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 年是民粹主义(populism)作为政治学术语进入主流讨论的关键年份。英国脱欧公投和唐纳德·特朗普当选美国总统,在同一年震惊了西方政治精英。随后的几年里,"民粹主义"成为媒体分析从匈牙利欧尔班·维克多、巴西博索纳罗、印度莫迪到委内瑞拉查韦斯、西班牙波德莫斯(Podemos)等各种政治现象的通用标签。
这种用法的泛滥,既揭示了民粹主义作为政治现象的真实跨越左右的普遍性,也遮蔽了这些现象之间的重要差异——它们有时在政治光谱上处于完全相反的位置。
破除误解:民粹主义不是一种独立的完整意识形态
荷兰政治学家卡斯·穆德(Cas Mudde)提出了民粹主义研究中最有影响力的定义之一:民粹主义是一种"稀薄的意识形态"(thin-centered ideology),其核心逻辑是将社会划分为两个同质且对立的阵营:纯洁的人民(the pure people)对抗腐败的精英(the corrupt elite),并主张政治应当是人民意志的表达。
这种"稀薄性"解释了民粹主义为何可以与其他更厚实的意识形态(民族主义、社会主义、农业主义)相结合,从而呈现出左翼民粹主义和右翼民粹主义等差异极大的形态。
阿根廷学者恩内斯托·拉克劳(Ernesto Laclau)在《民粹主义理性》(On Populist Reason, 2005)中提供了一种更积极的评价:他认为民粹主义不是民主的病态,而是政治本身的逻辑——通过构建"人民"这一主体,将分散的社会诉求联合为一种政治力量,这是民主政治的必要组成部分。拉克劳的观点在政治光谱左侧(如西班牙波德莫斯的理论家、希腊激进左翼联盟)有显著影响。
历史起源:左翼与右翼两条线索
民粹主义有两条历史起源线索,它们在地理和意识形态上相互分离,却都被冠以同一个名称。
美国民粹党(People's Party,1890s):19 世纪末,美国中西部农民面临铁路垄断、信贷短缺和农产品价格下跌的困境,组织了人民党(民粹党)。他们要求铁路国有化、银本位货币改革(以扩大货币供应,减轻债务),以及民主化的政治改革。这是一场左翼的、农民底层的运动,其诉求在西奥多·罗斯福的"进步时代"改革中部分得到实现。
拉丁美洲民粹主义:阿根廷的胡安·庇隆(Juan Perón,1895-1974)、委内瑞拉的乌戈·查韦斯(Hugo Chávez,1954-2013)等人,代表了一种典型的拉丁美洲民粹主义模式:魅力型领袖通过直接诉诸"人民"(工人、穷人)对抗"寡头精英",兼具左翼再分配政策和强人政治风格。
当代民粹主义的左右变体
21 世纪的民粹主义浪潮横跨左右:
| 类型 | 代表案例 | 对"精英"的批判 | 对"人民"的构建 |
|---|---|---|---|
| 右翼民粹主义 | 特朗普、欧尔班、勒庞 | 政治精英+媒体精英+多元文化主义 | 本土族裔"真正的美国人/匈牙利人" |
| 左翼民粹主义 | 桑德斯、波德莫斯、查韦斯 | 金融精英、企业寡头、华尔街 | 工人阶级、99%对抗1% |
| 农业民粹主义 | 历史上的美国人民党 | 铁路公司、银行家 | 农民 |
民粹主义与民主的关系
民粹主义与民主之间的关系是当代政治学最重要的争论之一。
批评性立场(Müller, 2016):政治学家扬-韦尔纳·穆勒(Jan-Werner Müller)在《什么是民粹主义?》(What is Populism?, 2016)中认为,民粹主义从根本上是反多元主义的——它声称某一特定的运动或领袖能够代表"真正的人民",从而排除了多元声音的合法性。民粹主义的问题不在于它代表穷人或底层的利益,而在于它以"人民意志"为名拒绝接受合法的反对意见和制度制衡。
辩护性立场(Laclau, Mouffe):政治哲学家尚塔尔·墨菲(Chantal Mouffe)在《为左翼民粹主义》(For a Left Populism, 2018)中认为,民粹主义是对新自由主义全球化导致的"后政治"困境(post-political condition)的回应——当传统左右政党在实质政策上趋于一致,民粹主义对"人民"的召唤重新将冲突性的政治带回公共领域,具有民主活化的功能。
中间立场:许多学者认为,民粹主义本身是中性的组织逻辑,其民主效果取决于与之结合的实质性内容和领袖行为方式。民粹主义在野时往往有政治动员的积极效果,执政后的主要危险是走向"多数主义"(majoritarianism),侵蚀独立司法、媒体和少数群体保护。
代价与争议
关于"人民"的排斥性:民粹主义对"人民"的构建几乎总是排斥性的。右翼民粹主义通过种族或文化边界排斥移民和少数族裔;左翼民粹主义有时将阶级敌人排除在"人民"之外。这种排斥性使得民粹主义政府在对待少数群体和政治异见者时往往表现恶劣。
关于制度侵蚀:2010 年代以来,匈牙利、波兰、委内瑞拉等民粹主义政府对独立司法、媒体和选举制度的系统性侵蚀,为"民粹主义导致民主衰退"的论题提供了有力案例。史蒂文·列维茨基(Steven Levitsky)和丹尼尔·齐布拉特(Daniel Ziblatt)在《民主如何死亡》(How Democracies Die, 2018)中系统分析了这一模式。
民粹主义的地理维度
民粹主义的选举地图常常呈现出鲜明的空间特征:城市(通常是多元文化、高教育程度的全球化赢家)与中小城镇及农村(工业衰退、人口外流、传统共同体解体的地区)之间的分化。
这一"地理不平等"(geographic inequality)视角,为经济焦虑与文化焦虑之间的学术争论提供了综合框架:两者并非互斥,而是在特定空间上叠加,共同塑造了民粹主义选举的社会基础。政治地理学和经济地理学的实证研究(如关于"全球化反弹的经济地理"的分析)表明,2016 年以来的选举格局在很大程度上反映了地方经济机会的分化,以及随之而来的社会地位感和共同体认同的危机。
安·凯斯(Anne Case)和安格斯·迪顿(Angus Deaton)在《绝望之死与资本主义的未来》(Deaths of Despair and the Future of Capitalism, 2020)中记录了美国白人工人阶级中自杀、药物滥用和酒精相关死亡率的上升——他们称之为"绝望之死"。这一现象与 2016 年以来右翼民粹主义的崛起之间的关联,是理解民粹主义社会根源的重要视角,尽管"绝望"如何转化为民粹主义投票的机制仍有争议。
民粹主义与民主的双重效应
民粹主义对民主的影响是双面的,不能简单定性为民主的敌人或朋友。
在进入权力之前,民粹主义运动往往有重要的政治动员效果——它将被政治体系边缘化的群体重新纳入政治参与,挑战精英共识的合法性,使被忽视的政策议题进入公共讨论。19 世纪末美国民粹党推动的改革(联邦所得税、参议员直选),在民粹党消亡后大部分得以实现,被纳入"进步时代"的主流政治。
进入权力之后,民粹主义政府的民主记录参差不齐。拉丁美洲的民粹主义案例显示,魅力型领袖执政后对独立机构(最高法院、选举委员会、中央银行)的侵蚀,往往是渐进式的,且以合法程序(修宪、立法)为包装,这使得外部干预和内部制衡都面临困难。史蒂文·列维茨基的研究记录了这种"以法律手段杀死民主"(Autocratization by Stealth)的模式。
跨域连接
- 语料库语言学:民粹话语可以被当作可测量的文本特征——"人民""精英""背叛"这些词的共现模式能被编码,从而给不同领袖打分并跨语言比较。这让"是不是民粹"从标签之争变成可复核的测量,同时也把主观性集中到了词表选择这一步。
- 道德判断:把对立表述为纯洁对腐败,而非利益对利益,会使妥协本身被读作被腐化。推论是:这类政治在议价阶段格外僵硬,且这一点可以观察——看它是否接受程序性让步与分阶段实施,而不是看它的纲领写得多激进。
- 城市化:产业外移与人口流出把损失集中到特定地方,而全国平均看不见这种集中。可检验的推论是:用地区层面的变化率而不是个人收入去预测投票,解释力往往更强;这也说明经济与文化两种解释未必互斥,而是叠加在同一片空间上。
- 全球化:跨境流动使一部分政策工具的效力下降,而选举责任仍停在国界之内。这条落差为"精英出卖了我们"提供了结构位置。推论是:可检验的不是修辞本身,而是支持度是否随本地对外部冲击的暴露程度上升,以及是否随补偿性政策的到位而回落。
- 社会契约:难题在于公意的诠释——谁有资格宣称自己表达了人民的真实意志?这一空缺正是领袖填入的位置。推论是:判断一种主张是否危险,看它是否用这一宣称来拒绝可核查的程序与制衡,而不是看它是否为底层发声。
民粹主义的比较研究:拉丁美洲的长期经验
拉丁美洲是民粹主义的历史实验室,为比较研究提供了最丰富的案例。
阿根廷的庇隆主义(Peronism)是民粹主义研究的经典案例。胡安·庇隆(1895-1974)于 1946 年当选总统,通过国有化、提高工资、扩展社会权利建立了工人阶级的强大政治基础;他的妻子埃娃·庇隆(Eva Perón,1919-1952)通过直接的社会救助活动成为阿根廷历史上最受工人阶级爱戴的政治人物之一。庇隆的民粹主义模式——魅力领袖、工人动员、反精英话语、国家主导的经济民族主义——为此后整个拉丁美洲的民粹主义运动提供了参照。2023 年,阿根廷选民在面对经济危机时选择了极右自由主义者米莱(Javier Milei),这一转变揭示了民粹话语在左右之间转换的弹性。
委内瑞拉查韦斯主义(Chavismo)的案例则展示了左翼民粹主义的从兴到衰。乌戈·查韦斯(1999-2013 年执政)凭借石油收入大幅扩展社会项目,显著降低了贫困率,并建立了强大的政治忠诚度。但他同时削弱了独立司法、压制媒体、修改宪法延长任期,为其后继者马杜罗的威权化奠定了制度基础。当石油价格下跌、资源诅咒爆发,委内瑞拉陷入人道主义危机,成为左翼民粹主义"经济民粹主义"(economic populism,不顾财政约束的资源分配)风险的警示案例。
如何识别和回应民粹主义:制度与文化的双重防线
学者们提出了多种分析民粹主义威胁和回应的框架,在此综合呈现:
制度层面的防线:独立的司法机构(尤其是宪法法院)、独立的选举委员会、强有力的新闻自由保障、公民社会的活跃性,以及立法机构对行政权力的实际制衡,构成了抵御民粹主义侵蚀民主的制度基础。历史研究表明,这些制度越成熟、越有公信力,民粹主义政府侵蚀它们的难度越大。
文化层面的反思:民粹主义的兴起往往是民主制度合法性危机的症状,而非原因。当大量公民认为现行制度不代表自己的利益、主流政党不回应自己的诉求时,民粹主义的反建制话语才能引起共鸣。因此,应对民粹主义不能只是防御性地保护制度,还需要反思现有民主制度的代表性和回应性是否真的令人满意,以及新自由主义经济政策是否合理地分配了全球化的收益与风险。
民粹主义的分析工具:如何识别与区分
在媒体和学术讨论中,"民粹主义"被广泛使用但定义参差不齐。以下提供几个分析维度,帮助更精确地识别和区分民粹主义现象:
意识形态内容维度(民粹主义的"厚度"): - 核心的"人民 vs 精英"对立话语是否存在?(必要条件) - 附加的意识形态是左翼(再分配)、右翼(民族主义/排外)还是混合的? - 对"人民"的界定是包容性的(按公民身份)还是排斥性的(按族裔/文化)?
领导力风格维度: - 是否存在魅力型领袖,声称直接体现"人民意志"? - 领袖是否绕过制度性媒介(政党、议会、法院)直接与"人民"沟通? - 对批评和反对意见的态度:是否将异见者定性为"精英的代理人"或"人民的敌人"?
制度行为维度(执政后): - 是否尝试削弱独立制衡机制(司法、选举委员会、央行、媒体)? - 是否以"人民意志"为由拒绝宪政约束? - 是否区分"真正的人民"和必须被排除在外的"敌人"?
政策内容维度: - 是否有经济民粹主义倾向(不顾财政约束的分配承诺)? - 是否援用民粹话语但在政策上持精英主义立场(研究者称之为"空洞的民粹主义")?
这些维度的组合方式,决定了一个特定的政治运动或领袖在民粹主义谱系中的位置,以及其对民主制度的潜在影响。
参考文献
- Mudde, C. and Kaltwasser, C.R. Populism: A Very Short Introduction.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7).
- Laclau, E. On Populist Reason. Verso (2005). 中译:《民粹主义理性》.
- Müller, J.-W. What is Populism? 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 Press (2016). 中译:《什么是民粹主义?》.
- Mouffe, C. For a Left Populism. Verso (2018).
- Levitsky, S. and Ziblatt, D. How Democracies Die. Crown (2018). 中译:《民主如何死亡》.
- Goodwyn, L. The Populist Moment: A Short History of the Agrarian Revolt in America.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7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