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除误解
第一种常见误解,是把社会化理解成"洗脑"。仿佛社会是一个外部的模具,把被动的人压成统一的形状。这种理解既高估了社会的一致性,也低估了个体的主动性。人在习得规范的同时,也在解释、协商甚至改造规范。如果社会化真的是完美灌输,社会就永远不会变化。
第二种误解,是把社会化当成一次性的童年事件。孩子当然在生命早期学到最多,但人进入学校、换了职业、移居他国、退休离岗,每一次都要重新学习规则与身份。社会化贯穿一生,没有毕业典礼。
第三种误解,是把"社会化成功"等同于顺从。社会学关心的不只是人如何接受规范,也关心人如何在规范中行动。一个完全只会服从的人,恰恰无法承担需要判断与负责的社会角色。
什么是社会化
社会化(socialization)指个体习得所在社会的语言、规范、技能与自我理解,逐渐成为能够参与社会生活的成员的持续过程。它要回答的是一个朴素却深刻的问题:一个生物学意义上的婴儿,如何变成一个"社会人"。
伯格(Peter Berger)与卢克曼(Thomas Luckmann)在 1966 年出版的《现实的社会建构》(The Social Construction of Reality)中给出了经典表述:人不是天生的社会成员,而是带着社会性的潜能出生,随后"成为"社会成员。他们区分了两个阶段。初级社会化发生在童年,孩子通过与父母等重要他人的情感联结,第一次内化一个完整的世界。次级社会化则把人引入具体的制度"子世界"——学校、职业、组织——让人习得特定角色所需的知识与规范。
这个区分解释了一个日常经验:我们常说某种行为"像本能",其实那大多是初级社会化的成果。母语、餐桌礼仪、对羞耻的敏感,来得太早、太自然,以至于我们忘了它们是被教出来的。
自我如何在互动中形成:库利与米德
社会化研究最深刻的传统来自符号互动论,它把"自我"本身看作社会过程的产物,而不是先于社会存在的实体。
库利(Charles Horton Cooley)在 1902 年出版的《人类本性与社会秩序》(Human Nature and the Social Order)中提出"镜中我"(looking-glass self)。我们对自我的认识包含三个环节:想象自己在他人眼中的样子,想象他人对此样子的评价,以及由此产生的自豪感或屈辱感等自我感受。自我像一面镜子,照出的其实是他人目光中的自己。这不是比喻修辞,而是机制描述:一个人若没有持续的他人反馈,就无法形成稳定的自我形象。
米德(George Herbert Mead)把这个思路推进了一步。他的代表作《心灵、自我与社会》(Mind, Self, and Society)于 1934 年在他去世后由学生根据课堂笔记编辑出版。米德观察到儿童通过"扮演他人"来发展自我。在游戏(play)阶段,孩子轮流扮演具体角色——扮妈妈、扮医生——一次只理解一个他人的视角。在竞赛(game)阶段,孩子必须同时理解所有参与者的角色及其相互关系。一场棒球赛要求击球手知道投手、捕手、每个垒上的人在期待什么。米德把这种对整体视角的把握称为"概化他人"(generalized other):当一个人能想象"一般人会怎么看我",社会就真正进入了他的内心。
米德还把自我拆成"主我"(I)与"客我"(me)。"客我"是内化了的社会态度,是社会在个体身上的声音;"主我"则是对这些态度的即时回应,不可预测、永远新鲜。这个区分很重要:它说明社会化并不消灭能动性,反而以能动性为前提。社会给了我们剧本,但每一句台词仍是当场说出的。
与心理学的分工
谈论人的成长,很容易滑向发展心理学。皮亚杰的认知发展阶段、埃里克森 1950 年在《童年与社会》(Childhood and Society)中提出的八阶段心理社会发展模型,都是理解个体内部机制的经典框架,本平台心理学领域有专门条目处理。
社会学的提问方式不同。它不问"个体的心理结构如何成熟",而问"社会如何进入个体":谁在教育这个孩子,按什么标准,为哪个位置做准备。同一个青春期,一个社会安排的是升学考试,另一个社会安排的是成人礼;心理任务或许相似,但任务的内容、时间与评判者都是社会给定的。心理学的阶段表描述个体发展的节奏,社会学则追问这份节奏表是谁起草的。
社会化主体:接力与冲突
社会化不是单一机构的工作,而是多个主体的接力赛,每一棒都有自己的逻辑。
家庭是起点。它提供母语、情感基调与最初的信任结构,其影响之所以深,恰恰因为它来得最早、包裹着爱。但家庭也传递阶层与文化的差异:语言风格、阅读习惯、对权威的默认姿态,孩子还未入学就已各不相同。
学校是儿童遇到的第一个按非亲属原则对待他的机构。除了正式课程,学校还有一套隐性课程:排队、守时、接受陌生人的标准化评价、与同侪竞争稀缺的好名次。这些内容不写进任何课本,却是日后科层制与职场所要求的基本姿态。
同侪群体提供第三种世界。在家庭与学校中,孩子面对的是自上而下的权威;在同侪中,他第一次与地位平等的人协商规则、争夺声望、结成同盟。同侪文化可能支持学校的目标,也可能与之对立——"认真学习不酷"的反学校文化,就是同侪逻辑与学校逻辑冲突的产物。
媒体与职场则把接力延伸到成年。媒体提供超出直接经验的榜样与脚本;职场把成年人训练成特定职业角色的承担者,从着装、行话到对时间的理解,都要重新校准。
这些主体并不总是和谐。家庭教的节俭可能与同侪推崇的消费冲突,学校奖励的竞争可能与家庭强调的亲缘义务冲突。个体的自我,很大程度上就是在这些相互矛盾的期待之间协商出来的。
再社会化与全控机构
社会化最剧烈的形式是再社会化(resocialization):个体被要求放弃旧身份,系统性习得一套全新的角色与规范。戈夫曼(Erving Goffman)在 1961 年出版的《精神病院》(Asylums)中分析了这一过程最极端的场所——全控机构(total institution)。监狱、军队新兵营、精神病院、修道院的共同特征是:生活、工作、娱乐被压缩在同一地点,由同一批管理者按统一时间表进行,并与外部社会隔离。
全控机构改造身份的手法是程序化的。入院或入伍时收缴个人物品,换上统一服装,剃掉原有发型,用编号或新称谓替代姓名。旧身份赖以为生的物质与关系支撑被逐一抽走,新身份成为唯一可执行的选项。戈夫曼还注意到,被关押者会发展出各种"地下调整"策略来保留残余的自我,这使得再社会化从来不是彻底完成的。
再社会化不全是强制的。移民学习新社会的规范,转行者习得新职业的行话与习性,皈依者接受新的信仰实践,都包含自愿的再社会化成分。它的社会学意义在于证明:初级社会化奠定的自我是可修改的,只是修改的代价随年龄与卷入深度而上升。
成年社会化与终身化
成年人的社会化往往以更安静的方式进行。求职面试前研究公司文化,为晋升学习管理者的话语方式,为人父母后向其他家长讨教,退休时重新安排时间与身份,都是成年社会化的场景。研究者还注意到一种"预期社会化":人在尚未进入某个角色时,就先按该角色的标准塑造自己——实习生提前穿上正式服装,是最直观的例子。
终身社会化的视角改变了我们对"成熟"的理解。成熟不是社会化的终点,而是不断进入新角色、又不断退出旧角色的过程。一个把人生设计成单线程的社会,会让每次角色转换都成为危机;而制度化的过渡期——入职培训、退休辅导——本质上是社会为持续社会化提供的基础设施。
数字时代:新的社会化环境
社交媒体是否是新一代人的主要社会化环境,是当下争议最激烈的问题之一。先明确证据现状,再下判断。
质化研究方面,boyd 在 2014 年出版的《这很复杂》(It's Complicated)中基于对美国青少年的长期访谈指出,青少年的网络生活大多映照而非替代线下动态:他们在网上处理的仍是身份、声望、归属这些老问题,只是空间与可见性发生了变化。
量化研究方面,Orben 与 Przybylski 2019 年发表于《自然·人类行为》(Nature Human Behaviour)的规范曲线分析覆盖三个大数据集共 355,358 名青少年,发现数字技术使用与青少年幸福感的关联为负但极小,最多解释幸福感差异的 0.4%。但 Twenge 等人 2022 年用同类方法分析后认为,社交媒体使用与心理健康的负关联在女孩群体中更为明显。Orben 等人 2022 年进一步提出,青春期可能存在对社交媒体影响更敏感的发展窗口。
换言之,目前的诚实表述是:关联存在但很小,因果方向未定,效应在不同人群中不均质。政策辩论的强度远超证据的强度,这本身就值得社会学者警惕。可以确定的是,社交媒体改变了社会化的条件——他人的目光变得持续、可量化、可检索,镜中我的"镜子"第一次全天候在线——但它对具体个体意味着什么,仍待更细致的研究。
极端案例能证明什么:Genie 的教训
1970 年,洛杉矶一名约 13 岁的女孩被发现,她几乎从婴儿期起就被父亲隔离在一间小屋里,长期被束缚在椅子上,不会说话,只会发出简单声音。研究者以化名"Genie"称呼她。语言学家 Curtiss 在 1977 年出版的个案研究中记录:经过多年干预,Genie 掌握了可观的词汇量,非语言智力也持续发展,但始终未能掌握正常语法。
这个案例常被引用来支持语言发展的关键期假说,但必须写明其局限。第一,这是单一案例,且混杂了严重虐待、营养不良与情感剥夺,无法分离"缺少语言输入"与"整体创伤"各自的后果。第二,案例本身的研究伦理备受争议:记者 Rymer 在 1993 年的纪实著作中记录了研究者之间对接触权的竞争、研究经费中断后 Genie 辗转于多个寄养家庭的遭遇,科学好奇心与照护责任发生了尖锐冲突。
Genie 的案例能支持的结论是有限的:极端的社会剥夺会造成不可逆的发育损害,这反证了社会接触对"成为人"的必要性。但它不能精确测定任何"关键期"的边界。把单一悲剧当作实验室数据来消费,正是这类研究最需要警惕的伦理陷阱。
争议与边界
社会化理论本身也有内部争论。1961 年,Dennis Wrong 在《美国社会学评论》上发表《现代社会学中过度社会化的人的概念》,批评当时主流理论把人描绘成社会规范的被动容器。如果内化真的那么彻底,就无法解释越轨、创新与社会变迁。这场批评促使后来的理论重新为能动性、冲突与情感留出位置。
另一个边界问题是文化差异。不同社会对"成熟的自我"有截然不同的期待:强调独立自我还是相互依存的自我,直接改变了社会化的内容与目标。社会化研究若只基于某一种社会的样本,很容易把地方性标准误当作普遍规律。
跨域连接
- 戈夫曼:再社会化最极端的形式发生在全控机构中,其机制不是说服而是环境重组——作息、着装、称谓、空间被统一管理,旧身份失去支撑材料,新身份成为唯一可执行的选项。这解释了为什么同一套技术既能用于军队新兵营,也能用于监狱与修道院。
- 教育与文凭制度:学校是儿童遇到的第一个按非亲属原则行事的次级社会化主体,其关键机制是隐性课程:排队、守时、接受陌生人的标准化评价,这些不写进课本的内容恰是日后职场要求的预演。文凭制度把这套社会化成果认证化,使学校同时成为流动通道与筛选机器。
- 皮亚杰认知发展阶段:心理学问个体内部机制如何成熟,社会学问社会如何进入个体,两者在儿童游戏上交汇:皮亚杰看到认知结构随阶段展开,米德看到孩子在游戏中练习扮演他人。同一个行为,一个解释"能做什么",一个解释"意味着什么"。
- 埃里克森心理社会发展阶段:八阶段模型说明发展任务贯穿一生,社会学补上的问题是:谁在设定每个阶段的"考题"——何时算成年、何时该成家、何时须退休,标准由制度与文化给出而非生理决定。生命周期因此既是心理序列,也是一张社会时间表。
- 社交媒体与青少年心理健康:社交媒体是否重塑了青少年社会化,目前的证据是关联小而因果未定:覆盖三十五万余名青少年的规范曲线分析显示数字技术使用最多解释幸福感差异的 0.4%,但另有研究者用同类方法在女孩群体中发现更明显的负关联。政策争论的强度远超证据的强度,这一落差本身就值得研究。
参考文献
- Cooley, Charles Horton. Human Nature and the Social Order. New York: Scribner's, 1902.
- Mead, George Herbert. Mind, Self, and Society: From the Standpoint of a Social Behaviorist. Edited by Charles W. Morris.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34.
- Goffman, Erving. Asylums: Essays on the Social Situation of Mental Patients and Other Inmates. Garden City, NY: Anchor Books, 1961.
- Berger, Peter L., and Thomas Luckmann. The Social Construction of Reality: A Treatise in the Sociology of Knowledge. Garden City, NY: Doubleday, 1966.
- Curtiss, Susan. Genie: A Psycholinguistic Study of a Modern-Day "Wild Child". New York: Academic Press, 1977.
- Orben, Amy, and Andrew K. Przybylski. "The Association Between Adolescent Well-Being and Digital Technology Use." Nature Human Behaviour 3, no. 2 (2019): 173–182. DOI: 10.1038/s41562-018-0506-1.
延伸阅读
- Erikson, Erik H. Childhood and Society. New York: Norton, 1950.
- Wrong, Dennis H. "The Oversocialized Conception of Man in Modern Sociology." American Sociological Review 26, no. 2 (1961): 183–193.
- boyd, danah. It's Complicated: The Social Lives of Networked Teens. New Haven: Yale University Press, 2014.
- Rymer, Russ. Genie: A Scientific Tragedy. New York: HarperCollins, 1993.
- Orben, Amy, Andrew K. Przybylski, Sarah-Jayne Blakemore, and Rogier A. Kievit. "Windows of Developmental Sensitivity to Social Media." Nature Communications 13 (2022): 16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