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 年 9 月 11 日清晨,智利军队包围了首都圣地亚哥。中午时分,英制"猎人"战斗机向总统府拉莫内达宫投下炸弹;民选总统萨尔瓦多·阿连德在被攻陷的官邸内身亡。皮诺切特将军接管了国家,此后十七年里,宪法被中止、议会被解散、数千人被处决或失踪。一个民主选出的政府,在一个上午就被武力替换成了军事独裁——这是 20 世纪威权政治最典型的场景之一。
但威权政体远不止"军人开着坦克进城"这一种样子。"威权主义"(authoritarianism)不是一种意识形态(它没有系统的理论目标),而是一种描述政治体制的分类概念,指涉那些既非民主(缺乏真正竞争性选举和基本公民自由)、又非极权主义(不寻求全面重塑社会的所有方面)的政体。21 世纪以来,从匈牙利到俄罗斯,从土耳其到巴西,更多的威权化不再靠坦克,而是靠选票和对规则的悄然操纵——理解这种多样性,是当代政治学最重要的议题之一。
破除误解:威权主义不是单一类型
最常见的误解是将威权政体视为同质的"独裁政体"。实际上,威权主义是一个涵盖极其多样政治安排的宽泛类别。
一个军事政变后的军政府(如 1973 年智利皮诺切特政权)、一个世代传承的君主制(如沙特阿拉伯)、一个名义上有选举但实质上由执政党操控的"竞争性威权政体"(如 2010 年代的俄罗斯或匈牙利)、一个意识形态强烈的一党体制——这些都被归类为"威权主义",但它们在结构、稳定性、政策能力和公民自由的压缩程度上存在巨大差异。
核心:威权政体的分类学
政治学者芭芭拉·格迪斯(Barbara Geddes)在 1999 年提出了影响深远的三分法,将威权政体按核心支撑力量分为:
| 类型 | 权力核心 | 主要特征 | 典型例子 |
|---|---|---|---|
| 个人独裁(personalist) | 个人关系网络 | 权力高度集中于领袖个人,制度化程度低 | 萨达姆·侯赛因的伊拉克、穆巴拉克的埃及 |
| 军事政权(military junta) | 武装力量作为集体 | 军官团体共同执政,个人权力受制度约束 | 巴西 1964—1985、阿根廷 1976—1983 |
| 一党政权(single-party) | 执政党组织 | 党组织提供制度化的精英协调和意识形态合法性 | 墨西哥革命制度党(PRI)1929—2000 |
后来的研究者(如格林、斯莱特)发展了更细化的分类,包括"选举威权主义"(electoral authoritarianism)或"竞争性威权主义"(competitive authoritarianism)——后者由列维茨基和韦(Levitsky & Way)在 2002 年系统论述,指政权维持选举程序但系统性地操纵游戏规则。
威权政体的生存机制
威权政体如何维持自身?政治学研究揭示了几种核心机制:
强制(coercion):军队、警察、秘密情报机构对反对者实施压制。但纯粹依靠暴力的政权往往不稳定——有效维持的威权政权通常将强制与其他机制结合。
共识建构(consent building):通过经济分配(油气红利、社会保障项目)或民族主义动员建立社会支持基础。马克·莫拉(Marc Morjé Howard)等人研究了海湾石油国家如何以租金收入(rent)购买政治稳定。
精英分配(elite co-optation):向可能的政治挑战者提供庇护所——商业精英获得许可证、将军获得薪酬和特权。布莱恩·梅根(Bueno de Mesquita)等人的"选择者联盟"(selectorate)理论认为,独裁者需要最小化向关键支持者的分配,同时防止这些支持者联合推翻自己。
信息控制(information control):控制媒体,塑造公众对政权合法性的认知。现代威权政体越来越多地使用社交媒体操控("信息威权主义",information authoritarianism)而非简单审查。
威权主义的合法性来源
不同威权政体诉诸不同的合法性叙事:
- 传统权威(traditional authority):伊斯兰君主制以宗教传统为基础
- 效绩合法性(performance legitimacy):以经济发展成就换取政治支持("东亚发展型国家"模式——韩国、台湾、新加坡的威权发展经验,尽管前两者后来民主转型)
- 民族主义:将民族统一或国家主权作为压制政治反对的正当理由
- 选举门面(electoral facade):通过名义上的选举获得民主外观,同时实质性地控制结果
代价与争议
威权主义与发展:学界长期争论威权政体是否有利于经济发展。有观点认为,威权政体能更有效地推进改革(绕过短视的选举政治),东亚"发展型国家"被援引为证据。但海伦·米尔纳(Helen Milner)等人的大样本研究发现,从长期看,民主政体的经济增长并不亚于威权政体,且在保障财产权、吸引外资等方面有结构性优势。
民主化的条件:为什么一些威权政体实现了民主转型(韩国、波兰、西班牙),而另一些没有(沙特阿拉伯、中国、朝鲜)?亨廷顿的"第三波民主化"(1991)、普泽沃斯基(Adam Przeworski)等人的比较研究提出了多种理论:经济发展(现代化理论)、精英内部分裂(塔兰托拉模型,转型精英学派)、公民社会力量(社会压力理论)。但没有一种理论具有充分的预测力。
民主倒退:21 世纪最引人注目的现象之一是民主倒退(democratic backsliding)——民主政体通过选举产生的领导人逐步侵蚀民主制度(而非通过军事政变),列维茨基和齐布拉特在《民主是如何死亡的》(How Democracies Die, 2018)中将这一路径称为"选举独裁化"(executive aggrandizement)。匈牙利奥班、土耳其埃尔多安、印度莫迪被不同程度地援引为这一模式的案例,但对这些例子的界定仍有争议。
数字威权主义
21 世纪的一个重要新趋势是"数字威权主义"(digital authoritarianism):技术对威权控制能力的强化。
人工智能驱动的人脸识别(大规模部署于监控系统)、大数据的社会信用系统(追踪公民行为模式)、网络防火墙和内容过滤(控制信息获取)、手机数据的位置跟踪——这些技术使当代威权政体拥有历史上前所未有的监控和控制潜力。弗里登·班伯格(Fre derica Bianco)等学者研究了"技术威权主义"的传播——威权国家不只在国内部署这些技术,还将相关系统和专业知识出口到其他威权政体,形成了一种"威权技术扩散"。
批评者指出,民主国家的执法部门和私营企业同样大规模部署监控技术,"威权"与"民主"在技术使用上的边界正在模糊。关键的区别可能不在于技术本身,而在于是否有独立的法律约束和问责机制。
跨域连接
- 信息不对称:竞争性威权的核心资产是信息落差——在位者知道自己的真实支持度,反对者与民众不知道。举行选举正是为了向精英展示"挑战没有胜算"。推论是:畸高的得票率不是虚荣,而是一种阻止潜在挑战者互相协调的信号。
- 计算机视觉:自动化识别把过去需要大量人力的跟踪变成边际成本极低的任务。推论是,压制的价格下降会改变策略选择:不必大规模关押,只要让"被认出"的预期成本足够高,参与本身就会自行收缩,而且这种收缩不留下可统计的镇压记录。
- 对权威的服从:压制依赖大量普通公务员与警察的日常配合,而配合与否的门槛,主要取决于是否有人先行不配合。这解释了为何政权格外重视防止小规模的抗命被看见——被看见的不服从会同时改变所有旁观者对成功概率的估计。
- 平台治理:管控外包给平台之后,压制不再需要以国家名义出面。推论是:判断言论空间要看下架规则的执行主体、申诉通道与撤下记录是否公开,而不能只读法律条文——条文可以完全不变,而实际空间大幅收窄。
- 一党制国家:政党组织提供了精英晋升与协调的替代机制,因此这类政权通常比纯粹的个人独裁更耐久。可检验的推论是:接班规则是否成文、是否被真正执行过一次,比领袖个人的强势程度更能预测政权的存续时长,也更能预测领袖去世后的走向。
参考文献
- Linz, J.J. Totalitarian and Authoritarian Regimes. Lynne Rienner (2000).
- Geddes, B. "What Do We Know about Democratization after Twenty Years?" Annual Review of Political Science 2 (1999).
- Levitsky, S. & Way, L. Competitive Authoritarianism: Hybrid Regimes after the Cold War.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10).
- Levitsky, S. & Ziblatt, D. How Democracies Die. Crown (2018). 中译:《民主是如何死亡的》.
- Bueno de Mesquita, B. et al. The Logic of Political Survival. MIT Press (2003).
- Gandhi, J. Political Institutions under Dictatorship.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