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一个人在三十岁拼命存钱,到七十岁却心安理得地花光积蓄?为什么一家公司是靠借债还是发股票来融资,理论上竟然可能不影响它的价值?
这两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答案都出自同一个人——弗兰科·莫迪利安尼。他横跨宏观经济学与公司财务两大领域,各留下一座地标,并因此在 1985 年独得诺贝尔经济学奖。一个从墨索里尼的意大利逃出来的犹太青年,最终重写了我们理解储蓄与企业价值的方式。
破除误解
提到莫迪利安尼,人们最常记住的是"莫迪利安尼-米勒定理"那个惊人的结论:公司的价值与它的资本结构(借多少债、发多少股)无关。
于是流行的说法变成了"莫迪利安尼证明了债务无关紧要"。
这恰恰是把他的思想用反了。莫迪利安尼-米勒定理的真正力量,不在于宣称资本结构无关紧要,而在于它给出了一个精确的"无关紧要"的世界——没有税收、没有破产成本、没有信息不对称、人人都能以同样的利率借贷。在这个理想世界里,公司的价值只由它的实体资产能赚多少钱决定,融资方式只是切蛋糕的不同方式,切法不改变蛋糕的大小。
它的妙处恰在于"反着用":现实里资本结构确实重要,那么重要性一定来自这些被剔除的假设。是税收(利息可以抵税,所以负债有好处)?是破产成本(借太多会破产,所以负债有坏处)?还是信息不对称?莫迪利安尼-米勒定理因此成了整个现代公司财务的"参照原点"——它本身描述的是一个不存在的世界,却让经济学家第一次能精确地问"现实为什么不同"。这正是一流理论的标志:用一个干净的不可能,照亮一片混沌的现实。
核心贡献:两座跨学科的地标
生命周期储蓄假说(Life-Cycle Hypothesis)。 1950 年代初,莫迪利安尼与他的研究生理查德·布伦伯格(Richard Brumberg)一起,提出了关于人们如何储蓄与消费的全新理论。
在他之前,凯恩斯认为消费主要取决于当期收入:今天挣得多就花得多。莫迪利安尼反驳道:人是有远见的,他们规划的不是这个月,而是一生。一个理性的人想要的是平滑的、稳定的消费水平——年轻时收入低甚至为负(读书、借钱),中年时收入高于消费(拼命储蓄),退休后没有收入则动用积蓄(负储蓄)。储蓄因此被理解为"把高收入年份的钱搬到低收入年份去花"的跨期调度。
这个假说有一个深刻且可检验的宏观推论:一个国家的总储蓄率,主要不取决于它有多富,而取决于它的人口年龄结构和经济增长率。一个年轻人多、增长快的经济体(在职储蓄者多于退休消费者),总储蓄率会更高。这一洞见至今仍是理解中国、日本等国储蓄率变迁的核心框架——当一个社会迅速老龄化,储蓄者(中年劳动者)相对于消费者(退休老人)的比例下降,整个国家的储蓄率就会随之回落。它把宏观层面的储蓄之谜,还原成了千百万个家庭一生跨期规划的加总。
这个理论的一个反直觉之处常被忽略:它预言遗产并不是储蓄的主要动机。如果人们真的只为平滑自己一生的消费而储蓄,那么理想情况下他们应当在临终时把积蓄花光。现实中遗产当然存在,这一偏差后来引发了大量关于"为什么人们会留遗产"的研究(利他、预防性储蓄、对寿命不确定的对冲),生命周期假说也因此被不断修正和丰富,成为现代消费理论的出发点。它与弗里德曼几乎同期提出的"持久收入假说"一道,彻底改写了凯恩斯式的简单消费函数。
莫迪利安尼-米勒定理(1958, 1963)。 与默顿·米勒(Merton Miller)合作,莫迪利安尼用一个套利论证证明了资本结构无关性命题(见上文"破除误解"),又在 1963 年的修正版里加入公司税,得出"负债因利息抵税而提升公司价值"的著名修正。这套框架是现代公司财务的奠基石,米勒后来也凭相关工作获 1990 年诺贝尔奖(与马科维茨、夏普同获)。
这个定理的证明手法本身就极具启发性,它是金融学第一次系统性地运用"无套利"论证。逻辑大致是:假设两家公司实体业务完全相同,只是一家全靠股权、另一家借了债,如果它们的总价值真的不同,那么聪明的投资者就能通过"自制杠杆"(自己借钱去买那家无债公司的股票,复制出有债公司的风险收益)进行无风险套利,直到两者价格被拉平为止。这种"如果存在免费午餐,市场会立刻把它吃掉"的推理方式,后来成了整个现代金融学(从期权定价到资产定价)的标准武器。莫迪利安尼-米勒因此不只是一条关于资本结构的结论,更是一种方法论的开端。
宏观计量与政策。 莫迪利安尼还是凯恩斯传统的坚定捍卫者。他主持构建了著名的 MIT-Penn-SSRC(MPS)大型宏观计量模型,长期为美联储的政策分析服务,并在 1970-80 年代与米尔顿·弗里德曼就货币主义、菲利普斯曲线展开了一系列影响深远的论战。
争议与定位
莫迪利安尼是"新古典综合"的代表人物——他相信市场的微观基础(理性、最优化),但也相信凯恩斯式的需求管理在短期是必要的。这让他同时受到两边的夹击。
弗里德曼的货币主义者批评他的大型计量模型过度自信、把经济当成了可微调的机器;而后来的理性预期革命者(如卢卡斯)则指出,这类模型没有充分考虑人们会因政策变化而改变行为(卢卡斯批判)。
有意思的是,莫迪利安尼其实是最早把"理性预期"思想用到宏观模型里的人之一(早在穆斯 1961 年正式命名之前,他在 1954 年的工作里已隐含相关逻辑),却始终拒绝接受新古典学派"市场永远出清、政策无效"的极端结论。他坚持认为,工资和价格的黏性是真实的,失业是真实的痛苦,政府不应袖手旁观。这种"用最严谨的工具捍卫务实立场"的姿态,正是他思想的底色。
跨域连接
- 米尔顿·弗里德曼:两人几乎同时用跨期规划替代了"消费随当期收入"的写法,重心却不同:一边强调长期可预期的收入,一边强调人一生的年龄轨迹。分歧的可检验之处在于储蓄率应当随什么变化——是收入的持久性,还是人口的年龄构成。
- 家庭与亲属:假说有一个常被忽略的预言——若人只为平滑自己一生的消费而储蓄,理想情形是临终花光。遗产的普遍存在因此是一个残差,把利他、亲属关系与对寿命不确定的对冲重新带回储蓄理论,也让这套模型此后不断被修正。
- 老龄化社会:宏观推论极为具体:总储蓄率主要由在职储蓄者与退休消费者的相对规模决定,而不是由国家有多富决定。因此人口结构一旦转向,储蓄率会随之回落,对外部资金的依赖上升——这条含义把储蓄之谜还原成了千百万个家庭的跨期规划。
- 全民健康覆盖:晚年医疗支出的不确定性是预防性储蓄的主要来源之一。若这部分风险由公共保险承担,动机就下降——可检验含义是覆盖程度更高的社会,在同样人口结构下储蓄率应当更低,社会保险因此是宏观储蓄率的一个政策杠杆。
- 证明:资本结构无关性的证明形式是反证:若两家实体业务相同的公司总价值不同,投资者用自制杠杆即可无风险套利。它描述的是一个不存在的世界,用处恰恰在于逼人说出现实为什么不同——税盾、破产成本还是信息不对称。
参考文献
- Modigliani, F. & Miller, M. H. (1958). "The Cost of Capital, Corporation Finance and the Theory of Investment." The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48(3), 261–297.
- Modigliani, F. & Brumberg, R. (1954). "Utility Analysis and the Consumption Function: An Interpretation of Cross-Section Data." In K. Kurihara (ed.), Post-Keynesian Economics. Rutgers University Press.
- The Royal Swedish Academy of Sciences (1985). Press Release: The Sveriges Riksbank Prize in Economic Sciences in Memory of Alfred Nobel 1985. nobelprize.org.
延伸阅读
- Modigliani, F. (2001). Adventures of an Economist. Texere.(莫迪利安尼自传,记述他逃离法西斯意大利到重塑经济学的人生)
- Szenberg, M. & Ramrattan, L. (2008). Franco Modigliani: A Mind That Never Rests. Palgrave Macmill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