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转到内容
← 返回政治主义
政治意识形态19世纪至今14 分钟阅读

民族主义

Nationalism

1848 年 5 月 18 日,来自德意志各邦的几百名代表挤进美因河畔法兰克福的圣保罗教堂(Paulskirche),开始为一个"德意志"起草宪法——可当时根本不存在叫"德意志"的国家,只有三十多个各自为政的邦国。这些代表相信:说同一种语言、读同一批诗人、唱同一些歌的人,理应属于同一个国家。这一年的革命从巴黎烧到维也纳…

民族自决国家认同想象的共同体民族国家民族主义运动

1848 年 5 月 18 日,来自德意志各邦的几百名代表挤进美因河畔法兰克福的圣保罗教堂(Paulskirche),开始为一个"德意志"起草宪法——可当时根本不存在叫"德意志"的国家,只有三十多个各自为政的邦国。这些代表相信:说同一种语言、读同一批诗人、唱同一些歌的人,理应属于同一个国家。这一年的革命从巴黎烧到维也纳,被称为"民族的春天"(Springtime of Nations)。法兰克福的尝试最终失败——普鲁士国王拒绝了他们递上的皇冠,议会被解散——但"一个民族应当拥有一个国家"的念头,从此再也压不回去。

这个念头此后既创造了现代国家体系,也引发了两次世界大战;它既是殖民地人民争取独立的精神武器,也是种族屠杀的意识形态资源。民族主义的道德评价因此极为复杂,不允许简单的"好"或"坏"的判断。

破除误解:民族主义不是自然的、原始的情感

常识告诉我们,民族感情是人类自然的部落本能,是亘古已有的情感。民族主义研究的学术成果在过去几十年里对这一直觉提出了系统性质疑。

本尼迪克特·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在《想象的共同体》(Imagined Communities, 1983)中提出了最具影响力的论断:民族是一种"想象的政治共同体"——民族成员彼此之间永远不会全部相识,但在每个人的心中都存在着对共同体的想象。这种想象不是自然的,而是通过印刷资本主义(print capitalism)、共同的语言文字媒体、民族叙事等现代机制建构出来的。

欧内斯特·盖尔纳(Ernest Gellner)在《民族与民族主义》(Nations and Nationalism, 1983)中同样论证,民族主义是工业化和现代化的产物,而不是前现代部落感情的延续。现代工业经济需要流动性强、受过标准化教育的劳动力,这产生了对统一语言、文化和"民族"身份的功能性需求。

这两种"建构主义"(constructivist)的分析,并不否认民族感情的真实性和力量,但揭示了它的历史性和可变性。

历史起源

现代民族主义通常被追溯到 18 世纪末、19 世纪初的欧洲。

文化民族主义的先驱是德国哲学家约翰·赫尔德(Johann Gottfried Herder,1744-1803),他主张每个民族都有其独特的精神(Volksgeist),体现在语言、民间传说和文化中,有权按照自己的方式发展,反对启蒙普世主义对文化多样性的漠视。

政治民族主义的早期组织者包括意大利民族运动领袖朱塞佩·马志尼(Giuseppe Mazzini,1805-1872),他主张每个民族都有权建立自己的独立国家,将民族自决(national self-determination)视为普遍原则。

1848 年"民族的春天"(Springtime of Nations)——欧洲各地同年爆发的民族独立革命——标志着民族主义作为政治力量登上历史舞台。

内部分支

民族主义并非铁板一块,其内部存在多种截然不同的形态:

类型核心特征历史案例
公民民族主义(civic nationalism)民族身份基于共同的政治原则和公民资格,而非血缘或族裔法国大革命传统、美国国家认同
族裔民族主义(ethnic nationalism)民族身份基于共同的血统、语言、文化,具有排他性19 世纪德国浪漫民族主义,后发展为极端形态
反殖民民族主义被殖民人民以民族自决为武器反抗帝国统治印度国大党、非洲民族主义运动
文化民族主义强调保护和复兴民族文化、语言遗产爱尔兰文艺复兴运动、威尔士语保护运动
宗教民族主义将民族认同与宗教身份紧密结合锡克教民族主义、印度教民族主义

汉斯·科恩(Hans Kohn)在《民族主义的观念》(The Idea of Nationalism, 1944)中区分了"西方公民民族主义"和"东方族裔民族主义",前者以法国和英国为代表,以公民契约为基础;后者以德国和东欧为代表,以文化-有机共同体为基础。这一区分有重要的分析价值,但也受到过度简化东西方差异的批评。

反殖民主义与民族自决

20 世纪下半叶,民族主义在全球南方(Global South)的历史作用远比欧洲更为复杂。弗兰茨·法农(Frantz Fanon)的《全世界受苦的人》(The Wretched of the Earth, 1961)以阿尔及利亚独立战争为背景,分析了殖民主义对被殖民者的心理创伤,以及民族解放运动作为去殖民化的必要手段。法农对民族主义抱有批判性的支持——他同时警告,后殖民国家的民族精英可能以民族主义为旗帜复制殖民者的统治逻辑,而非真正解放人民。

代价与争议

民族主义与战争:两次世界大战的直接导火索都与民族主义有关——1914 年的萨拉热窝刺杀,和希特勒纳粹主义对"民族"的种族主义改造。但这不意味着民族主义必然导致战争;研究表明,民主的公民民族主义与国际和平的相关性远高于族裔民族主义。

民族主义与少数民族权利:民族国家的建构通常伴随着对内部少数民族的同化或压迫。土耳其对库尔德人、法国对布列塔尼人、各地对原住民的政策,都揭示了多数民族民族主义与少数权利之间的内在张力。

民族主义与女性:女性往往在民族主义叙事中被赋予"民族母亲"、"文化守护者"的角色,这既赋予了女性某种象征意义,又将其固定在传统的性别角色中。纳伊拉·尤瓦尔-戴维斯(Nira Yuval-Davis)在《性别与民族》(Gender and Nation, 1997)中系统分析了民族主义与性别政治的关系。

民族主义与全球化的张力

20 世纪下半叶,随着欧洲一体化和全球化的深化,许多观察者预言民族主义将逐渐消退,被超国家认同(欧洲认同)或全球公民身份所取代。这一预言在 21 世纪初期遭遇了强有力的反驳。

2016 年以来,英国脱欧、特朗普当选、法国国民阵线崛起、匈牙利和波兰民族保守主义政府的强化,构成了西方世界民族主义复兴的显著信号。学者们对其原因有不同的解释:经济不平等与去工业化导致的"被遗忘者"的反弹(托马斯·弗兰克,Thomas Frank);移民和文化多元化引发的身份焦虑(罗伯特·普特南的社会资本研究);精英与普通民众之间日益扩大的文化鸿沟。

与此同时,全球南方的民族主义也呈现出不同的面貌:印度莫迪领导的印度教民族主义运动、巴西博索纳罗的民族主义话语、土耳其埃尔多安的伊斯兰民族主义,表明民族主义并非西方政治的专利,其在不同文化和历史语境中的表现值得分别分析。

全球化时代的民族认同

"民族"与"国家"之间的一致性在全球化时代面临新的挑战。数百万移民和难民使得人口构成日趋多元;双重国籍和跨国身份越来越普遍;数字媒体创造了跨越国界的亚文化认同。

这对传统的公民民族主义提出了新问题:在多元文化社会中,"公民身份"的共同基础是什么?是宪法原则、共同语言、文化遗产,还是持续参与的政治共同体?哈贝马斯的"宪法爱国主义"(constitutional patriotism)——对宪法原则的忠诚,而非对特定民族文化的情感依附——是对这一挑战的一种自由主义回应;但批评者(如查尔斯·泰勒)认为,这种去文化化的公民身份太过抽象,无法提供真正的政治归属感。

跨域连接

  • 印刷术:大量复制同一文本,使跨越地方口音的读者第一次共享同一套书面表达,共同体的想象由此有了物质载体。推论很硬:民族意识的扩散应当跟随印刷品市场的边界,而不是跟随任何古老的族群边界,两者的错位处最能检验这一解释,例如同语不同国与同国不同语的地区。
  • 语言如何变化:标准语的确立是一次选择——某地的变体被写进课本与考试,其余降格为方言。推论是:"一个民族一种语言"通常是政策的结果而非前提,可由标准化立法、学制统一与识字率上升三者的时间先后来验证。
  • 劳动经济学:工业经济需要可流动、受过标准化训练的劳动力,这产生了对统一语言与统一学制的功能性需求。这一解释预测民族主义与工业化在时间上相关,也预测在劳动力流动受阻、地方市场彼此隔绝的地区,它会明显更弱。
  • 移民与离散:当居住、纳税与参政三者不再重合,"谁属于这里"必须被重新规定。推论是:成员资格的判定标准——血统、出生地还是居住年限——是可直接跨国比较的制度变量,比政治修辞更能说明一国民族主义的实际类型。
  • 公民权利:公民式的归属挂在原则与程序上,族裔式的归属挂在出身上。两者的可观测差别不在演讲词,而在归化通道是否对所有人开放、其条件是否与出身无关——这是一项可以逐条核对的法律事实,也常与官方自我描述相冲突。

民族主义与记忆政治

民族认同的建构与历史记忆的政治运作密切相关。皮埃尔·诺拉(Pierre Nora)主编的多卷本《记忆之场》(Les lieux de mémoire, 1984-1992)系统研究了法国民族认同如何通过特定的"记忆之场"——博物馆、纪念碑、节日、教科书、景观——被建构和再生产。这一研究方法被广泛应用于其他国家的民族认同研究,开创了历史记忆与民族主义研究的交叉领域。

历史教科书的编写,是民族主义记忆政治最直接的战场之一。日本历史教科书争议(对二战暴行的描述)、以色列-巴勒斯坦关于1948年建国/"灾难"(Nakba)事件的历史叙事冲突、中国近现代史中关于特定历史事件的官方叙述,都是记忆政治和民族认同建构的具体案例。这些案例揭示,"历史事实"的认定本身往往是政治斗争的结果,而不是其先决条件。

民族主义的近未来:超国家认同的可能性

欧洲联合的历史实验,是对民族主义"不可超越性"的最重要挑战和检验。欧盟不仅是一个经济同盟,也是一个试图建立"欧洲人"这一超国家认同的政治工程。尤尔根·哈贝马斯是这一工程最重要的哲学辩护者,他主张,基于宪法原则和公共理性的"后民族认同"(post-national identity)是可能的,也是必要的。

然而,2016 年的英国脱欧和随后的欧洲各国右翼民族主义党派的选举崛起,表明超国家认同的建构面临顽强的阻力。民族感情、语言认同和文化归属的强度,在面对经济全球化的压力时似乎并未减弱,反而有所强化。这是否意味着民族国家将长期是人类政治组织的主要形式,还是欧洲实验只是时机未到,仍是当代政治理论中最重要的开放问题之一。

民族主义研究的主要理论框架

政治学和历史学对民族主义的解释,经历了从"原生主义"到"现代主义"再到"族群象征主义"的理论演变:

原生主义(Primordialism):民族是古老的、前政治的自然社群,基于共同的血缘、语言、文化和历史记忆。这是民族主义者自我叙事的常见方式,但在学术上已遭到普遍质疑——许多"古老"民族的历史事实上十分短暂。

工具主义(Instrumentalism):民族认同是政治精英动员追随者、争夺权力和资源的工具。这一解释揭示了民族主义的战略性,但可能低估了民族感情的真实情感力量。

现代主义(Modernism):民族是现代工业化、大众教育、印刷媒体和国家官僚化的产物(盖尔纳、安德森)。这是当代学界的主流框架,解释了民族主义为何是现代现象,而非亘古已有。

族群象征主义(Ethnosymbolism):安东尼·史密斯(Anthony D. Smith)提出,民族国家的建构虽然是现代的,但往往建立在前现代的"族群共同体"(ethnie)的神话、记忆、象征和价值基础之上。完全建构论忽视了这些历史文化原料的真实性和粘合力。

这四种理论框架并非互相排斥,在具体案例分析中往往需要综合运用。

参考文献

  • Anderson, B. Imagined Communities: Reflections on the Origin and Spread of Nationalism. Verso (1983). 中译:《想象的共同体》.
  • Gellner, E. Nations and Nationalism. Blackwell (1983). 中译:《民族与民族主义》.
  • Hobsbawm, E.J. Nations and Nationalism Since 1780.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0). 中译:《1780 年以来的民族与民族主义》.
  • Hobsbawm, E.J. and Ranger, T. (eds.) The Invention of Tradition.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3). 中译:《传统的发明》.
  • Fanon, F. The Wretched of the Earth. Grove Press (1961). 中译:《全世界受苦的人》.
  • Kohn, H. The Idea of Nationalism. Macmillan (1944).
  • Yuval-Davis, N. Gender and Nation. Sage (1997).
  • Smith, A.D. The Ethnic Origins of Nations. Blackwell (1986).
  • Brubaker, R. Nationalism Reframed: Nationhood and the National Question in the New Europ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6).
  • Nora, P. (ed.) Les lieux de mémoire. Gallimard (1984-19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