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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政治哲学1943–13 分钟阅读

尚塔尔·墨菲

Chantal Mouffe

2019 年,欧洲各国的民粹主义运动方兴未艾。许多自由派知识分子将民粹主义视为民主的威胁,并开出同一副药方:更多的理性对话、更多的专家治理、更多的制度共识。比利时政治理论家尚塔尔·墨菲(Chantal Mouffe)则提出了截然相反的诊断:民粹主义的根源在于传统左翼放弃了政治的对抗性维度,把政治变成了技术问题,从而制造…

激进民主对抗性政治后马克思主义民粹主义霸权

2019 年,欧洲各国的民粹主义运动方兴未艾。许多自由派知识分子将民粹主义视为民主的威胁,并开出同一副药方:更多的理性对话、更多的专家治理、更多的制度共识。比利时政治理论家尚塔尔·墨菲(Chantal Mouffe)则提出了截然相反的诊断:民粹主义的根源在于传统左翼放弃了政治的对抗性维度,把政治变成了技术问题,从而制造了一个等待被右翼填充的情感真空。

墨菲是 20 世纪最具影响力的政治理论家之一,尽管她在英语学界的公众知名度远低于哈贝马斯或罗尔斯,但她的理论工具("对抗性"概念、霸权理论、激进多元民主)在 21 世纪政治极化的背景下获得了越来越多的关注。

生平:从沙勒罗瓦到威斯敏斯特

墨菲 1943 年 6 月 17 日生于比利时法语区的工业城市沙勒罗瓦(Charleroi)——一座以煤矿与钢铁闻名的工人阶级城市。

她先后就读于鲁汶大学(Leuven)、巴黎与英国埃塞克斯大学(Essex),后者正是她与拉克劳共同推动的"埃塞克斯话语分析学派"(Essex School of discourse analysis)的所在地。

1989 至 1995 年,她在巴黎的国际哲学学院(Collège international de philosophie)担任项目主任,并先后在哈佛、康奈尔、普林斯顿与法国国家科学研究中心(CNRS)担任访问教职。她长期任教于伦敦威斯敏斯特大学(University of Westminster)。

有一个常被忽略的事实:她最重要的合作者拉克劳(Ernesto Laclau,1935–2014)不仅是学术搭档,也是她的终身伴侣。两人的思想几乎无法切割,理解墨菲就绕不开拉克劳。

破除误解:墨菲不是在为冲突辩护

"对抗性政治"(agonistic politics)这个词容易引发误读:墨菲是在鼓励仇恨与冲突吗?

恰恰相反。墨菲提出"对抗性"(agonism)这个概念,是为了区分它与"对敌性"(antagonism)——前者是政治上的争斗(opponents sharing a common symbolic space),后者是你死我活的敌我关系(enemies to be destroyed)。她的理论目标是:承认并制度化政治上的深刻分歧,同时防止分歧升级为不可调和的敌我对立。在她看来,哈贝马斯式的"协商民主"(deliberative democracy)对冲突的处理方式是压制,而非转化——这恰恰更危险。

关键在于"对手"(adversary)这个中介概念。墨菲借用并改写了法学家卡尔·施密特(Carl Schmitt)的"敌友之分":民主政治的任务,是把"敌人"转化为"对手"。

对手不是要被消灭的敌人,而是合法的反对者——双方共享对自由与平等这两条民主原则的忠诚,只是对它们的解释相互冲突。墨菲把这种状态称为"冲突性共识"(conflictual consensus):有共同的象征空间,但空间内部充满无法根除的争夺。

她还区分了"政治"(politics)与"政治性"(the political)两个层面。"政治性"指人类关系中固有的、不可消除的对抗维度;"政治"则是用来组织共存、安顿这种对抗的制度与实践。自由主义的失误,正是误以为可以靠程序和共识把"政治性"彻底驯服。

核心:霸权与后马克思主义

墨菲与拉克劳合著的《霸权与社会主义策略:走向激进民主政治》(Hegemony and Socialist Strategy: Towards a Radical Democratic Politics,1985;2001 年再版并加写新序)是其理论的奠基之作。这本书重新解读意大利马克思主义者葛兰西(Antonio Gramsci)的霸权概念,并将其与后结构主义(尤其是拉康的话语理论)结合。齐泽克(Slavoj Žižek)曾明确表示,自己的《意识形态的崇高客体》受到这本书的影响。

核心论点一:社会认同是话语建构的

阶级不是客观存在的、预先给定的政治主体。"工人阶级"的政治认同是通过话语实践、政治动员而构成的——在不同历史时期,不同的政治运动可以以不同方式将"工人"、"女性"、"移民"等多元群体接合(articulate)为一个政治主体。

核心论点二:霸权是争夺的,而非固定的

没有任何政治力量能永久固化其意识形态霸权。政治变革的路径不是"揭示客观真理"或"教育群众",而是成功地重新接合(re-articulate)各种社会诉求,建立新的社会联盟。这个框架被后来多个左翼运动实践者援引为策略工具。

激进多元民主:对抗共识话语

在《政治的回归》(The Return of the Political,1993)、《民主的悖论》(The Democratic Paradox,2000)与《论政治的》(On the Political,2005)三部著作里,墨菲对当代政治哲学主流展开了系统批判。

她的批评目标不止哈贝马斯,还包括罗尔斯(John Rawls)的政治自由主义,以及布莱尔(Tony Blair)、吉登斯(Anthony Giddens)所代表的"第三条道路"式中间共识。

以哈贝马斯为例:他相信通过理性、包容的对话,可以达成真正的民主共识,并将民主正当性建立在这种程序性的共识之上。墨菲的批评有三点:

  1. 共识话语的排他性:声称达成了"理性共识",往往意味着将无法被这套话语框架接受的声音定义为"非理性"或"民主的威胁",从而合法化排除。
  2. 政治的不可消解性:政治的本质是对什么算作公共善的争议,这种争议没有纯理性的终点。把政治简化为技术协商,是对这个本质的逃避。
  3. 民粹主义的起源:技术官僚政治(technocratic consensus politics)剥夺了选民在核心议题上的真实选择,民粹主义是这种虚假共识崩溃的结果。

她对施密特的债务是有意识的:早在 1999 年她就主编了《卡尔·施密特的挑战》(The Challenge of Carl Schmitt)一书,正面处理这位曾为纳粹背书的法学家留下的难题——承认政治不可消除的冲突性,同时拒绝施密特把冲突推向你死我活的结论。2013 年的《对抗政治学》(Agonistics: Thinking the World Politically)则把这套框架从国内民主推广到国际秩序,主张一个"多极"而非由单一霸权主导的世界。

对左翼民粹主义的理论支持

2018 年,墨菲在《为了左翼民粹主义》(For a Left Populism)中明确为桑德斯(Sanders)、科尔宾(Corbyn)等"左翼民粹主义"运动提供理论辩护——关键不是回避民粹话语,而是用左翼内容填充它:将"人民对抗精英"的对立框架,重新接合为社会平等与民主扩展的诉求,而非排外主义与威权主义。

墨菲的影响并不停留在书斋。她常被称为西班牙左翼政党"我们能"(Podemos,2014 年成立)的"教母";2016 年她与该党联合创始人之一埃雷洪(Íñigo Errejón)的对谈出版为《我们能:以人民之名》(Podemos: In the Name of the People)。法国"不屈法国"(La France Insoumise)与梅朗雄(Jean-Luc Mélenchon)的策略也明显带有她的痕迹。

她对"后政治"(post-politics)的诊断在这里收束:当左右两党的边界被"中间共识"抹平、选民在重大议题上失去真实选择,被压抑的对抗就会从右翼缺口喷涌而出。她进一步指出,中左翼习惯把右翼民粹主义一概斥为"极右"或"新法西斯",这种贴标签本身就是一种逃避——它让中左翼无须反省自己在催生这股力量上的责任。

2022 年,在科尔宾、桑德斯、梅朗雄相继受挫之后,墨菲在《走向绿色民主革命》(Towards a Green Democratic Revolution,2022)中把左翼民粹主义与生态议题、"情动"(affects)的政治动员力量结合起来,作为对这一连串失败的回应。

这一立场在学界引发分歧。批评者(包括部分左翼政治理论家)认为,民粹主义的话语逻辑内在地倾向于简化问题与寻找替罪羊,左翼援引这一框架最终会强化而非转化它。

代价与争议

  • 相对主义的指控:如果政治认同完全是话语建构的,没有任何客观的阶级利益或压迫标准,那么如何在不同政治主张之间做道德判断?墨菲否认这导向相对主义,但批评者认为她的解释并不令人信服。
  • 对协商民主的批评是否公平:哈贝马斯本人与支持者指出,墨菲对协商民主的描述是简化的,理想化的协商民主并不否认分歧的存在,只是主张通过程序性规范将冲突引入制度化渠道。
  • 战略操作性的问题:她的霸权理论在分析现有政治结构方面颇有穿透力,但在提供具体的政治策略指引上相对薄弱。

跨域连接

  • 政治极化心理学:她主张把敌人转化为对手。可检验的推论是:群际敌意的强度更依赖对方是否被视为合法参与者,而非议题距离本身——若成立,那么"缩小分歧"未必降低敌意,承认对手合法才是关键变量。这也解释了强调共识的策略为何有时反而激化对立。
  • 媒介与公共领域:她的接合理论主张政治主体是被建构的。媒体框架决定哪些诉求被并进同一个"我们"——同一批经济不满,可以被接合成阶级诉求,也可以被接合成排外诉求,取决于哪套框架先到位。这让框架竞争成为可观察的因变量。
  • 博弈论:把政治建模成零和,推出的就是消灭对手;建模成有共同规则的重复互动,才推得出"对手"。她的"冲突性共识"在形式上正是共享规则集但目标冲突的博弈,其稳定性取决于退出成本,以及规则本身有没有被卷入争夺。
  • 后结构主义:若认同完全由话语构成,批判者自身的立场也是被构成的。正文提到的相对主义指控就从这里来:她的回应——各方共享对自由与平等的忠诚——实际上设定了一个不被解构的底座,而这个底座在她的理论内部并不容易安放。
  • 民粹主义:她的诊断是技术官僚共识剥夺了选民在核心议题上的真实选择,被压抑的对抗因而从右翼缺口喷出。推论可检验:主要政党在关键议题上的立场距离越小,反建制得票应当越高——这也是她批评"贴极右标签"是一种逃避的理由。

参考文献

  • Laclau, E. & Mouffe, C. Hegemony and Socialist Strategy: Towards a Radical Democratic Politics. London: Verso (1985;第二版 2001).
  • Mouffe, C. The Return of the Political. London: Verso (1993).
  • Mouffe, C. (ed.) The Challenge of Carl Schmitt. London: Verso (1999).
  • Mouffe, C. The Democratic Paradox. London: Verso (2000).
  • Mouffe, C. On the Political. London: Routledge (2005).
  • Mouffe, C. Agonistics: Thinking the World Politically. London: Verso (2013).
  • Errejón, Í. & Mouffe, C. Podemos: In the Name of the People. London: Lawrence & Wishart (2016).
  • Mouffe, C. For a Left Populism. London: Verso (2018).
  • Mouffe, C. Towards a Green Democratic Revolution: Left Populism and the Power of Affects. London: Verso (2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