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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意识形态古典至当代9 分钟阅读

共和主义

Republicanism

1776 年,美国建国者在费城起草《独立宣言》时,他们心中的政治理想不只是摆脱英王的统治,更是建立一种古老而又崭新的政府形式——共和国(republic)。他们阅读了西塞罗、波利比乌斯,仰慕古罗马共和国,讨论马基雅维利,引用孟德斯鸠。 但"共和主义"究竟是什么?它是一种政体结构(没有国王的政府),还是一种关于自由与公民…

公民美德非支配自由混合政制公共善共和国

1776 年,美国建国者在费城起草《独立宣言》时,他们心中的政治理想不只是摆脱英王的统治,更是建立一种古老而又崭新的政府形式——共和国(republic)。他们阅读了西塞罗、波利比乌斯,仰慕古罗马共和国,讨论马基雅维利,引用孟德斯鸠。

但"共和主义"究竟是什么?它是一种政体结构(没有国王的政府),还是一种关于自由与公民美德的完整政治哲学?这两种理解,代表了这一传统内部长达数世纪的争论。

破除误解:共和主义不等于反君主制

在日常用语中,"共和国"(republic)意味着没有君主的国家。但在政治思想史中,共和主义(republicanism)是一种更丰富的传统,其核心不在于反对君主,而在于倡导公民自治、混合政制和对公共善的承诺

历史上,共和主义思想家(如孟德斯鸠)并不必然反对君主制,只要君主受法律约束(宪政君主制)。英国在许多共和主义思想家眼中是一个"混合政制"的模范,尽管它有国王。荷兰共和国、威尼斯共和国、佛罗伦萨共和国,是共和主义者最常援引的历史范本。

历史起源:罗马共和的遗产

共和主义的思想根源可以追溯到古罗马共和国(前 509—前 27)及其政治理论家。

西塞罗(Marcus Tullius Cicero,前 106—前 43)的《共和国》(De Re Publica)将"共和国"(res publica,字面意义为"公共之物")定义为"人民的财产"——属于全体公民的政治共同体,而非君主的私有领地。西塞罗论证,最佳政体是将君主制(执政官)、贵族制(元老院)和民主制(公民大会)混合的"混合政制",以防止任何单一元素的腐化。

公元前 509 年,罗马人驱逐了最后一位国王塔克文,建立共和国。这段历史——公民抵抗暴政、捍卫自由的叙事——成为此后所有共和主义者的核心参照。

文艺复兴的复兴:马基雅维利

马基雅维利(Niccolò Machiavelli)在 1513 年的《君主论》以君主为对象,但他的另一部主要著作《李维史论》(Discourses on Livy,约 1517)才是真正的共和主义宣言。在那里,马基雅维利分析罗马共和国的兴衰,论证:

  • 健康的政治共同体需要公民美德(virtù)——对公共善的主动承诺,而非被动的私人追逐
  • 派系冲突(平民与贵族的冲突)并非共和国的弱点,而是其活力的来源,因为它推动了制度改革
  • 自由只有在公民参与政治的共和国中才能真正存在

这种"冲突共和主义"是马基雅维利的独特贡献,与强调和谐的古典传统形成张力。

17 世纪:英国共和主义

17 世纪英国内战(1642—1651)和处决查理一世(1649),催生了英国共和主义的繁荣。詹姆斯·哈林顿(James Harrington)在《大洋洲》(Oceana, 1656)中论证土地分配决定政治结构——经济权力的分散是共和国稳定的物质基础。约翰·弥尔顿为共和国辩护,阿尔杰农·西德尼(Algernon Sidney)的《政府论》影响了美国建国者。

佩蒂特的新共和主义

20 世纪末,哲学家菲利普·佩蒂特(Philip Pettit)在 1997 年的《共和主义》(Republicanism)中系统复兴了共和主义政治哲学,提出了影响深远的"非支配自由"(freedom as non-domination)概念。

佩蒂特区分了两种自由观: - 非干涉自由(freedom as non-interference):以赛亚·柏林的"消极自由"——不受实际干预的状态。一个主人仁慈、从不实际惩罚奴隶,奴隶仍享有相当程度的不受干涉。 - 非支配自由(freedom as non-domination):共和主义的自由观——不受他人的任意支配能力(arbitrary power)威胁的状态。仁慈主人的奴隶并不自由,因为主人有能力随时干预,奴隶必须随时取悦主人。

这一区分具有重大政治含义:非支配自由要求制度性保障(法治、权力分立、公民参与),而不仅仅是政府的"不作为"。它也为批判某些形式的压迫(如家庭暴力、工作场所的权力不对称)提供了框架。

共和主义与民主、自由主义的关系

共和主义与民主和自由主义的关系复杂而有争议:

共和主义 vs. 自由主义:两者都重视自由,但出发点不同。自由主义的核心是个人权利和国家中立;共和主义的核心是公共善和公民美德。自由主义允许人们追求私人生活,对政治冷漠是可以接受的;共和主义认为政治参与本身是公民的责任,对公共事务漠不关心是共和国腐化的标志。

共和主义 vs. 民主:共和主义者并不必然信奉多数决原则。罗马共和国并非民主——平民虽参与政治,但贵族(patricians)享有巨大优势。共和主义者强调混合政制制衡,以防止多数暴政(majority tyranny)。这也是为什么美国建国者自称"共和主义者"而非"民主主义者"。

代价与争议

公民美德的要求:共和主义对公民积极参与公共生活的要求,被批评者认为过于苛刻——它预设了一个以政治为中心的生活方式,未必尊重那些合理地将私人生活置于政治之上的个人选择(这正是自由主义的辩护要点)。

性别与包容:古典共和主义(罗马、文艺复兴)的公民美德是男性化的(virtù 在意大利语中有"男子气概"的含义),女性、奴隶、外邦人被排斥在共和国的政治生活之外。当代女性主义理论家(如安妮·菲利普斯 Anne Phillips、维多利亚·科斯塔 M. Victoria Costa)检验非支配自由观能否包容女性与边缘群体,主张共和主义须经实质修正才能保护这些群体的利益;更尖锐的批评者则认为,这一传统内部的排斥性太深,难以简单修补。

非支配自由的边界:佩蒂特的非支配概念被批评为定义不够精确——什么算"任意的"支配权力?国家本身拥有强大的强制能力,如何保证它不构成支配?这是新共和主义理论的核心张力。

跨域连接

  • 自由:非支配与非干涉的分界,在没有任何实际干预发生时最清楚——仁慈主人的奴隶不受干涉,却仍不自由。这使"支配能力是否存在"成为可独立观察的变量:依赖度、退出成本、申诉渠道都可测量,而不必等到干预真的发生。两种自由观因此在同一情境下可以给出相反判断。
  • 劳动与劳工组织:把自由定义为不受任意支配,工作场所的权力不对称就自动进入自由问题的范围。可检验的推论是:解雇成本、转职难度与申诉机制的变化,应当在雇主行为完全不变的情况下也改变员工的自由度。
  • 机会成本:政治参与是有代价的时间投入。共和主义把它当义务,自由主义把它算成成本。两者对低投票率的诊断因此完全相反:前者视为共和国腐化的征兆,后者视为个人的理性配置。
  • 德性:古典共和德性带有明确的性别编码,virtù 一词本身就含男子气概之意。机制在于:把政治资格系于某种气质,就自动排除了被判定缺乏该气质的群体。当代争论正在于这一排斥能否被修补,还是嵌得太深:一派主张非支配概念经修正即可覆盖边缘群体,另一派认为这一传统内部的排斥性难以简单剥离。
  • 美国革命:建国者自称共和主义者而非民主主义者,因为他们要的是混合政制与制衡,而不是多数决。这条区分至今有用:一个政体可以高度共和而不那么民主,反过来也成立。

参考文献

  • Cicero. De Re Publica / De Legibus. (约前 54—前 51). Loeb Classical Library 英译.
  • Machiavelli, N. Discourses on Livy. (约 1517). 中译:《李维史论》.
  • Pettit, P. Republicanism: A Theory of Freedom and Government.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7).
  • Pocock, J.G.A. The Machiavellian Moment.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75).
  • Skinner, Q. Liberty before Liberalism.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8). 中译:《自由主义之前的自由》.
  • Arendt, H. The Human Condition.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58). 中译:《人的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