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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体与制度现代至当代8 分钟阅读

联合政府

Coalition Government

2017 年德国大选之后,各方经历了长达 171 天的艰难谈判,才组建出一届联合政府——这是德国战后史上持续时间最长的组阁谈判。2019 至 2020 年,以色列在不到一年内举行了三次大选,每次都无法产生稳定的联合政府,政治僵局持续超过 500 天,创下民主国家无政府状态的历史记录之一。 这些案例表明:联合政府是多党民…

联合政府多党制议会民主谈判政治

2017 年德国大选之后,各方经历了长达 171 天的艰难谈判,才组建出一届联合政府——这是德国战后史上持续时间最长的组阁谈判。2019 至 2020 年,以色列在不到一年内举行了三次大选,每次都无法产生稳定的联合政府,政治僵局持续超过 500 天,创下民主国家无政府状态的历史记录之一。

这些案例表明:联合政府是多党民主政治的常态,但也是充满张力、时常危机的制度现实。

核心:为什么会有联合政府

当没有任何单一政党在议会中赢得过半数席位时,联合政府就是组建有效行政机构的必然选择。在比例代表制选举体系下——西欧、北欧、东欧、以色列、日本、新西兰等地广泛采用——政党席位高度分散是结构性特征,单党多数政府反而是例外。

联合政府形成的研究始于威廉·赖克(William Riker)1962 年的《政治联盟理论》(The Theory of Political Coalitions)。

赖克把博弈论引入这一领域,提出了著名的"最小获胜联盟"(minimal winning coalition)命题:在理性、信息完全、可进行"边支付"(side payment,即分配职位与好处)的零和博弈中,政党会组成恰好过半、不多带一个伙伴的联盟——因为每多带一个成员,蛋糕就要多分一份。

后来的理论家修正了这一过于简约的模型。罗伯特·阿克塞尔罗德(Robert Axelrod)1970 年加入了意识形态维度,提出政党倾向于与立场相邻者结盟("最小相连获胜联盟")。其本质都是谈判博弈:各政党评估合作收益(进入政府、参与政策制定、获取职位)与成本(接受不完全符合本党立场的政策妥协、承担执政失败的政治代价),在可能的联合方案中博弈均衡。

联合政府的类型

政治学通常根据席位组成将联合政府分类:

类型特征稳定性
最小多数联合(Minimal Winning Coalition)恰好超过半数,移除任一成员即失去多数中等,成员有谈判杠杆
超额联合(Oversized/Grand Coalition)席位远超半数,纳入非必要成员相对较高,但协调成本大
少数政府(Minority Government)不足半数,依赖临时多数支持法案低,但在北欧有相当传统
大联合(Grand Coalition)两个最大的对立党合并执政视情况而定,常被批评模糊政治选择

德国大联合是研究最多的案例之一:基督教民主联盟(CDU/CSU)与社会民主党(SPD)组成的"大联合"(Große Koalition),在意识形态上跨越了左右分野,通常是在其他方案均告失败后的妥协选择。批评者认为大联合削弱了反对党的批评功能,也使两党的支持率均受侵蚀。

联合谈判:舞台背后的讨价还价

联合谈判中,各党通常就以下三个维度达成协议:

政策:哪些政策目标将被纳入联合协议(Coalition Agreement)。联合协议在德国、荷兰等国已发展为非常详细的执政纲领性文件,被视为联合政府的"宪法"。

职位:部长席位如何分配。"甘茨定律"(Gamson's Law)——各党获得的部长比例大致与其在联合中的席位贡献比例相当——在实证研究中得到了广泛验证,尽管战略性的关键部门(如财政、外交)的分配常常偏离这一规律。

优先序:当政策目标发生冲突时如何处理,谁有"最终决定权",哪些议题属于"红线"。

联合政府的稳定性问题

联合政府的崩溃通常来自以下几种机制:

  • 政策分歧激化:当联合伙伴在重大议题上公开冲突,维持统一立场变得不可能
  • 支持率变动:小党担心在联合中被"吃掉"(选票流向大党),选择脱离联合以恢复独立形象
  • 丑闻与危机:个别成员的政治丑闻波及整体联合稳定性
  • 信任崩溃:当一方认为对方违反了联合协议的承诺

政治学者卡莱·斯特罗姆(Kaare Strøm)等人的研究表明,联合政府的平均寿命在各国差异很大:斯堪的纳维亚国家的少数政府往往比表面看起来更稳定;意大利则是联合政府频繁崩溃的典型,战后平均每届政府不足一年。

代价与争议

民主问责的模糊化:当政策是多党谈判妥协的产物,选民难以明确追责——下次选举时,每个党都可以声称"那不是我的政策,是联合压力的结果"。这一"模糊性"是联合政府最受学者诟病的民主缺陷。

少数政府的合理性:部分北欧国家长期运行少数政府,依靠与反对党就不同议题临时结盟通过立法。这种"议题联合"(issue-by-issue coalition)模式被一些政治学家视为更透明、更具政策灵活性;但批评者认为,它使政府政策的连贯性和长期性受到严重挑战。

联合政府与极化:在政治极化背景下,传统上可作联合伙伴的中间派政党缩小,可能组合的联合方案减少,或被迫纳入极端政党以凑足多数,这在荷兰、瑞典、比利时等国均有案可查。

"公民代理"失落:有观点认为,联合政府的核心决策发生在选举之后的密室谈判中,普通选民无法有效参与,偏离了选举民主的核心精神。

跨域连接

  • 组合数学:可能的联合方案数随政党数迅速膨胀,但同时满足过半与意识形态相邻的方案通常只剩很少几个。推论是:组阁时长与可行联盟集合的大小相关,而不与政党总数直接相关——碎片化本身并不必然拖长谈判,选项被排除得太干净才会。
  • 科斯定理:联合协议之所以越写越细,是因为事后重新谈判的成本很高。把政策承诺写成可援引的文本,等于给一份不完全契约补上执行装置。推论是:条款的详细程度应随伙伴之间的信任下降而上升,这在协议的篇幅上直接可见。
  • 锚定效应:先提出的方案会成为后续讨价还价的参照,哪怕它本身并无特别依据。可检验的推论是:率先公布红线的一方通常能把最终协议拉向自己一侧,其效应可由首份提案与成文协议之间的距离来估计,而不必依赖参与者的自述。
  • 内容分析:协议是可编码的文本——把条款按议题与承诺强度编码,就能检验"部长职位比例大致等于席位贡献比例"这类形式化预测。推论是:偏差集中在少数关键部门,而这一点只有靠逐条编码才看得见,看总数会以为模型很准。
  • 问责:多党妥协的产物使选民难以归因,每个党都能说那不是我的政策。可操作的补救很朴素:公开协议并标注各条的提出方与让步方,让事后追责有可援引的依据,而不是依赖各方在下次选举前重新叙述这段历史。

参考文献

  • Müller, W. & Strøm, K. (eds.) Coalition Governments in Western Europe.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0).
  • Laver, M. & Shepsle, K. Making and Breaking Governments.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6).
  • Strøm, K., Müller, W. & Bergman, T. (eds.) Cabinets and Coalition Bargaining.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8).
  • Martin, L. & Vanberg, G. Parliaments and Coalitions.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1).
  • Gamson, W. "A Theory of Coalition Formation." American Sociological Review 26(3), 196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