥(PRI 时期) |
| 优势党制 | 正当竞争,但一党长期胜选 | 瑞典(社会民主党)、日本(自民党) |
| 两党制 | 两大党轮流执政 | 美国、英国(历史上) |
| 温和多元主义 | 3-5 个党竞争,意识形态差异适中 | 西德(历史)、荷兰 |
| 极化多元主义 | 多党竞争,意识形态极化,含反体制政党 | 魏玛德国、1970 年代意大利 |
| 原子化党制 | 政党数量极多,无法形成稳定联盟 | 部分新民主国家 |
迪韦尔热定律(Duverger's Law):法国政治学家莫里斯·迪韦尔热(Maurice Duverger)于 1951 年提出,单一选区相对多数制(first-past-the-post)倾向于产生两党制,比例代表制倾向于产生多党制。这是政治学中最著名的"定律"之一,尽管后来学者对其机制和普遍性多有争议(见 electoral-systems)。
政党制度还受社会分裂结构塑形。利普塞特与罗坎(Lipset & Rokkan)指出,西欧现代政党格局很大程度上冻结了历史裂隙:中心—边缘、教权—世俗、土地—工业、资本—劳工。这些裂隙决定了哪些冲突被政党化、哪些被排除在外。后工业与移民议题打开新裂隙后,旧冻结格局松动,绿党、激进右翼与抗议型政党得以占据新坐标。制度规则(门槛、选区幅度、公共资助)与社会裂隙相互作用:同样的裂隙在高门槛比例制与低门槛比例制下,会映射成完全不同的有效政党数。
代价与争议
政党衰退(Party Decline)?自 1970 年代以来,西方民主国家出现了一系列趋势:政党党员数量下降、政党认同减弱、选民投票的波动性增加、新兴社会运动和倡导团体绕过政党直接影响政策。彼得·梅尔(Peter Mair)在其遗著《空洞的政党政治》(Ruling the Void: The Hollowing-Out of Western Democracy, 2013)中做出了悲观的诊断:政党与社会脱节,成为空洞的国家机器附属品,而选民则陷入冷漠或转向民粹主义反体制运动。
民粹主义政党的崛起:21 世纪以来,欧洲和美洲大量民粹主义政党崛起——无论是右翼(法国国民联盟、匈牙利青民盟、意大利兄弟党)还是左翼(希腊激进左翼党、西班牙我们可以党)。这些政党以"人民"对抗"腐败精英"为核心叙事,挑战了既有政党制度的整合功能。
一党执政的内部分化:在一党制或优势党制体制中,真正的政治竞争发生在执政党内部而非政党之间。中国共产党内部的派系政治、美国共和党初选与建制派之间的张力,都是"内部竞争"的形式,但它是否等同于民主意义上的政治竞争,在学界有不同看法。
联合政府是多党制的日常制度问题:政策由执政协议事先框定,小党常握有关键否决点,选民事后难以把结果归因到单一政党。责任清晰度下降,是比例代表制换取代表性时付出的制度成本。两党制责任更清晰,但少数派偏好更易被系统性忽略。政党研究因此常把"可问责性"与"代表性"当作需要权衡的制度目标,而不是假定存在同时最大化二者的党制。
政党体系的有效政党数(Laakso–Taagepera 指数等)比名义政党数更能描述竞争结构:许多小党并存但选票集中于两三党时,实际仍接近两党逻辑。测量有效政党数、极化程度与选举波动性,可以把"党制碎片化"从印象判断改成可跨国比较的指标,并与迪韦尔热效应、门槛条款放在同一分析框架里检验。
政党纲领与意识形态的弱化
20 世纪中叶,西方主要政党有明确的意识形态定位:社会民主党代表工人阶级利益,保守党代表商业和传统价值,自由党代表中间道路。政党认同(party identification)是选民投票行为最稳定的预测变量。
但自 1970 年代以来,多重力量削弱了这一格局:
- 后工业化:传统工业工人阶级萎缩,以文化和服务业为基础的新中间阶级兴起,阶级政治失去原有锐利性
- 价值观政治(value politics):英格尔哈特(Ronald Inglehart)记录的"价值观转移"——从经济安全议题转向后物质主义议题(环保、性别平等、文化认同)——打破了传统左右政治的坐标轴
- 媒体环境变化:24小时新闻周期和社交媒体使政党难以维持连贯的意识形态叙事,政治变成了"事件驱动"的短期反应
这一弱化过程为民粹主义政党的崛起创造了空间——当传统政党失去鲜明的意识形态立场,新兴政党可以通过"我们代表真正的人民"的简单叙事填补认同真空。
组织层面,纲领弱化常伴随党员空心化与职业竞选团队扩张:地方支部萎缩,中央依赖民调、广告与数字动员。提名权若上收至领袖办公室,党内民主程序会变成确认仪式;若下放到开放初选,则可能削弱党团在议会中的纪律。两种安排都改变政党作为集体行动者的能力——前者强化领袖品牌,后者强化个人候选人品牌——共同点是传统中间组织的议价空间缩小。
威权体制下的执政党
政党政治不只存在于民主体制。在单一执政党体制下,执政党承担着独特的功能:组织精英招募和晋升(替代选举机制)、动员社会支持(替代竞争性选举中的政治参与),以及以党纪约束官员(替代选举问责)。
安德鲁·沃尔德(Andrew Walder)等学者研究了列宁主义政党(如中国共产党)的组织动力:党的权威渗透到工作单位和社区,通过庇护-依附关系(patron-client relations)维持成员忠诚。这种组织能力在动员方面高度有效,但在灵活回应社会反馈方面存在固有局限。
绿党(Green Parties)的兴起提供了另一个理解政党转型的视角。从 1980 年代德国绿党(Die Grünen)开始,生态政治政党在欧洲多国从边缘走向主流,代表了超越传统左右坐标的"后物质主义"政治轴线。绿党初期的"反政党"组织原则(反领袖崇拜、定期轮换、基层决策)随着参与政府逐步被常规政党组织逻辑取代,被政治学者视为"卡特尔化"的典型案例——制度压力迫使新兴政党趋近既有政党的组织模式。
政党融资改革是近年来政党政治研究的重要议题。不同国家的政党融资制度差异极大:美国以私人捐款(包括经"Citizens United"判决后大幅扩张的超级 PAC)为主,政府公共资助有限;德国则有相对完善的政党公共资助制度,按选票比例为政党提供国家媒体时段与国家资金,以减少对大额捐助者的依赖。融资制度影响政党的独立性、向谁负责以及竞争性格局——小党在私人捐款主导的制度下生存更难,在公共资助制度下则相对容易维持。
威权执政党与民主政党的关键制度差别,不在有没有"党"这个组织名称,而在退出与替换是否被允许:反对派能否合法登记、党内失败者能否带着派系另立山头、地方组织能否公开批评中央而不被纪律消灭。比较制度研究若只比较党员人数或动员能力,会把功能表面相似的组织误判为同类;问责链条是否对选民开放,才是分类的硬标准。
跨域连接
- 信息检索:政党标签是一种极度压缩的索引——选民不必逐条比对政纲,只要知道候选人属于哪一边。索引的价值取决于它与实际投票行为的相关度;一旦党内立场分散,同一个标签就开始误导而不是省力,选民的判断成本反而上升。
- 从众实验:当标签与身份绑定,改变立场的成本就不再是认知成本而是社交成本。推论是:说服失败往往不因论据弱,而因改变意味着离开所属群体——这也解释了为何提供更多信息在高极化环境中收效甚微,甚至引起反弹。
- 公共选择理论:主要政党既是竞争者又是规则制定者,公共资助标准、媒体时段与参选门槛由它们自己立法。推论是:判断政党体系的开放度,要看新进入者面对的实际制度成本,而不是看法条上的选票门槛写着百分之几。
- 数字平台社会:候选人能直接触达支持者之后,政党对提名、资金与曝光的垄断被绕开。可检验的推论是:党内纪律的强度应随候选人自筹资源的能力上升而下降,且这一下降在采用初选制的国家出现得更早、更彻底。
- 立法机构:政党是议会的组织单元,纪律决定了法案能否被预先预测。这给出一个可以直接计算的指标:唱名投票中的党内一致率——它比政纲文本更能反映一个政党究竟还是不是有效的集体行动者,也更容易跨国、跨届比较,且不受宣传口径影响。
参考文献
- Schattschneider, E. E. Party Government. Farrar & Rinehart (1942).
- Duverger, M. Political Parties: Their Organization and Activity in the Modern State. Wiley (1954; 法文原版 1951).
- Sartori, G. Parties and Party Systems: A Framework for Analysis.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76).
- Katz, R. S. & Mair, P. "Changing Models of Party Organization and Party Democracy: The Emergence of the Cartel Party." Party Politics 1(1), 1995.
- Mair, P. Ruling the Void: The Hollowing-Out of Western Democracy. Verso (2013).
- Mudde, C. & Kaltwasser, C. R. Populism: A Very Short Introduction.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