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除误解
政治极化不只是人们对政策分歧更大。更危险的是情感极化:我不仅不同意对方,而且认为对方愚蠢、邪恶、危险,不配分享同一个政治共同体。第二个误解,是认为更多信息会自动减少极化。在身份威胁强的议题上,更多信息可能只是给人更多武器来维护既有立场。政治心理学的核心发现,是人们常常先有身份和情绪,再选择证据。
社会身份
社会身份理论指出,人会把自己归入群体,并从群体获得自尊。政党、民族、宗教、阶层、城市与乡村、教育背景,都可能成为身份。当政治立场和身份合并,政策争论就会变成人格和归属争论。税收、移民、通胀、战争和气候政策不再只是技术问题,而是“我们是谁”的问题。这使妥协变得困难。
妥协会被体验为背叛群体。
研究者把这种以厌恶对方为核心的认同称为负面党派认同(negative partisanship):支持一个政党的理由,越来越多地不是“我认同它”,而是“我反对另一个”。这种认同结构让选举动员越来越依赖恐惧,而不是愿景。
情感极化的测量
情感极化不是修辞,它有可量化的指标。最常用的是美国全国选举研究(ANES)的“感受温度计”:受访者用 0 到 100 分给两党打分,0 代表冰冷,100 代表温暖。用本党得分减去对方党得分,就是情感极化程度。1978 年,这个差距约为 25 分;到 2020 年,约为 45 分。四十多年里几乎翻倍。
更值得注意的是差距扩大的来源。对本党的好感在整个时期基本稳定,增长几乎全部来自对对方党评价的崩塌。在强烈党派认同者中,这一模式尤其极端:1978 年他们给本党约 81 分、对方党约 42 分;2020 年本党仍约 80 分,对方党却跌到约 13 分。极化的主要引擎不是“我更爱我们”,而是“我更恨他们”。
Iyengar 和 Westwood 2015 年的研究表明,党派敌意已经溢出政治领域。在他们的实验中,党派线索会影响与政治无关的决策,例如评判奖学金候选人;他们还设计了政党版内隐联想测验(Party IAT),发现对对方党的无意识偏见相当强烈。Iyengar、Sood 和 Lelkes 2012 年的论文标题干脆就叫《是情感,不是意识形态》(Affect, Not Ideology):情感极化的加深,跑在了政策分歧加深的前面。
温度计之外,还有更贴近生活的测量:社会距离。1960 年的调查中,只有 5% 的共和党人和 4% 的民主党人表示,如果子女与对方党派的人结婚会感到不快;到 2010 年,这个比例变成近一半的共和党人和约三分之一的民主党人。党派分歧已经渗入婚姻、邻里和日常信任——这是意识形态分歧从未到达的地方。
极化有多深:精英与大众之争
极化程度本身也有学术争论。Fiorina、Abrams 和 Pope 在《文化战争?被极化美国的神话》(Culture War? The Myth of a Polarized America,2004)中主张,真正极化的主要是政治精英——政客、活动家、评论者。普通选民在堕胎、枪支等议题上仍多持中间立场,所谓“文化战争”很大程度上是被媒体和少数活跃分子放大的幻象。
批评者反驳说,即便大众在政策立场上变化有限,情感极化在大众层面的加深却是温度计数据反复确认的事实。两种说法其实可以调和:大众未必在意识形态上走向极端,但越来越多地按党派整齐站队(partisan sorting),并对对方阵营产生敌意。政策分歧主要是精英的事,身份敌意却是全民的事。
确认偏误与动机性推理
确认偏误让人寻找支持己方的信息。动机性推理更进一步:人们用智力为身份服务。受教育程度越高的人,在某些政治议题上未必更中立,反而可能更擅长为己方立场辩护。这解释了为什么事实核查效果有限。如果事实纠错被视为敌方攻击,它会激活防御,而不是改变信念。
有效沟通通常需要降低身份威胁,先承认对方的核心关切,再讨论证据。
Taber 和 Lodge 2006 年的经典实验给动机性推理提供了直接证据。面对枪支管制和平权行动的争议材料,受试者会花更多时间挑剔与己方立场冲突的证据,对支持己方的证据则照单全收。政治知识越丰富的人,这种“动机性怀疑”越强——信息处理能力被用来服务立场,而不是修正立场。
不过,关于“事实纠错的回火效应”,证据现状值得写清楚。Nyhan 和 Reifler 2010 年的实验发现纠正常常无效、甚至适得其反,但 Wood 和 Porter 2019 年在覆盖 36 个议题、样本量大得多的系列实验中,只在伊拉克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这一个议题上复现了回火,其余议题上纠错总体有效。稳妥的结论是:纠错不是无用,也不是万灵药——它在身份威胁低的议题上有效,在身份被深度卷入的议题上失效。关键变量不是信息质量,而是身份威胁的程度。
情绪
愤怒、恐惧和羞辱是极化燃料。愤怒推动行动,让人愿意转发、捐款、投票和惩罚对方。恐惧让人偏好强硬领导和边界。羞辱感会转化为反精英政治。社交媒体奖励高唤醒情绪。温和、复杂和不确定的观点传播较慢。极端表达更容易获得注意力,进而让人误以为极端观点更普遍。
道德根基:为什么双方互相听不懂
乔纳森·海特(Jonathan Haidt)等人的道德根基理论(moral foundations theory)为极化提供了另一层解释。该理论把道德直觉分为若干“根基”:关怀/伤害、公平/欺骗、忠诚/背叛、权威/颠覆、圣洁/堕落。Graham、Haidt 和 Nosek 2009 年基于大样本的研究发现,自由派的道德判断主要依赖关怀与公平这两个“个体化”根基,而保守派相对均衡地使用全部五个根基,包括忠诚、权威与圣洁这些“凝聚性”根基。
后果是,双方在争论中常常不说同一种道德语言。一方谈伤害与权利,另一方谈秩序、传统与忠诚,彼此都觉得对方“不可理喻”。极化因此不只是利益分歧,也是道德语法的分歧。这也提示了沟通策略:用对方在乎的根基重新表述论点,比重复己方语言更可能有效。
需要诚实说明,这个理论本身有争议:根基的划分是否穷尽、量表测量是否稳定,学界仍在讨论。它更适合当作理解极化的透镜,而不是定论。
媒体与社交媒体:相关不等于因果
流行的说法是社交媒体制造了回音室和极化。这个说法有一半证据支持:高唤醒的愤怒内容确实传播更快,极端表达确实更显眼。但“算法导致极化”的因果证据比想象中弱。
最严格的一批证据来自 2020 年美国大选期间外部研究者与 Meta 合作的大规模实验。Guess 等人 2023 年发表在《科学》(Science)的研究,把两万多名 Facebook 和 Instagram 用户随机分配到按时间排序的信息流,持续约三个月。用户花在平台上的时间减少了,看到的不文明内容也减少了,但情感极化程度没有显著变化。Nyhan 等人 2023 年发表在《自然》(Nature)的实验减少了用户接触同质政治来源的机会,同样没有降低极化。
更出乎意料的是 Bail 等人 2018 年的实验:让民主党人和共和党人关注转发对立观点的社交账号,本意是帮人“走出回音室”,结果部分人的立场反而更加极化,在共和党受试者中尤为明显。接触异见不自动产生理解,它也可能被体验为攻击。
这些研究合起来指向一个更谨慎的结论:社交媒体改变的是政治表达的可见度与激励结构,但极化的根子——身份、情绪与不安全感——不在算法里。修算法能修的,比舆论想象的要少。
宏观经济与极化
通胀、失业、住房成本和地区衰落会加剧极化。经济压力不自动产生某种政治立场。它需要叙事解释:谁造成了我的损失?谁在占便宜?谁背叛了我们?当经济不安全与身份威胁结合,政治极化会加强。因此,宏观政策失败可能转化为民主信任危机。财政、货币和产业政策不只是经济工具,也影响政治心理。
降低极化
降低极化不等于消灭分歧。民主需要分歧。目标是降低非人化和敌意,让竞争保持在制度边界内。有效方法包括跨群体合作、共同目标、地方层面的面对面接触、可信中介、降低选举零和感和改善生活安全感。仅靠呼吁理性是不够的。人们需要在制度和生活中感到安全,才更容易接受复杂事实。
在有效方法中,接触的证据最充分。Pettigrew 和 Tropp 2006 年对 515 项研究、713 个独立样本、约 25 万参与者的元分析发现,群际接触与偏见之间存在稳定的负相关(平均 r ≈ -0.21),而且在设计更严格的研究中效应反而更大。但接触不是魔法:Allport 提出的平等地位、共同目标、合作任务与制度支持等条件会显著放大效果,缺乏这些条件的对抗式接触可能适得其反——这与社交媒体上“被迫刷到对方观点”的实验结果恰好互相印证。把两党选民丢进同一个线上评论区,不算接触。
跨域连接
- 民主:极化对民主的威胁不在意见分歧本身——分歧是民主的常态,威胁来自当对立方被视为对政体的威胁时,选民愿意容忍己方违反程序规范。这条机制把"情感极化"与"民主侵蚀"连了起来:削弱制衡的行为不再被评价为程序问题,而被评价为必要的自卫。
- 推荐系统:"算法制造回音室"是流行但过强的说法——多项研究显示在线新闻消费的意识形态多样性并不低于线下,而算法的主要作用可能在放大极端表达的可见度而非隔绝异见。更站得住的表述是:平台改变的是哪些声音显得有代表性,而不是每个人能看到什么。这两种机制指向完全不同的干预。
- 民意测量:极化程度的测量结果对工具极为敏感——用政策立场量表测出的分歧远小于用对对方党派的情感温度计测出的分歧。这解释了一个看似矛盾的图景:政策偏好上的分歧并未同步扩大,而彼此的厌恶感显著上升。混用两类指标,是这一领域最常见的论证错误。
- 民族主义:政党认同在心理上更接近 社会认同 式的群体归属而非政策契约——这与民族认同的运作方式同构,也解释了它为何对反证如此稳固——修正立场的代价不只是承认判断错误,还包括与所属群体的关系。这也是为什么以事实纠正为手段的干预效果有限:它瞄准了信念,而阻力在归属。
- 不平等经济学:经济分化与政治极化的关联被反复观察到,但因果方向并不清楚——地区经济衰退可能通过地位威胁推动极化,而极化本身又会阻碍再分配政策的通过。把两者当作单向因果,会导致高估经济政策对极化的直接疗效。
参考文献
- Henri Tajfel and John Turner. “An Integrative Theory of Intergroup Conflict.” 1979.
- Jonathan Haidt. The Righteous Mind. Pantheon, 2012.
- Lilliana Mason. Uncivil Agreement.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2018.
- Brendan Nyhan and Jason Reifler. “When Corrections Fail.” Political Behavior, 2010.
- Shanto Iyengar, Gaurav Sood, and Yphtach Lelkes. “Affect, Not Ideology: A Social Identity Perspective on Polarization.” Public Opinion Quarterly, 2012.
- Shanto Iyengar and Sean J. Westwood. “Fear and Loathing across Party Lines: New Evidence on Group Polarization.” American Journal of Political Science, 2015.
- Charles S. Taber and Milton Lodge. “Motivated Skepticism in the Evaluation of Political Beliefs.” American Journal of Political Science, 2006.
- Jesse Graham, Jonathan Haidt, and Brian A. Nosek. “Liberals and Conservatives Rely on Different Sets of Moral Foundations.”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2009.
- Morris P. Fiorina, Samuel J. Abrams, and Jeremy C. Pope. Culture War? The Myth of a Polarized America. Longman, 2004.
- Andrew M. Guess et al. “How Do Social Media Feed Algorithms Affect Attitudes and Behavior in an Election Campaign?” Science, 2023.
- Brendan Nyhan et al. “Like-Minded Sources on Facebook Are Prevalent but Not Polarizing.” Nature, 2023.
- Christopher A. Bail et al. “Exposure to Opposing Views on Social Media Can Increase Political Polarization.” PNAS, 2018.
- Thomas F. Pettigrew and Linda R. Tropp. “A Meta-Analytic Test of Intergroup Contact Theory.”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2006.
- Thomas Wood and Ethan Porter. “The Elusive Backfire Effect: Mass Attitudes' Steadfast Factual Adherence.” Political Behavior, 20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