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除误解
吉登斯在大众印象里常常只是"布莱尔的国师"——一个给新工党写政策说明书的人。这个印象把次序弄反了。
《第三条道路》出版于 1998 年,而支撑它的理论工程在此前三十年里已经完成:从 1971 年重释三大古典传统的《资本主义与现代社会理论》,到 1984 年系统陈述结构化理论的《社会的构成》,再到 1990 年诊断现代性的《现代性的后果》。第三条道路是这个理论的政治应用,不是他的学术本体。
第二个误解是把"结构化"(structuration)读成和稀泥:结构决定一半,能动性决定一半,各打五十大板。吉登斯的主张远比这激进。
他要改变的不是结构与行动各占多少权重,而是"结构"这个词的含义:结构不是悬在行动之外、压在行动之上的实体,而是行动中不断被调用、也不断被再生产出来的规则与资源。
第三个误解是把《现代性的后果》当成一部后现代宣言。吉登斯明确拒绝"后现代"这个标签。
他的诊断恰恰相反:我们并没有走出启蒙工程,而是生活在它的后果被急剧放大的阶段——他称之为高度现代性或激进现代性。失控的不是现代性之外的东西,而是现代性自己的逻辑。
从伦敦北区到剑桥
吉登斯 1938 年生于伦敦北部的埃德蒙顿,父亲是伦敦交通局的一名职员,他是家中第一个上大学的人。1959 年从赫尔大学毕业,随后在伦敦政治经济学院读硕士。
1961 年他到莱斯特大学任教,1969 年转入剑桥大学国王学院,1974 年在剑桥取得博士学位。
剑桥岁月里有一段他后来常自嘲的经历:申请高级讲师职位屡遭拒绝,一等就是十年,直到 1987 年才升任正教授——那时他已经写出了十几本书。
1984 年他与同人共同创办 Polity 出版社。这家出版社后来成为社会理论最重要的英文出版阵地之一,他自己的大部分著作也交由它出版。
1997 年他出任伦敦政治经济学院院长,任期至 2003 年,正值布莱尔执政的高峰年代。2004 年他获封终身贵族,进入英国上议院,称号是南盖特的吉登斯男爵。
一位社会学家同时占据大学校长、出版社创办人和上议院议员三个位置,在英国学术界并不多见。
他的学术生涯可以粗略分成三段。第一段重释经典:1971 年《资本主义与现代社会理论》把马克思、涂尔干、韦伯改写成一场关于现代性的三方辩论。
第二段建构理论:1976 年《社会学方法的新规则》、1979 年《社会理论的中心问题》、1984 年《社会的构成》,一步步推出结构化理论。
第三段诊断时代:1985 年《民族国家与暴力》、1990 年《现代性的后果》、1998 年《第三条道路》,把理论转向当代政治。
社会学方法的「新规则」
1976 年的《社会学方法的新规则》是吉登斯的理论宣言,它的核心概念是"双重诠释"(double hermeneutic)。
自然科学面对的是一个不解释自己的世界,社会科学面对的却是一个早已被行动者自己解释过的世界。社会学家观察的任何实践,参与者早就给它起过名字、讲过理由。
更要紧的是反向的那一重:社会科学的概念会回流进社会本身。一旦"通货膨胀""阶层流动""抑郁"这些词进入日常语言,人们就开始用它们理解自己、安排行动。
现实因此被社会科学的概念重新塑造。社会学家不是在岸边描述河流,他的描述会落进河里,成为水流的一部分。
这个判断同时拒绝两种立场。它拒绝涂尔干式的实证主义——把社会事实当作自然物那样的"物"来研究,因为社会事实恰恰由行动者的理解构成。
它也拒绝纯粹的诠释学——把社会学降格为转述行动者的自我理解,因为行动者对自己行动的结构性条件常常一无所知。
结构化理论:结构二重性
20 世纪社会理论有一道持久的裂缝。一边是以帕森斯和涂尔干为代表的客观主义:结构外在于个人,以约束的方式起作用。
另一边是诠释社会学与常人方法学:社会世界是能干行动者的技艺性成就。吉登斯认为两边各说对了一半,而两边的共同错误是把结构和行动当成两个东西——一种"二元论"。
他给出的替代是"结构二重性"(duality of structure):结构既是社会实践的中介,又是社会实践的结果。他用了一个语言学的类比。
语法并不存在于任何一句具体的话之外,它只存在于人们说出的无数句话之中;说话必须遵守语法,而每一次说话又都在确认、维系、悄悄修改语法。社会结构之于行动,正如语法之于言语。
因此结构在吉登斯那里只有一种存在方式:作为规则与资源,被行动者在实践中调用,并在调用中被再生产。它是"虚拟的",没有具体的位置,却真实有效。
离开实践它什么都不是,进入实践它又决定实践的形态。
行动者也不是被结构操纵的傀儡。吉登斯区分了话语意识与实践意识:人们说不清自己为何这样做,却娴熟地知道怎样继续做下去。
维持日常的不是深思熟虑,而是例行化——正是日复一日的例行公事,为行动者提供了他所说的"本体论安全":世界是可靠的、他人是可预期的这样一种基本信任。
这套理论的暗处是意外后果。行动有知识、有理由,但行动的总体后果无人设计:人人例行公事,制度便被再生产;而每个人单独看,都只是过了一天。
结构由此绕开功能主义的黑话——吉登斯明确拒绝"社会有需要"这种说法,制度延续不需要谁为它服务,只需要人们照常生活。
现代性的后果:脱域、信任与风险
1985 年的《民族国家与暴力》给现代性画了一张四维地图:资本主义、工业主义、监控能力与对暴力手段的控制。
这四根支柱彼此强化,解释了为什么现代民族国家同时拥有空前的行政渗透力和空前的破坏力——现代性从一开始就带着监控与战争的基因。
1990 年的《现代性的后果》——由在加州大学欧文分校发表的韦勒克图书馆讲座结集而成——提出了他最有穿透力的概念:脱域(disembedding)。
传统社会的关系绑定在具体的地点与面孔上,现代社会则把社会关系从地方性场景中"挖出来",让它跨越遥远的时间与空间重新组合。
脱域靠两种机制:象征符号(典型是货币,一张纸币让陌生人与陌生人完成交换)和专家系统(由技术知识组成的体系,你坐飞机而不懂空气动力学)。
脱域系统要运转,靠的是一个字:信任。吉登斯区分了"当面承诺"与"非当面承诺":对熟人的信任建立在共同在场之上,对抽象系统的信任则不可能当面检验。
抽象系统为此设置了"交汇点"——银行柜台的职员、诊所里的家庭医生、航空公司的值机人员,外行在这里与整个专家系统照面。交汇点上一次轻慢或一次事故,动摇的不是对某个职员的印象,而是对整个系统的信任。
与信任相配的是风险。吉登斯区分了外部风险与"被制造出来的风险":前现代社会的主要威胁来自自然——歉收、瘟疫、洪水。
现代社会的主要威胁越来越多地来自人类自己的决策与系统——金融市场、核设施、生态变化。风险不再只是降临的东西,而是被生产出来的东西。
他把现代性比作一头驾驭不住的巨型猛兽(juggernaut):一台轰鸣前进的引擎,驾驭者可以施加一定的转向,却随时可能被甩出去。
这不是悲观主义的姿态,而是对一种处境的描述——现代性带来的收益与它制造的风险,出自同一套机制。
自我作为一项反思性工程
1991 年的《现代性与自我认同》把镜头从制度拉近到个人。在高度现代性里,自我不再是给定的命运,而是一项"反思性工程"。
一个人必须不断从互相竞争的专家知识、生活方式选项和媒体叙事中挑选、修订关于自己的故事。选择与焦虑是同一种自由的两面。
次年出版的《亲密关系的变革》分析了他所谓的"纯粹关系":一种只为关系本身而维系的关系,不再由经济安排、亲属义务或法律锁定。
它自由,也因此脆弱——关系的持续性取决于双方持续的满意。婚姻与友谊都在向这个模式漂移,亲密关系的民主化与它的不稳定性一起到来。
第三条道路:从书斋到唐宁街
1994 年《超越左与右》先做诊断:全球化、传统解体与社会反思性的普及,使旧的左右坐标同时失灵。社会民主主义的福利国家建立在充分就业、核心家庭和稳定增长的假定上,这些假定正在消失。
1998 年《第三条道路》开出药方。核心概念是"社会投资国家":福利国家不应只在失败发生后发放补偿,而应在失败发生前投资能力。
教育、培训、就业支持,把消极的转移支付变成积极的能力建设。配套的口号是"无责任即无权利",以及把市场机制视为效率工具而非敌人的"新混合经济"。
这本书被布莱尔的新工党奉为理论底本,吉登斯本人也成为首相身边最显眼的学术顾问。1999 年他受邀主讲 BBC 年度里斯讲座,讲稿结集为《失控的世界》,把全球化与风险的主题带给了更广泛的公众。
第三条道路的政治命运喜忧参半。它准确捕捉了老左派的困境,却在实践中被市场友好的另一面吞没;2008 年金融危机之后,"拥抱市场的左翼"这个配方显得格外过时。
吉登斯晚年转向欧洲一体化与气候变化议题,2009 年出版《气候变化的政治》,但第三条道路始终是他公众形象上撕不掉的标签。
争议与边界
对结构化理论最有力的批评来自玛格丽特·阿彻的"中心融合"论:结构与行动如果在本体论上就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分析上就无法拆开二者,也就无法研究它们如何随时间相互作用。
结构条件先于行动存在,行动的后果后于行动发生,这段时差正是社会科学的工作空间。阿彻主张保留分析上的二元论,这几乎是对吉登斯核心立场的正面拒绝。
另一个常见批评是可操作性。结构化理论更像一套感知装置而非可检验的命题体系——吉登斯本人也承认这些概念的价值在于"敏感化",让人注意到被忽略的东西,而非导出可以证伪的预测。
结构二重性影响了无数经验研究的提问方式,却很少被直接"使用"。
对第三条道路的批评则跨越左右:左派认为它向新自由主义投降,右派认为它给福利国家换了包装。
而他对现代性的诊断也带着明显的欧美视角,非西方社会进入现代性的路径是否服从同一幅地图,是一个他没有回答的问题。
为什么今天仍然重要
今天的日常生活几乎是对吉登斯概念的不间断演示。每一笔移动支付都在调用象征符号,每一次预约挂号都在穿越专家系统的交汇点。
每一次对疫苗、算法或金融机构的信任危机,都是"非当面承诺"的动摇。脱域不再只是理论词汇,而是基础设施。
风险议题更是如此。气候变化与金融系统性风险是典型的"被制造出来的风险":它们由人类系统自身生产,又只能由同一套系统的反思性调整来应对。
吉登斯当年写在书里的机制分析,如今成了新闻标题的日常语法。
而"自我作为反思性工程"在社交媒体时代被推向了极端:个人叙事成为需要持续维护的项目,生活方式选项爆炸式增长,本体论安全的维持成本越来越高。
吉登斯没有预言互联网,但他描述的机制——反思性、脱域、信任与风险的循环——正是互联网社会运行的底层逻辑。
跨域连接
- 哈贝马斯:两人都拒绝"后现代"的决裂叙事,都把现代性当作未完成的工程,但开出的机制处方不同——哈贝马斯把希望押在交往理性对系统命令的驯化上,吉登斯则把希望押在制度自身的反思性上:现代系统不断吸收关于自身的知识并据此调整,问题不是压制系统,而是让这种自我修正快过风险的积累。两位理论家因此构成理解现代性的两条平行主线。
- 结构主义:吉登斯从结构主义借来了"结构无主体"的直觉——规则先于任何个人存在,却正是为了拆掉它最极端的结论:列维-斯特劳斯式的不变结构抹掉了能干行动者,而吉登斯的结构只作为被调用的规则与资源存在,像语法一样在使用中被维系和修改。结构主义解释重复,结构化理论解释重复何以同时也是变迁。
- 道格拉斯·诺思:两位制度理论家用同一个词指称相反的本体。诺思的制度是博弈规则,从外部约束行动者的选择集;吉登斯的规则与资源则同时是行动的中介——没有它们行动根本无法成立。约束与使能的这一字之差,决定了两种制度变迁理论:诺思讲相对价格如何诱发规则重写,吉登斯讲日常实践如何在重复中漂移。
- 社会民主主义:第三条道路是一次试图给社会民主主义换发动机的尝试——用"社会投资"替代"事后补偿",把福利国家从保险机制改造成能力建设机制。机制上的新意在于因果目标的移动:政策瞄准的不再是结果的不平等,而是产生不平等的能力缺口;代价则是与传统左翼的再分配逻辑渐行渐远。
- 福利国家:吉登斯的批评不是福利太多,而是福利的时间结构错了——消极福利在伤害发生后支付,积极福利在伤害发生前投入。就业支持、终身学习、儿童早期干预都是这一逻辑的产物。欧洲多国 2000 年代后的福利改革(激活政策、工作福利制)大体沿着这条线索展开,其争议也在于此:投资能力的承诺很容易滑向对个人失败的追责。
- 社会结构:结构化理论把"社会结构"从名词改写成了动词——结构不再是需要解释的起点,而是每一刻都需要被再生产的过程。关于结构约束、位置与不平等的完整讨论见该概念页;吉登斯提供的是理解"结构如何持续存在"的微观机制,二者互为表里。
参考文献
- Giddens, Anthony. Capitalism and Modern Social Theory: An Analysis of the Writings of Marx, Durkheim and Max Weber.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71.
- Giddens, Anthony. New Rules of Sociological Method: A Positive Critique of Interpretative Sociologies. Hutchinson, 1976.
- Giddens, Anthony. Central Problems in Social Theory: Action, Structure and Contradiction in Social Analysis. Macmillan, 1979.
- Giddens, Anthony. The Constitution of Society: Outline of the Theory of Structuration. Polity Press, 1984.
- Giddens, Anthony. The Nation-State and Violence. Macmillan, 1985.
- Giddens, Anthony. The Consequences of Modernity. Polity Press, 1990.
- Giddens, Anthony. Modernity and Self-Identity: Self and Society in the Late Modern Age. Polity Press, 1991.
- Giddens, Anthony. The Third Way: The Renewal of Social Democracy. Polity Press, 1998.
延伸阅读
- Giddens, Anthony. The Class Structure of the Advanced Societies. Hutchinson, 1973.
- Giddens, Anthony. Beyond Left and Right: The Future of Radical Politics. Polity Press, 1994.
- Giddens, Anthony. Runaway World: How Globalisation Is Reshaping Our Lives. Profile Books, 1999.
- Bryant, Christopher G. A., and David Jary (eds.). Giddens' Theory of Structuration: A Critical Appreciation. Routledge, 199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