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策展有两个流传甚广的误解。一是把策展人当成高级保管员:收作品、挂上墙、调灯光。二是以为艺术史由艺术家与作品写就,展览只是把写好的历史陈列出来。两种看法都把展览当成透明容器——作品在里面,意义在外面。过去半个世纪的展览史证明的恰是相反的事情:一次展览的选件、并置与动线本身就是论证,教科书里的艺术史正典很大程度上是被重要展览一版一版"展"出来的。理解策展,就是理解艺术史知识被生产的那道工序。
从保管人到作者:1969–1972 年的转折
"策展人"(curator)一词源于拉丁语 cura,意为照料。在整个十九世纪和二十世纪上半叶,它指博物馆里照管藏品的馆员:编目、修复、按年代与流派布展。馆员的判断当然影响艺术史,但他隐没在机构背后,展览署的是博物馆的名。
把这个角色推到台前的是瑞士人哈拉德·泽曼(Harald Szeemann)。1961 年,二十八岁的他出任伯尔尼美术馆(Kunsthalle Bern)馆长,是当时最年轻的美术馆负责人之一。1969 年 3 月 22 日至 4 月 27 日,他策划了《当态度变成形式》(Live in Your Head: When Attitudes Become Form),汇集博伊斯、理查德·塞拉、伊娃·黑塞、劳伦斯·韦纳等数十位欧美艺术家的观念艺术与过程艺术。许多作品在展厅现场生成:韦纳的参展动作是从墙面移除一块墙皮,"作品"就是那个缺口。展览在瑞士引发轩然大波——有人在美术馆门前倾倒马粪以示抗议,泽曼同年辞职。
辞职反而成就了他:同年他成立只有一名员工的"精神客工事务所"(Agentur für geistige Gastarbeit),以一人机构承接展览项目,实际上发明了"独立策展人"这个职位——不隶属任何馆藏机构,带着论点行走于各馆之间。1972 年 6 月 30 日至 10 月 8 日,他出任第五届卡塞尔文献展(documenta 5)的艺术总监,文献展史上第一次把全部策展权力交给一个人。泽曼给展览定下主题"质问现实——今日图像世界"(Befragung der Realität – Bildwelten heute),把广告、媚俗品、精神病人的美术与当代艺术并置在同一屋檐下,论证"图像"比"艺术"的边界更值得追问。展览预算三百四十八万马克,最终出现赤字,泽曼受到猛烈攻击;但今天回顾,正是这届文献展确立了此后半个世纪的范式:策展人是有论点的作者,展览是他的文本。
展览作为论证的语法
说展览是论证,不是说它附带一篇论文,而是说它的每个操作环节都在下判断。
选件是最基本的断言:被邀请的进入论点,被排除的构成论点的沉默部分——一份参展名单就是一张"何者值得被当作当代艺术对待"的清单。并置制造单靠作品自身不具备的意义:两件作品放进同一展厅,观众会不由自主地在二者间建立关系,策展人利用的正是这种知觉本能。动线把空间次序变成叙事次序——先看什么、再看什么,会被读成因果与演进。布莱恩·奥多尔蒂(Brian O'Doherty)对白立方(white cube)的经典分析提醒我们,连"中性"展厅也是修辞装置:白墙、无窗、顶光,让放入其中的任何东西都显得像艺术。最后是图录话语:展览只存在几十天,图录的导言、章节划分与作品说明却把瞬时现场固定为可引用、可教学的文本;课堂上被反复复述的"某某大展确立了某某运动",传到第二代读者手里往往只剩图录。
读一个展览因此可以像读论文一样核查论证:前提(主题与选件标准)、证据(作品与布置)的组织、被关在展厅之外的反例。这也是与作品级细读互补的一层方法——las-meninas-close-reading处理一幅画内部的观看机制,策展分析处理的是画与画、画与空间、空间与话语之间的论证机制。
双年展体制:正典的批量生产
单个展览生产论点,周期性的巨型展览则批量生产正典。这一体制的源头是 1895 年创办首届国际展的威尼斯双年展:它以国家馆为基本单元,各国选派艺术家"代表"本国参展,艺术竞赛因此始终与国家形象和软实力纠缠在一起。1951 年的圣保罗双年展把这一模式复制到南美,1955 年的卡塞尔文献展则带着明确的补史使命——第一届文献展展出一百四十八位艺术家的六百七十件作品,核心目的是把被纳粹打成"堕落艺术"而遭禁的现代艺术重新接回德国的文化叙事。
1990 年代以后,双年展模式在全球被迅速复制,正典权力随之膨胀:进入一届重要双年展,往往同时意味着进入学术讨论、收藏计划与市场价格的重估。但"全球"宣称与权力现实之间的缝隙,正是策展争论的战场。1989 年,让-于贝尔·马丁(Jean-Hubert Martin)在蓬皮杜中心与维莱特大厅策划《大地的魔术师》(Magiciens de la terre),他给出的理由后来被反复引用:百分之百的展览无视了地球上百分之八十的人。一百位参展艺术家中一半来自欧美、一半来自所谓"边缘",双方在同等的展示条件下展出。展览被视为全球策展的开端,也立刻遭到批评:用西方的展墙和白立方去"平等"展示他者,可能只是把异质文化收编进同一套分类学。2002 年的第十一届卡塞尔文献展把这个争议推到新阶段:尼日利亚出生的奥奎·恩维佐(Okwui Enwezor)成为文献展史上第一位非欧洲艺术总监,他没有把展览局限在卡塞尔,而是先在维也纳与柏林、新德里、圣卢西亚、拉各斯设立四个论坛"平台",把主展作为第五平台——展览被改写成一场跨洲的、持续一年的公共讨论。后殖民议题由此正式进入当代艺术最核心的正典机器。
机构批判与返还:论证工具转向机构自身
展览这套论证语法很快被用来分析展览自己的容器。1970 年,汉斯·哈克(Hans Haacke)在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的《信息》(Information)展上设置《MoMA 民调》(MoMA Poll):两个透明票箱,请观众投票回答"洛克菲勒州长未曾谴责尼克松总统的印度支那政策,这一事实是否会成为你不在十一月投票给他的理由"。纳尔逊·洛克菲勒时任纽约州长,同时是 MoMA 董事会的核心人物。哈克把美术馆的资助结构直接变成展品,制度批判由此成为策展与创作共用的方法。
1992 年,弗雷德·威尔逊(Fred Wilson)受巴尔的摩当代美术馆之邀,在马里兰历史学会做了《开掘博物馆》(Mining the Museum,1992–1993)。他不创作新作品,只做重排:一只展柜里,精美的十九世纪银器与一副奴隶镣铐并置;一间展厅里,拿破仑、亨利·克莱与安德鲁·杰克逊的大理石半身像对面立着三个空基座,标牌写着马里兰州真正的黑人历史名人——哈莉特·塔布曼、弗雷德里克·道格拉斯与本杰明·班纳克,他们在这座学会里没有雕像。威尔逊用到的全部手段——选件、并置、动线、标签——都是本文前面描述的策展语法,只是论证对象换成了博物馆自己:馆藏里缺了什么、谁被排除在叙事之外,本身就是馆藏形成史的证词。就此而言,《开掘博物馆》与来源研究共享一个洞见:空白不是中性,而是历史行为的痕迹。
这条线索的当代版本是返还争议对展览叙事的重构。2017 年 11 月,法国总统马克龙在布基纳法索瓦加杜古大学演讲,承诺五年内创造条件让非洲遗产"暂时或最终回归非洲";次年 11 月,他委托学者费尔文·萨尔(Felwine Sarr)与贝内迪克特·萨瓦(Bénédicte Savoy)提交的报告估计,撒哈拉以南非洲约九成的物质文化遗产保存在非洲之外,并主张系统性的返还。报告未能立刻兑现大规模返还——法国 2021 年才正式归还贝宁二十六件文物——但它已经永久改变了策展问题本身:今天策划任何涉及殖民地来源藏品的展览,"这件东西为什么在这里"都成为不可回避的论证环节。数字技术正把这一追问推向"数字返还"的新形态,见museum-restitution-digital-repatriation。
争议与边界:不能推出什么
不能把"被展出过"当成作品品质的证明。 正典生产存在循环结构:重要展览选的往往是已被专业网络注意的艺术家,入选又反过来强化其重要性。展览史能解释"谁获得了可见性",不能单独证明可见性与艺术价值成正比。
作者式策展有自身风险。 泽曼范式把策展人变成作者,批评者很快指出另一面:当策展主题过于强势,参展艺术家会沦为策展人论点的例证材料,作品被缩减为图录章节里的插图。1990 年代以来对"明星策展人"的批评,针对的正是这种主次颠倒。
制度批判并不免疫于体制化。 安德里亚·弗雷泽(Andrea Fraser)2005 年在《从对体制的批判到批判的体制》中指出:当美术馆争相委托批判自身的项目,批判就成了机构的品牌资产——批判者自己就是体制的一部分,不存在纯粹的外部立场。这不是说批判无效,而是说它的效果需逐案检验,不能仅凭"批判姿态"预先成立。
双年展的"全球"宣称需要打折。 《大地的魔术师》的五十比五十是策展人的分配而非世界艺术生产的实际图景;第 11 届文献展虽然设立了四大洲平台,有学者统计其参展艺术家中欧美背景者仍占约六成。去中心化是策展宣言里最容易被夸大、也最难被审计的部分。
最后要承认媒介的局限:展览是瞬时事件,后世经由图录、照片与档案回忆它,而被拍照、被写入图录、被机构存档的时刻才进入历史——中介自身带着偏向。策展研究因此始终要与博物馆展示研究和档案批判结伴而行。
跨域连接
- 后殖民主义:从《大地的魔术师》的五十比五十配额,到恩维佐把文献展平台设到拉各斯与新德里,再到萨尔-萨瓦报告的返还主张,策展是后殖民理论进入艺术体制的主要通道。正典的"去西方化"不是收藏的自然扩容,而是策展争论一步步争出来的,每一步都伴随着"平等展示"与"分类学收编"的张力。
- 信息不对称:策展人是艺术世界最典型的信息中介:他先于公众看到大量作品,其选择经图录与媒体放大为正典信号。市场与公众消费的都是被策展权力过滤过的信息集——这解释了为什么一届双年展的入选名单能直接改写艺术家的市场地位。
- 话语分析:墙签、图录导言与新闻通稿是天然的分析样本——它们用看似中性的说明性语言分配合法性,决定一件作品被读作"原始手工艺"还是"当代艺术"。把展览文本当作话语材料,就能看到分类与命名的权力运作。
- 软实力:威尼斯双年展的国家馆体制把艺术竞赛与国家形象绑定,各国为永久展馆投入资源,本身就是文化软实力的基建。卡塞尔文献展以"修复被纳粹切断的现代性"开幕,同样是国家叙事的工程——巨型展览从来同时是艺术事件与外交事件。
- museum-restitution-digital-repatriation:返还争议证明展览叙事可以反向改写馆藏本身:一旦来源的正当性被论证击穿,展柜里的物品就从"藏品"变回"证物"。数字返还的实验则把策展问题从"如何陈列"推向"谁在何种条件下有权访问与讲述"。
参考文献
- Szeemann, Harald (ed.). Live in Your Head: When Attitudes Become Form. Works – Concepts – Processes – Situations – Information. 展览图录,Kunsthalle Bern,1969。
- Altshuler, Bruce. Salon to Biennial: Exhibitions That Made Art History, Volume 1: 1863–1959. Phaidon, 2008.
- Altshuler, Bruce. Biennials and Beyond: Exhibitions That Made Art History, 1962–2002. Phaidon, 2013.
- Greenberg, Reesa; Ferguson, Bruce W.; Nairne, Sandy (eds.). Thinking About Exhibitions. Routledge, 1996.
- O'Doherty, Brian. Inside the White Cube: The Ideology of the Gallery Space.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99.
- Fraser, Andrea. "From the Critique of Institutions to an Institution of Critique." Artforum 44, no. 1 (2005): 278–283.
- Sarr, Felwine; Savoy, Bénédicte. Restituer le patrimoine africain. Vers une nouvelle éthique relationnelle. 法国文化部委托报告,2018。
延伸阅读
- Bennett, Tony. "The Exhibitionary Complex." New Formations 4 (1988): 73–102.
- Obrist, Hans Ulrich. A Brief History of Curating. JRP|Ringier / Les presses du réel, 2008.
- Corrin, Lisa G. (ed.). Mining the Museum: An Installation by Fred Wilson. The Contemporary, Baltimore / The New Press, 1994.
- Celant, Germano (ed.). When Attitudes Become Form: Bern 1969 / Venice 2013. Fondazione Prada, 20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