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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判社会学20世纪14 分钟阅读

诺贝特·埃利亚斯

Norbert Elias

埃利亚斯的大半生是一个"迟到的经典":他的主要著作写于 1930 年代,被学界认真对待却要到他七十多岁之后。这段接受史本身就给理解他的思想造成了几种典型误读。 第一个误解是把《文明的进程》读成一部进步主义颂歌:欧洲人越来越礼貌、越来越克制,文明真好。埃利亚斯在书里反复声明,他使用"文明"不附带价值优越性——他研究的是一…

文明的进程构型社会学过程社会学自我约束内局群体与外局群体

破除误解

埃利亚斯的大半生是一个"迟到的经典":他的主要著作写于 1930 年代,被学界认真对待却要到他七十多岁之后。这段接受史本身就给理解他的思想造成了几种典型误读。

第一个误解是把《文明的进程》读成一部进步主义颂歌:欧洲人越来越礼貌、越来越克制,文明真好。埃利亚斯在书里反复声明,他使用"文明"不附带价值优越性——他研究的是一种自我约束结构的历史变迁,它带来控制力的增强,也带来焦虑、虚伪与压抑的代价。

更重要的是,他明确拒绝把进程理解为有方向的计划:没有人设计过"文明",它没有起点,也没有预定的终点,而它在某些阶段是可逆的——他晚年分析纳粹德国的著作题目就叫"去文明化"的爆发。

第二个误解是把礼仪研究当成琐碎的轶事收集。一个人研究几百年来人们如何擤鼻涕、如何使用餐刀,这能算社会学吗?

埃利亚斯的回答恰恰是全书的理论核心:餐桌上最细小的羞耻感变化,是国家暴力垄断与人际依赖拉长在人格结构最深处留下的刻度。微观举止与宏观权力是同一条长河的两端。

第三个误解是把他归入"历史社会学"这个分支就完事了。埃利亚斯的野心不止于给社会学加一段历史纵深,他要改写社会学的基本语法——用"构型"与"过程"消解"个体对社会"这道假想的对立。

从布雷斯劳到阿姆斯特丹

埃利亚斯 1897 年 6 月 22 日生于布雷斯劳(今波兰弗罗茨瓦夫)一个犹太纺织商人家庭。1915 年中学毕业即入伍,亲历西线战场——这场战争他后来说从根本上震撼了他。

战后他先学医,很快转向哲学,1924 年在布雷斯劳大学新康德主义者赫尼希斯瓦尔德门下取得博士学位。随后他做了一个改变命运的决定:去海德堡跟阿尔弗雷德·韦伯改学社会学。

在海德堡他结识了卡尔·曼海姆,1930 年随曼海姆迁往法兰克福,任其助教,并就宫廷社会撰写教授资格论文。1933 年纳粹上台,论文答辩流产,他三月即流亡巴黎,1935 年再迁伦敦。

在伦敦政治经济学院做研究期间,他用三年时间写成了《文明的进程》。1939 年,这部两卷本著作由巴塞尔的"法尔肯之家"出版社出版——就在战争爆发的前夜,几乎无人注意。

1940 年,他作为"敌侨"被英国当局拘押,先后关押于利物浦附近的营地与马恩岛。他的父亲 1940 年在布雷斯劳去世,母亲未能逃出,后来死于奥斯维辛。这段创伤纠缠了他一生。

战后多年他靠在成人教育机构授课维生,直到 1954 年——五十七岁——才在莱斯特大学获得第一个正式教职。莱斯特的社会学系在他与诺伊施塔特的打理下成为英国社会学重镇,日后吉登斯等人也曾在那里任教。

1962 年退休,他随即赴加纳大学任教两年。命运的反转发生在 1969 年:《文明的进程》在瑞士再版,恰逢学生运动时代对"宏大叙事"与"被压抑历史"的饥渴,这一次它成了畅销书。

1977 年他成为法兰克福市阿多诺奖的首位得主;1978 至 1984 年在比勒菲尔德大学跨学科研究中心工作,此后定居阿姆斯特丹,1990 年 8 月 1 日在家中去世,享年九十三岁。

文明的进程:礼仪、自我约束与国家形成

《文明的进程》上卷处理一个看似可笑的问题:从 13 世纪到 19 世纪,欧洲的礼貌手册如何教人吃饭、吐痰、擤鼻涕、睡觉。

埃利亚斯细读了伊拉斯谟 1530 年的《论男孩的礼貌教育》等一系列礼仪文献,发现了一条稳定的轨迹:同样的行为——用手抓肉、当众吐痰、与人同床——先是被允许,然后被加上条件,再被贬为粗俗,最后变得"不可言说"。

他把这称为羞耻与难堪阈限的前移。外在约束一点点沉淀为内在约束:上一代人需要被禁止才不做的事,下一代人光是想到就会脸红。行为的护栏从外部搬进了人格内部,自我约束成为第二天性。

下卷回答"为什么会这样"。答案是国家的形成:在领地竞争与淘汰的长过程中,少数权力中心逐渐垄断了暴力与税收。垄断有两个社会学后果。

一是暴力的日常撤退:当一个人不再需要随时拔剑自卫,冲动控制的成本与收益就被重新计算——克制成为有利可图的品格。二是人际依赖链条的拉长:货币经济与分工把越来越多的人织进相互依赖的网络,对他人反应的预判必须越来越精细。

宫廷社会是这台锻压机的高压舱。在凡尔赛式的宫廷里,地位不取决于武力而取决于细微的举止、言辞的分寸、情绪的管理——宫廷理性是一种高度发展的自我观察技艺。埃利亚斯对宫廷社会的分析后来单独成书(1969 年出版的《宫廷社会》),成为理解绝对主义国家运转的经典。

请注意这幅图景的方法论结构:心理发生(人格结构的变迁)与社会发生(国家形成与依赖网络)不是两个领域的巧合,而是同一过程的两个侧面。社会结构的长程变化,最终要能在人格的毛细血管里被测到。

构型社会学:拆掉"个体对社会"的墙

埃利亚斯后半生的理论工作集中在一件事上:拆解"个体"与"社会"这组二元对立。他把传统社会哲学里的个体称为"封闭的人"(homo clausus)——一个先有内在自我、再与外部世界打交道的容器。

他的替代图像是"开放的人":人从根本上是向他人开放、相互依赖的存在,"自我"的边界本身是关系网络的产物。没有不在关系中的个人,也没有不由个人构成的社会——对立是语言造成的错觉。

"构型"(figuration)是他为表达这种相互依赖结构造的概念。他最爱的比喻是舞蹈:舞池里的人群构成一个移动的队形,队形不由任何单个舞者决定,却也不存在于舞者之外;每一步都在回应他人,也在改变他人下一步的可能。

1970 年的《什么是社会学?》用一系列博弈模型展开这个概念:从两个棋手到多层级、多群体的博弈,构型越复杂,任何单一方控制局面的能力越弱——权力的含义由此被改写为"相互依赖关系中的不平衡",一种关系属性而非个人财产。

1965 年他与学生约翰·斯科特森合著的《内局群体与外局群体》把这个模型带进了经验研究。在莱斯特近郊化名"温斯顿帕尔瓦"的社区里,老住户与新住户在阶层、种族上几乎没有差别,但老住户凭借更密的网络垄断了"体面"的定义权,用闲言碎语把新住户污名化为懒散肮脏的一群。

污名因此不是对真实差异的反应,而是权力构型的产物:内局群体的自我赞美与外局群体的群体贬损互为镜像。这个模型后来被广泛用于移民、族群与边缘群体研究。

影响:迟到的产业线

埃利亚斯没有建立过一个学派式的机构,但构型社会学形成了一条清晰的传承线。莱斯特时期的学生与同事埃里克·邓宁把构型方法带入体育社会学:暴力的"受控释放"、足球流氓的长期变迁,都是文明进程的当代田野。

阿姆斯特丹在他晚年形成了第二个中心,"过程社会学"在那里成为一门持续的纲领。迁移研究大量使用内局—外局模型分析本地人与新来者的关系;犯罪学与暴力研究则把他的"暴力垄断"框架用作基准,去检验当代国家暴力的撤退与回潮。

还有一条隐性影响线:当历史社会学在 1980 年代后重新把"国家形成""情感史""日常生活长期变迁"放回议程,很多研究者发现埃利亚斯早在 1930 年代就把路踩出来了——只是踩得太早,没有同行者。

争议与边界

最常见的指控是欧洲中心与线性进步。"文明进程"取材于西欧中世纪以来的文献,而"文明"一词在殖民话语里正是征服的许可证。埃利亚斯的辩护是他研究的是机制而非等级——但批评者指出,不管作者如何声明,"更文明的阶段"这个表述结构本身就难以洗脱方向即优越的联想。

经验基础的宽窄是另一处软肋。上卷主要依靠礼仪手册这类规范性文本:手册教人怎么做,不等于人们真这么做。从文本规范到实际行为之间的裂缝,埃利亚斯的处理并不总是令人信服。

还有证据的范围问题:暴力垄断在欧洲的经验相当扎实,但把同一框架推向非欧洲国家形成路径,是否成立,比较历史学界没有共识。晚近的全球史研究既借用他,也系统性地修正他。

最后是"去文明化"概念的张力。如果进程可逆,那么"进程"的方向性还剩多少解释力?他用《德国人》(1989)分析纳粹暴力作为自我约束结构的崩塌,但批评者认为,大屠杀恰恰是高度理性化、组织化的产物——用"失控"解释它,可能找错了钥匙。

为什么今天仍然重要

我们今天仍生活在埃利亚斯描述的长波之中。公共讨论里关于"社会是否变文明了"的每一次争吵——暴力是否在下降、网络羞辱是否标志着礼仪的崩溃、平台时代的冲动释放——都在无意识地引用他的问题意识。

他的提醒是双重的。一方面,自我约束的堤坝是几百年织出来的,比想象中薄:把克制视为理所当然的"文明人",忘记了自己站在多长的过程链条末端。

另一方面,他把"个体的我"与"社会的我们"拆成同一个构型的两种说法——这在身份政治极化的今天尤其锋利:污名与排斥不需要真实的差异,只需要网络密度的不对称。

对学科本身,他示范了一种罕见的写作方式:把餐桌与国家、羞耻与税收写进同一个论证,同时让经验细节始终压在理论之上。社会学每隔一段时间就需要重新发现一次埃利亚斯,大概是因为这门学科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重新忘记:过程比实体更根本。

跨域连接

  • 弗洛伊德:埃利亚斯的人格分析与精神分析有深层的对话关系——文明进程可以被读作"超我"的社会学史:外在约束经世代沉淀为内在自我约束,正是弗洛伊德压抑机制的长时段版本。差别在于埃利亚斯拒绝把压抑固定在人类学常量上:压抑的强度与形态随构型而变,历史因此能改写人格的深层结构。
  • 布迪厄:两位理论家用不同的词接近同一现象——布迪厄的"惯习"是场域结构在身体中的沉淀,埃利亚斯的"人格结构"是构型历史在自我中的沉淀;宫廷社会里举止即地位资本的竞争,几乎就是场域分析的预演。但布迪厄聚焦支配的再生产,埃利亚斯聚焦长程的变迁方向,二者互补。
  • 比较历史分析:埃利亚斯是"用过程追踪解释长期制度变迁"的先驱——他追踪暴力垄断与税收垄断数百年间的耦合,正是比较历史分析后来规范化的方法;而他"无计划的方向性"概念,为路径依赖研究提供了最早的机制表述之一。国家形成研究的当代议程仍有他设定的坐标。
  • 迁移与离散:内局—外局模型是迁移研究最常用的中层理论之一——新来者与老住户的冲突不取决于文化距离的大小,而取决于网络密度与定义权的不对称;污名先于差异被生产出来,再反过来"证明"差异。温斯顿帕尔瓦的机制在全球每一个移民社区重演。
  • 吉登斯:两人有真实的师承交集——吉登斯 1960 年代在莱斯特任教时,正是埃利亚斯主持的系——而理论上的呼应更深:埃利亚斯用"无计划的方向性"解释结构如何在无人设计的情况下成形,吉登斯用"意外后果"与结构二重性回答同一个问题。读两人对帕森斯的各自清算,可以看到战后欧洲社会理论的两条平行突围路线。
  • 越轨与社会控制:内局群体的闲言碎语是埃利亚斯笔下最精炼的社会控制技术——不借助法律与警察,仅凭网络化的道德评价就能把一群人钉在污名位置上;标签在这里不是反应,而是内局群体维持权力的日常武器。这为标签理论提供了一个被低估的历史社会学底座。

参考文献

  • Elias, Norbert. Über den Prozeß der Zivilisation: Soziogenetische und psychogenetische Untersuchungen (2 Bände). Haus zum Falken, 1939(英译 The Civilizing Process, Vol. I: The History of Manners, 1978; Vol. II: State Formation and Civilization, Blackwell, 1982).
  • Elias, Norbert, and John L. Scotson. The Established and the Outsiders: A Sociological Enquiry into Community Problems. Frank Cass, 1965.
  • Elias, Norbert. Die höfische Gesellschaft. Luchterhand, 1969(英译 The Court Society, Blackwell, 1983).
  • Elias, Norbert. Was ist Soziologie? Juventa, 1970(英译 What is Sociology?, Hutchinson, 1978).
  • Elias, Norbert. Studien über die Deutschen: Machtkämpfe und Habitusentwicklung im 19. und 20. Jahrhundert. Suhrkamp, 1989(英译 The Germans, Polity Press, 1996).

延伸阅读

  • Elias, Norbert. Involvement and Detachment. Blackwell, 1987.
  • Elias, Norbert. The Society of Individuals. Blackwell, 1991.
  • Elias, Norbert. Time: An Essay. Blackwell, 1992.
  • Elias, Norbert, and Eric Dunning. Quest for Excitement: Sport and Leisure in the Civilizing Process. Blackwell, 1986.
  • Mennell, Stephen. Norbert Elias: An Introduction. Blackwell, 1989.
  • van Krieken, Robert. Norbert Elias. Routledge, 19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