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除误解
迁移常被简化成个人选择:哪里收入高,人就去哪里。社会学会把这个选择放进更大结构中。战争、殖民、土地制度、气候变化、城市化、教育机会、劳动力需求、家庭策略和移民政策,都会推动或限制迁移。
先看规模与直觉的落差。联合国国际移民组织(IOM)估计,2020 年全球国际移民约 2.81 亿,仅占世界人口的 3.6%——绝大多数人一生都生活在出生国。真正庞大的流动发生在国境之内:仅中国一国,国家统计局《2023 年农民工监测调查报告》统计的农民工总量就达 2.9753 亿,其中跨省流动约 6751 万。把迁移想象成席卷全球的洪流,与把它想象成少数人的异常选择,同样是错觉。
第二个误解,是把移民看成单向离开原乡、融入新社会。现实中,许多迁移者同时维持多地关系:给家乡汇款,照顾跨国亲属,参与原籍政治,使用多种语言,在两个社会之间安排身份和未来。
第三个误解,是把移民问题只看成接收国问题。任何移民都有出发地、过境地、目的地和可能的返回地。迁移改变的不只是移民本人,也改变家庭结构、劳动力市场、城市空间、民族身份和国家边界。
推力、拉力与网络
经典解释常用推力和拉力:贫困、冲突、失业和灾害把人推离原地;工资、教育、安全和自由把人吸引到目的地。这个模型直观,但容易把迁移看成个体成本收益计算。
这个模型的系谱可以追溯到拉文斯坦 1885 年归纳的“迁移法则”。1966 年,人口学家埃弗雷特·李在《迁移理论》中把它系统化:迁移决策同时受四组力量支配——迁出地因素、迁入地因素、中间障碍(距离、费用、边境管制)与个人因素,而中间障碍解释了为什么工资差最大的两地之间未必有最大的迁移流。泽林斯基 1971 年的“流动转变”假说又把迁移率的变化挂上人口转变与现代化阶段:社会在工业化过程中先经历大规模外迁,再转向净迁入。这些模型的共同局限在于把人当成对价格信号作出反应的孤立原子。
社会网络理论补充了关键机制。一个人是否迁移,不只取决于工资差异,也取决于是否有人提供信息、住宿、工作介绍、语言帮助和风险缓冲。先行移民会降低后来者成本,迁移因此形成链条。
梅西等人在 1990 年代把这一机制概括为“累积因果”:每一次迁移都会改变两地的社会结构与风险分配,使后续迁移更容易发生——迁移一旦启动就带有自我维持的动力,最初的经济诱因减弱后仍会持续。“新劳动迁移经济学”则把决策单位从个人换成家庭:派遣一名成员外出,是家庭对冲本地收入波动的一种投资组合,汇款则是这个组合的回报。
网络也会制造路径依赖。某个村庄的人集中去某个城市,不一定因为那里绝对最好,而是因为已有关系网络在那里。迁移流向因此常由历史偶然和社会资本共同塑造。
移民与城市
城市是迁移的主要目的地——城市化 与迁移在这里是同一个过程的两面。移民提供劳动,填补制造业、服务业、建筑、照护、农业和平台经济岗位,也带来语言、饮食、宗教、商业和文化活力。
萨森关于全球城市的分析提醒我们,这种互补并非偶然:金融与专业服务高度集中的城市,同时制造出对低薪照护、清洁、餐饮与配送劳动的密集需求。“高端”与“低端”劳动力市场不是彼此独立的两块,而是同一台机器的两个出口——光鲜的全球城市叙事往往只讲前一个出口。
但移民也常被安排在城市边缘:租住拥挤住房,进入低保障劳动,缺少公共服务,面对户籍、身份、语言或种族壁垒。城市需要他们的劳动,却未必承认他们完整的居民权利。
移民社区不是贫困和隔离的同义词。它们也可以是互助网络、创业空间、文化保存地和政治动员基地。关键问题是,城市制度是否把移民社区当作临时劳动力仓库,还是当作正式共同体的一部分。
离散与跨国主义
离散通常指一个群体因迁徙、流亡、奴役、殖民或经济压力散布多地,同时维持对共同起源、历史记忆或文化身份的联系。犹太离散、非洲离散、华人离散、亚美尼亚离散、印度离散和巴勒斯坦离散,都有不同历史机制。
跨国主义强调,移民并非简单从一个国家转移到另一个国家。他们可能在经济、情感、政治和文化上跨越国界生活。汇款、跨国婚姻、远程照护、双重国籍、社交媒体和廉价交通,都让这种生活更常见。
阿尔及利亚裔社会学家阿卜杜勒马莱克·萨亚德把这种处境称为“双重缺席”:移民在迁出地不再是完整的在场者,在迁入地也不被承认为完整的成员——迁移的伤害不在于离开本身,而在于两头都被悬置。规模同样可观:联合国人口司 2020 年估计,印度是最大的移民输出国,海外出生人口约 1800 万;这些人同时参与两国的选举政治、房地产市场与亲属网络,其存在本身就使“国内事务”的边界变得模糊。
这挑战了民族国家想象。国家希望居民忠诚、纳税、服役、接受教育和参与公共生活都在同一边界内,但许多人的生活已经跨越边界。
边界与身份
边界不是地图上的线那么简单。签证、护照、户籍、工卡、难民身份、拘留中心、语言考试和积分制,都是边界的制度形式。边界也可能进入日常:口音、肤色、姓名、宗教服饰和学历认证,都会决定一个人是否被视为“真正属于这里”。
法律地位的层级尤其关键。1951 年《难民地位公约》第 33 条确立的“不推回”(non-refoulement)原则,是国际难民保护制度的基石:不得把难民遣送回其生命或自由受威胁的地方。但联合国难民署统计,截至 2023 年底全球被迫流离失所者已达约 1.173 亿,其中约 6830 万是尚未跨越国境的境内流离失所者;接收难民的主要是邻近的中低收入国家,而不是在辩论中声音最大的欧美国家。移民与难民政治 中的许多冲突,正源于这种责任分布与话语权分布之间的错位。
移民政策常区分“高技能人才”和“低技能劳工”,但这种分类本身带有价值判断。照护、农业、清洁、建筑和配送劳动常被称为低技能,却支撑城市运行。社会学要问:谁的劳动被需要,谁的身份被贬低?
第二代移民的经验也很重要。他们可能在法律上属于接收国,却仍被问“你真正来自哪里”。身份不是只由护照决定,也由承认、歧视和日常互动塑造。
迁移的家庭成本
迁移常被家庭作为策略。一个成员外出打工,其他成员留守照顾土地、老人和孩子;跨国母亲照护他人儿童,同时把自己孩子交给祖辈;年轻人进城读书和工作,家乡家庭承担情感分离。
女性主义移民研究把第二条线索称为“全球照护链”:富裕国家的家庭通过购买移民女性的照护劳动,把本国的照护危机沿着全球梯度转移给更贫困的家庭。帕雷尼亚斯对菲律宾的研究记录了它的情感结构——母亲在海外抚育别人的孩子,自己的孩子在没有母亲的环境中长大;爱意没有消失,只是被距离重新定价。
汇款能改善生活,也可能制造依赖和压力。迁移者既要在目的地生存,又要维持对家乡的责任。成功移民故事背后,常有长时间孤独、身份不稳定、劳动剥削和照护断裂。
因此,迁移研究不能只看人口流动数字,也要看家庭关系如何被距离重组。
难民与强迫迁移
不是所有迁移都是自愿选择。战争、迫害、国家崩溃、发展项目、环境灾害和气候变化会迫使人离开。难民制度试图保护被迫逃离者,但现实中庇护程序漫长,接收国政治争议激烈,许多人长期处在法律不确定中。
气候迁移将成为更重要的问题。海平面上升、干旱、洪水和热浪不会平均影响所有人。最缺少资源的人往往最难迁移,也最难适应。世界银行 2021 年更新的 Groundswell 模型估计,在高排放且不采取包容发展措施的情景下,到 2050 年,撒哈拉以南非洲、南亚等六大区域可能产生约 2.16 亿境内气候移民。这个数字的性质需要说清:它是情景模拟而非预言,而且绝大多数气候流离发生在国境之内——“气候难民”目前并不是国际法上的类别,这正是治理缺口所在。气候正义 的追问在这里落地:排放责任与流离成本在国家之间的分布几乎相反。未来迁移治理需要把人权、气候正义和城市规划放在一起。
同化、融合与多元文化
接收社会常要求移民“融入”,但融入到底意味着什么并不简单。是学习语言、遵守法律、找到工作,还是放弃原有文化和宗教?同化模型强调移民逐渐接近主流社会,多元文化模型则承认多个群体可以在共同法律框架下保留差异。
现实往往介于两者之间。移民需要学习新社会规则,接收社会也会被移民改变。饮食、音乐、商业、宗教空间、语言和家庭结构都会发生混合。所谓主流文化并不是固定不变的容器。
好的融合政策不是要求移民隐身,而是提供语言教育、反歧视保护、劳动权利、政治参与和公共空间,让差异可以在平等条件下共存。
一个具体场景:汇款
汇款把迁移者、家庭和国家连接起来。一个在城市或海外工作的移民,可能每月把收入寄回家乡,用于父母医疗、孩子教育、房屋修建或小生意。汇款是经济转移,也是亲情责任的表达。
先看总量。世界银行估计,2023 年流向中低收入国家的侨汇约 6690 亿美元,2024 年预计约 6850 亿美元,超过同期外国直接投资与官方发展援助之和;前五大接收国依次是印度(约 1250 亿)、墨西哥(约 670 亿)、中国(约 500 亿)、菲律宾(约 400 亿)和埃及(约 240 亿)。与 对外援助 不同,侨汇直接到达家庭、用途不受捐助方限定,并且在危机年份往往不降反升——它是全球南方最稳定的跨境资金流之一。
但汇款也会制造压力。迁移者在目的地可能生活艰难,却必须维持成功形象;家乡家庭可能依赖汇款,也可能因长期分离承受照护缺口。汇款数字背后,是家庭策略、情感债务和全球不平等。
研究迁移时,看见钱如何流动,也要看见孤独、期待和责任如何流动。
移民二代
移民二代常处在双重期待中。家庭希望他们保持原有语言、宗教和亲属责任,学校和同伴又要求他们熟悉主流文化。他们可能成为家庭翻译、制度向导和文化中介,也可能因口音、姓名或肤色持续被视为外来者。
波特斯与周敏 1993 年提出的“分层同化”(segmented assimilation)模型进一步提醒:二代并不沿同一条轨道融入——有人借族群网络与家庭资源向上流动,有人融入主流中产,也有人被吸入内城的“向下同化”路径。决定走向的主要不是文化距离,而是家庭人力资本、社区结构与接收社会的分层机会。
二代经验说明,融入不是单代完成的线性过程。身份形成需要承认,也需要制度打开机会。如果社会只接受“成功少数族裔”故事,就会遮蔽教育分流、就业歧视和心理压力。
学校、社区和媒体在这里很关键。它们可以让二代学会在多重文化之间翻译,也可能不断提醒他们“你不完全属于这里”。归属感不是自然生成的,而是被日常互动持续确认或否定。
跨域连接
- 齐美尔:"陌生人"被定义为今天来了、明天还在的人——既在群体之内又不属于它。这一位置带来的特殊能力(被倾诉、居间调停)与特殊风险(冲突时首先被指认)是同一结构的两面,这一分析至今是理解中间少数族群处境的核心框架。
- 社会网络分析:链式迁移是这一领域最稳固的经验规律——迁移目的地高度集中,因为先行者降低了后来者的信息与安置成本。这解释了为何同一村庄的人会集中在同一座外国城市的同一行业,也说明迁移决策的单位往往是网络而非个人。
- 不平等经济学:侨汇的规模在多个国家超过外国直接投资与官方援助之和,而其分配特征与援助相反:直接到家庭、用途不受限、在危机中逆周期上升。这使它成为一种独特的风险分担机制,其宏观稳定作用比它的总量更值得注意。
- 种族与族群:族群边界不是给定的而是被生产与维持的——通婚率、自我认同的代际变化、类别本身的重划都是可测量的边界动态。这使"某移民群体的特征"这类表述在方法上可疑:被比较的类别在两个时点上可能已不是同一群人。
- 法治:身份的法律层级(公民、永居、临时工签、无证)决定了同一座城市里的人面对同一套制度时的实际权利。这使"移民融入"不能只作为文化问题讨论:很多被归因于文化距离的结果差异,实际来源于法律地位造成的机会封闭,而后者可被政策直接改变。
参考文献
- Sayad, Abdelmalek. The Suffering of the Immigrant. Polity Press, 2004.
- Portes, Alejandro and Rumbaut, Ruben G. Immigrant America: A Portrait. 4th ed.,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2014.
- Sassen, Saskia. The Global City.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91.
- Massey, Douglas S. et al. Worlds in Motion: Understanding International Migration at the End of the Millennium.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8.
- Vertovec, Steven. Transnationalism. Routledge, 2009.
- Parreñas, Rhacel Salazar. Children of Global Migration: Transnational Families and Gendered Woes.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5.
- IOM. World Migration Report 2022. International Organization for Migration, 2022.
- World Bank. Migration and Development Brief 39. World Bank, 2023.
- UNHCR. Global Trends: Forced Displacement in 2023. UNHCR, 2024.
延伸阅读
- Castles, Stephen, de Haas, Hein, and Miller, Mark J. The Age of Migration. 6th ed., Guilford Press, 2020.
- Glick Schiller, Nina, Basch, Linda, and Szanton Blanc, Cristina. Towards a Transnational Perspective on Migration. Annals of the New York Academy of Sciences, Vol. 645, 19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