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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度与生活传统社会至当代16 分钟阅读

家庭与亲属关系

Family and Kinship

家庭常被看成最自然、最私人、最不需要解释的社会单位。社会学的第一步,是把这种自然感暂时放下。家庭当然包含亲密、照护和情感,但它同时也是制度:它分配财产、身份、姓氏、性别角色、照护责任、继承资格和代际机会。 第二个误解,是以为家庭只有一种正常形态。历史和跨文化研究显示,核心家庭、大家庭、扩展亲属、单亲家庭、重组家庭、同性…

家庭亲属关系婚姻照护劳动代际关系

破除误解

家庭常被看成最自然、最私人、最不需要解释的社会单位。社会学的第一步,是把这种自然感暂时放下。家庭当然包含亲密、照护和情感,但它同时也是制度:它分配财产、身份、姓氏、性别角色、照护责任、继承资格和代际机会。

第二个误解,是以为家庭只有一种正常形态。历史和跨文化研究显示,核心家庭、大家庭、扩展亲属、单亲家庭、重组家庭、同性伴侣家庭、移民跨国家庭、祖辈照护家庭,都曾在不同社会中承担真实功能。所谓传统家庭,往往也是某个历史阶段、某个阶层和某种经济结构下形成的理想类型。

第三个误解,是把家庭问题完全归因于个人道德。离婚率、低生育、晚婚、代际冲突、照护压力和家庭暴力,都不能只用性格解释。住房成本、劳动市场、教育竞争、性别规范、福利制度和寿命延长,都会进入亲密关系。

亲属关系如何组织社会

亲属关系不只是血缘。它包括婚姻、收养、姻亲、宗族、继承、命名、祭祀、照护和居住安排。很多社会通过亲属关系组织土地、劳动、政治联盟和宗教义务。谁可以结婚,孩子属于谁,财产传给谁,老人由谁照顾,这些规则都是社会秩序的一部分。

克洛德·列维-斯特劳斯(Claude Lévi-Strauss)在 1949 年的《亲属关系的基本结构》(Les Structures élémentaires de la parenté)里把婚姻写成群体之间的交换,而不是两个人的私事。他所谓的联盟理论(alliance theory)针对的是当时英国人类学的继嗣理论:后者追问孩子属于哪条血统,他追问群体之间如何通过配偶交换结成联盟。乱伦禁忌在他看来不只是禁令,而是一条积极规则——禁止在近亲内部通婚,等于强迫群体向外寻找配偶。婚姻因此是互惠礼物的一种:给出本群体的女儿或姐妹,换回另一群体的联盟义务。

他区分两类结构。基本结构会明确指定谁应当结婚,例如交表婚;复杂结构只规定谁不能结婚,把选择留给经济、爱情或其他制度。现代社会大多属于后者,但这并不意味着亲属退出组织。女性主义人类学后来批评,这种交换视角容易把女性当成被交换对象。批评成立,因为它点出了理论的性别盲区;它仍提醒我们:婚姻制度往往关乎群体联盟和资源流动,而不只是两个人相爱。

现代社会中,亲属关系的经济功能没有消失,只是形式变化了。买房首付、育儿支持、老人照护、教育资源、工作介绍和危机救助,仍常通过家庭网络完成。家庭因此既是爱与保护的场所,也可能是不平等再生产的通道。

现代核心家庭

工业化以后,家庭与工作场所逐渐分离。核心家庭被塑造成现代城市生活的标准模型:夫妻和未成年子女组成一个独立居住单位,男性进入有薪劳动市场,女性承担家庭照护。塔尔科特·帕森斯(Talcott Parsons)与罗伯特·贝尔斯(Robert F. Bales)在 1955 年的《家庭、社会化与互动过程》(Family, Socialization and Interaction Process)中,把这种家庭写成现代社会的功能适应:丈夫承担工具性角色,妻子承担表达性角色;家庭负责儿童社会化和成人情感稳定。

威廉·古德(William J. Goode)把这一模型推成全球预言。1963 年的《世界革命与家庭模式》(World Revolution and Family Patterns)汇总了当时可见的多国证据,主张工业化会削弱扩展亲属,推动世界走向夫妻轴更强、代际控制更弱的“婚姻家庭”(conjugal family)。理由听起来很硬:工厂和城市需要可迁移的劳动力,年轻人会理性选择较少受长辈干涉的小家庭。

这个模型有解释力,也有局限。它把中产异性恋家庭经验当作普遍标准,低估了工人阶级女性长期参与有薪劳动,也低估了祖辈、亲属、邻里和公共服务在照护中的作用。更重要的是,它把性别分工自然化,让无偿劳动变得不可见。半个世纪后的回看更尖锐:古德当作终点的那种西方婚姻家庭,很快在西方内部被离婚、同居、再婚和低生育拆散。安德鲁·切尔林(Andrew Cherlin)在 2012 年重读这本书时指出,全球收敛到单一核心家庭的主命题并未实现;更站得住的,是父母对子女婚配控制下降、婚姻自由意识形态扩散这两条次级判断。家庭变迁有方向,但没有一条所有社会都必须走上的轨道。

今天,核心家庭仍是许多社会政策的默认单位,但现实家庭更复杂。离婚、再婚、单身、丁克、跨国婚姻、非婚同居、同性伴侣和独居老人,都在挑战以一种家庭形态设计制度的做法。

照护劳动

家庭最关键的社会功能之一,是照护。孩子、病人、老人、残障者和情绪受伤的人,都需要长期而细密的劳动。做饭、清洁、接送、陪诊、辅导作业、安抚情绪、维持亲属关系,这些工作支撑了社会再生产,却常被视为私人责任。

阿莉·霍克希尔德(Arlie Russell Hochschild)在 1989 年的《第二轮班》(The Second Shift)里,把这个看不见的班次写成可计算的时间。她与同事在 1980 至 1988 年间访谈并观察北加州约 50 对双职工异性恋夫妇。综合多项时间分配研究后,她估算职业女性每周比男性多做约 15 小时家务与育儿,一年相当于多出整整一个月的 24 小时工作日。在她的样本里,大约只有两成丈夫平均分担家务;七成做得比一半少、比三分之一多;一成不到三分之一。她还点出一种更细的不公:男人更常做换机油、修剪草坪这类可推迟的任务,女人承担每天六点必须上桌的晚饭。第二轮班因此不只是疲惫,而是职业晋升、收入、退休金和睡眠被系统性地抽走。

照护的规模一旦被计价,私人道德故事就站不住。国际劳工组织 2018 年报告《照护工作与体面劳动的未来》(Care Work and Care Jobs for the Future of Decent Work)估算:2018 年全球每天有 164 亿小时无偿照护劳动,相当于 20 亿人每天无偿工作 8 小时;若按小时最低工资计价,约为全球 GDP 的 9%,即 11 万亿美元(2011 年购买力平价)。其中约 76.2% 由女性承担。数字会随计价方法变动,方向却稳定:国民核算把这类劳动留在边界之外,不是因为它不生产,而是因为统计选择让它不可见。

戈斯塔·埃斯平-安德森(Gøsta Esping-Andersen)把照护从家庭内部再接到福利体制。1990 年的《福利资本主义的三个世界》已经指出,保守主义政权往往先让家庭消化风险,国家只在家庭能力耗尽后介入。1999 年的《后工业经济的社会基础》(Social Foundations of Postindustrial Economies)进一步用“去家庭化”(defamilialization)衡量个人福利在多大程度上可以不依赖亲属。北欧式公共服务提高去家庭化,南欧与东亚的家庭主义则把生育和养老继续压在女性和中低收入户身上。低生育因此不只是价值观变化,也是家庭主义体制下的理性收缩。

照护问题不能只靠家庭内部道德解决。托育、产假、陪产假、养老服务、弹性工作、社区医疗和照护者补贴,都会改变家庭关系。如果公共制度缺位,家庭就被迫吸收成本,而成本通常落在女性和中低收入家庭身上。

家庭与不平等

家庭是资源传递的关键渠道。父母的收入、教育、住房、语言习惯、文化资本和关系网络,会影响孩子的学校、视野、健康和风险承受能力。家庭爱孩子的方式并不平等,因为家庭拥有的资源不平等。

这不意味着父母应被责备。社会学关注的是结构:当教育、住房和医疗高度市场化,家庭差异就会被放大。富裕家庭可以购买更好社区、补习、活动、实习和安全网;弱势家庭即使投入同样情感,也可能缺少制度资源。

家庭政策的核心问题,是如何在尊重家庭自主的同时,减少出身对人生机会的过度支配。公共教育、儿童福利、住房保障和医疗可及性,都是把家庭问题转化为公共正义问题的制度工具。

当代变化

低生育和晚婚不是简单的价值退化。它们常与教育延长、女性劳动参与、住房成本、育儿成本、工作不稳定和性别分工僵硬有关。若年轻人预期养育成本极高、职业风险很大、照护支持不足,推迟婚育就是理性选择。

中国的生育政策把这条机制写成可核对的时间表。1980 年 9 月 25 日,中共中央发表《关于控制我国人口增长问题致全体共产党员、共青团员的公开信》,全国普遍推行一对夫妇生育一个孩子。2015 年 10 月中共十八届五中全会宣布全面放开二孩,2016 年 1 月 1 日起实施。2021 年 5 月 31 日,中共中央政治局提出一对夫妻可以生育三个子女;同年 8 月 20 日,全国人大常委会修订《人口与计划生育法》,把“三个子女”写入法律。政策从限制转向鼓励,生育率却没有随许可自动回升。这说明约束早已从生育指标,转移到住房、托育、女性和职业中断的成本上。政策能改允许生育的上限,改不了家庭必须独自消化的照护账单。

长寿社会也改变家庭。多代同堂可能回归,但不一定是传统复兴,而是养老压力、住房压力和照护压力共同作用。独生子女家庭、空巢老人、失独家庭和跨城市工作家庭,都让代际支持变得更脆弱。

数字技术也进入家庭。家庭群、定位软件、亲子监控、线上教育、远程陪诊和短视频育儿建议,既提供支持,也扩大控制与焦虑。家庭不再只是客厅中的关系,也被平台、算法和数据持续重塑。

如何分析家庭问题

分析家庭时,先问三个层次。第一,家庭内部如何分工:谁赚钱、谁照护、谁做决定、谁承担情绪劳动。第二,家庭与制度如何相连:学校、医院、单位、法律和福利如何塑造家庭选择。第三,家庭如何再生产不平等:资源如何在代际之间传递,哪些人被家庭保护,哪些人被家庭排除。

这样的分析不会否定亲密关系的价值。相反,它帮助我们看见亲密关系为什么需要制度支持。一个只把家庭当私人领域的社会,往往会让最辛苦的照护者最不可见。

家庭暴力与权力

家庭也可能是伤害发生的场所。家庭暴力、儿童虐待、老人忽视、经济控制和情感操控,都提醒我们,亲密关系并不自动等于安全。越是被称为私人事务的领域,越可能让弱者难以求助。

社会学看家庭暴力,不会把它简单解释为个别人脾气不好。它关乎性别权力、经济依赖、住房选择、警务响应、法律保护、亲属压力和社会羞耻。若一个人离开关系后没有收入、住所和社会支持,“为什么不走”就不是一个公平问题。

因此,保护家庭中的弱者,需要法律、庇护所、社区支持、经济援助和公共教育共同作用。

代际契约

家庭还承担代际契约。父母养育孩子,成年子女照护老人,祖辈帮助带孙辈,财产和情感在几代人之间流动。这个契约不是完全自愿的,也不是完全强制的,而是在道德、法律、经济和亲情之间运作。

当寿命延长、少子化和迁移叠加,代际契约会变得紧张。一个年轻家庭可能同时还房贷、养孩子、赡养老人,还要应对不稳定工作。代际支持若没有公共制度分担,亲情就可能被压力磨损。

跨域连接

  • 依恋理论:依恋研究的经典设计假定单一主要照料者,而多照料者共育的社会中,同一套行为的含义可能不同。这不是文化调味:它决定了分类标签是否成立,也是跨文化比较必须先确立测量等价的原因。
  • 性别与社会:无偿照护劳动不进入国民核算,这不是统计遗漏而是核算边界的选择——它使一大类真实生产在政策讨论中不可见。把照护计入卫星账户会显著改变部门规模排序,也会改变关于谁在创造价值的公共认知。
  • 社会结构:亲属规则把谁能结婚、谁能继承、谁必须照护写成可预期的位置,家庭因此是结构进入身体与时间表的日常装置。若只把家庭当私人情感,结构分析就会在最关键的再生产环节停住;若只把家庭当结构,又会看不见人们如何在规则缝隙里协商亲密。
  • 退休规划:家庭长期承担着跨代的风险分担与转移支付功能,而这一功能与正式的养老金制度是替代还是互补,取决于制度设计:普惠型养老金减少了对子女的经济依赖,而缴费型制度则可能强化家庭内的资源集中。这一替代关系可用代际转移数据直接估计。
  • 行为遗传学与多基因分数:家庭同时传递基因与环境,这使"家庭影响"在数据上难以被拆开——父母的多基因分数通过其提供的环境影响子女(遗传抚育)。同胞间的分数差异设计是少数能分离两者的方法,也是这一领域近年最重要的方法论进展。
  • 费孝通:中国的"家"边界是伸缩的而非固定的,同一个词在不同语境下指称不同范围的人。这使基于固定亲属类别的跨文化比较在此失效,也说明以核心家庭为单位的调查工具在这类社会中会系统性地误测——测到的是工具的类别,而非当地的单位。

参考文献

  • Engels, Friedrich. The Origin of the Family, Private Property and the State.
  • Parsons, Talcott, and Robert F. Bales. Family, Socialization and Interaction Process. Free Press, 1955.
  • Lévi-Strauss, Claude. Les Structures élémentaires de la parenté. Presses Universitaires de France, 1949. English: The Elementary Structures of Kinship. Beacon Press, 1969.
  • Goode, William J. World Revolution and Family Patterns. Free Press of Glencoe, 1963.
  • Hochschild, Arlie Russell, with Anne Machung. The Second Shift: Working Parents and the Revolution at Home. Viking, 1989.
  • Esping-Andersen, Gøsta. The Three Worlds of Welfare Capitalism. Polity, 1990.
  • Esping-Andersen, Gøsta. Social Foundations of Postindustrial Economies.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9.
  • International Labour Organization. Care Work and Care Jobs for the Future of Decent Work. ILO, 2018.
  • Cherlin, Andrew J. "Goode's World Revolution and Family Patterns: A Reconsideration at Fifty Years." Population and Development Review 38(4), 2012, pp. 577–607.
  • Finch, Janet. Family Obligations and Social Change. Polity, 1989.
  • 中共中央. 《关于控制我国人口增长问题致全体共产党员、共青团员的公开信》. 1980-09-25.
  • 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 《关于修改〈中华人民共和国人口与计划生育法〉的决定》. 2021-08-20. https://www.gov.cn/xinwen/2021-08-20/content_5632426.htm

延伸阅读

  • Giddens, Anthony. The Transformation of Intimacy.
  • Cherlin, Andrew J. The Marriage-Go-Rou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