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结构主义
结构主义是20世纪最重要的思想运动之一,其核心主张是:意义不是事物的内在属性,而是由系统内部的差异关系产生的。 这一洞见从语言学出发,迅速扩展到人类学、文学批评、精神分析和哲学,彻底改变了人文社会科学的认识论基础。结构主义的雄心是发现隐藏在文化现象表面之下的深层"语法"——正如语言中的语法规则支配着说话者的言语行为,文化中的深层结构也支配着人类的行为、思维和想象。
两个常见误解
结构主义不等于"结构功能主义"。 英国人类学家拉德克利夫-布朗(A. R. Radcliffe-Brown)所说的"社会结构",指的是可观察的经验关系——谁与谁有亲属、谁与谁互动。列维-斯特劳斯所说的"结构"恰恰相反:它是研究者建构的、扎根于人类心灵的无意识模型,不能还原为经验关系的总和。两者同名而异物,常被混为一谈。
它也不是冯特的"结构主义心理学"。 19世纪末,冯特(Wilhelm Wundt)与铁钦纳(Edward Titchener)用内省法把意识分解为基本元素,那一派也叫"结构主义"。它与本文讨论的语言学结构主义没有任何谱系关系——只是术语的巧合。
索绪尔:结构语言学的奠基
生平
费迪南·德·索绪尔(Ferdinand de Saussure, 1857-1913)是瑞士语言学家,被誉为"现代语言学之父"。他二十岁时(1878年写成、1879年出版)就完成了《论印欧系语言元音的原始系统》,仅凭内部重构便推断出原始印欧语中存在一组当时尚未被观察到的音素——这是历史语言学的杰作。半个世纪后,新破译的赫梯语证实了这一预言(1927年),相关音素后来被统称为"喉音"(laryngeals)。但此后他几乎没有出版任何重要著作。他在日内瓦大学的普通语言学课程(1907-1911)的讲稿,由他的学生在他去世后整理出版为《普通语言学教程》(1916)——这部由学生笔记"重建"的著作,成为20世纪人文科学最重要的文献之一。
需要强调的是,《教程》并非索绪尔的亲笔。编者巴利(Charles Bally)与塞什耶(Albert Sechehaye)本人都没有听过那几轮课,而是依据学生的笔记拼合成书。1996年,索绪尔的亲笔手稿在其日内瓦故居的橘园中被发现,2002年以《普通语言学手稿》(Écrits de linguistique générale)出版,显示《教程》在若干处与他本人的思路存在出入。换句话说,被后世奉为圭臬的"索绪尔",有一部分是学生与编者共同塑造的产物。
符号的任意性
索绪尔将语言符号(signe)分解为两个不可分割的侧面:
- 能指(signifiant):符号的声音形象或书写形式
- 所指(signifié):符号唤起的概念
关键洞见:能指与所指之间的关系是任意的(arbitraire)。"树"这个发音与现实中的树没有任何内在联系——不同语言用完全不同的声音来表示同一事物。这意味着意义不是自然的对应,而是社会约定的产物。
共时与历时
索绪尔区分了两种研究语言的方式:共时分析研究语言在某一时间截面上的系统结构(如一张照片),历时分析研究语言随时间的演变过程(如一部电影)。索绪尔主张语言学的首要任务是共时分析——说话者在任何时刻使用的都是一个自足的系统。
差异产生意义
一个符号的"价值"(valeur)不在于它自身的积极内容,而在于它与系统中其他符号的差异关系。英语中"sheep"和"mutton"的区别在法语中不存在(法语用"mouton"兼指两者)——同一个概念在不同系统中有不同的"价值"。在语言中,只有差异,没有积极的项。 这一洞见是整个结构主义运动的理论基石。
雅各布森与布拉格学派:方法的诞生
索绪尔留下的是一份纲领,真正把"差异系统"打磨成可操作方法的,是音位学(phonology)。
1926年成立的布拉格语言学小组——尤其是特鲁别茨科伊(Nikolai Trubetzkoy)与罗曼·雅各布森(Roman Jakobson)——把语音分析推进到"音位"(phoneme)层面。一个音位不是一个具体的声音,而是一束"区别性特征"(distinctive features):清/浊、鼻音/口音、送气/不送气等二元对立的组合。
英语 /b/ 和 /p/ 的唯一差别就在"浊/清"这一项。意义由对立产生——索绪尔"只有差异,没有积极的项"的原理,在这里被精确地机械化了。雅各布森还提出"标记性"(markedness):对立的两项地位并不对称,一项是无标记的默认项,另一项是有标记的特殊项。
1942年,因战乱流亡的雅各布森在纽约的"自由高等研究院"(École Libre des Hautes Études)讲授普通语言学,并结识了同样流亡此地的列维-斯特劳斯。正是雅各布森让后者看到:音位学"二元对立 + 系统"的框架,可以从语音移植到亲属、神话乃至任何文化材料上。结构主义由此从语言学溢出,成为一种通用的人文方法。
雅各布森本人也在1960年提出语言的六功能模型(指称、情感、意动、寒暄、元语言、诗歌功能),把交际过程结构化,深刻影响了诗学与传播学。
列维-斯特劳斯:结构人类学
生平
克洛德·列维-斯特劳斯(Claude Lévi-Strauss, 1908-2009)是法国人类学家,将索绪尔的结构语言学方法系统地应用于人类学研究。他年轻时是一个社会主义者,1935年赴巴西任教并开始田野调查。二战期间流亡纽约,在纽约社会研究新校与雅各布森(Roman Jakobson)交往,后者将结构语言学的方法传授给他。1959年成为法兰西学院教授。
亲属关系的基本结构
列维-斯特劳斯在《亲属关系的基本结构》(1949)中论证:亲属关系的基本结构是交换——女性在氏族之间的交换构成了社会关系的基础。乱伦禁忌不是一个禁令,而是交换的前提——正因为禁止在本氏族内通婚,才迫使不同氏族之间建立联盟关系。这种交换逻辑与语言的结构同构——就像音素通过差异关系构成语言系统,亲属称谓也通过差异关系构成社会结构。
为了证明亲属规则具有"代数"般的严整,列维-斯特劳斯请数学家安德烈·韦伊(André Weil,布尔巴基学派成员)为该书写了一篇附录,用置换群(permutation group)刻画澳大利亚穆尔金(Murngin)部落的婚姻规则。这篇《论某些婚姻法则的代数研究》被视为数理人类学的开端,也直白地揭示了"结构"在结构主义者心中的含义:一套可以用群论描述、与具体个人无关的关系系统。
神话学
在《神话学》四卷本(1964-1971)中,列维-斯特劳斯对南美印第安人的数百个神话进行了"交响乐式"的分析。他发现神话背后存在着深层的二元对立结构:
- 生/熟:生代表自然,熟代表文化
- 天/地:创世神话中的空间对立
- 自然/文化:人类思维的根本对立
这些对立不是有意识地创造的,而是人类心灵无意识运作的结构。
结构主义方法论
列维-斯特劳斯的方法论步骤:1)将研究对象分解为最小元素;2)找出元素之间的对立关系;3)建构一个能够解释这些对立的模型;4)证明模型能够解释表面现象的变异。这种方法影响了后来的符号学、叙事学和话语分析。
野性的思维与萨特之争
《野性的思维》(La Pensée sauvage,1962)反驳了"原始思维落后于科学思维"的进化论偏见。
列维-斯特劳斯主张:神话思维是一种"具体性的科学",用手边现成的符号即兴拼装。他借法语 bricolage(修补术)来命名——神话作者是"修补匠"(bricoleur),科学家是"工程师",两者都是严密的智力劳动,只是动用的逻辑材料不同。
该书最后一章《历史与辩证法》直接向萨特(Jean-Paul Sartre)开火,批评其《辩证理性批判》(1960)把历史与"主体"奉为绝对。
列维-斯特劳斯反讽道:萨特用来颂扬辩证理性的那本书,本身正是分析理性(定义、区分、分类、对立)的产物。在他看来,主体不是出发点,而是要被破除的幻觉。这场争论被视为结构主义对存在主义/人本主义的一次正面交锋,标志着1960年代法国思想的权力转移。
巴特:从结构到解构的过渡
生平
罗兰·巴特(Roland Barthes, 1915-1980)是法国文学批评家和符号学家,他的写作横跨了从结构主义到后结构主义的整个转折期,本身就是这场思想运动的缩影。
S/Z 与文本的多元性
巴特在早期(《叙事作品结构分析导论》,1966)是结构主义的代表——试图找出叙事的"语法"。但在《S/Z》(1970)中,他转向了后结构主义:将巴尔扎克的短篇小说拆解为561个"词汇单位"(lexies),证明文本不是单一结构的实现,而是多重意义网络的交织。"可读的"(lisible)文本是封闭的、确定的,"可写的"(scriptible)文本是开放的、邀请读者参与创造的。
神话学
巴特在《神话学》中对法国大众文化进行了"符号的历险"式的分析。他指出:流行文化不是"自然的",而是被"神话化"的——自然化了的意识形态。帝国主义意识形态被隐藏在"法国人的帝国"展览中;资产阶级道德被隐藏在《巴黎竞赛》的封面照片中。符号学的任务就是"去神话化"——揭示表面意义背后的编码过程。
结构主义的跨学科影响
精神分析:拉康
雅克·拉康(Jacques Lacan, 1901-1981)用结构语言学重新诠释弗洛伊德,提出"无意识像语言一样被结构"。他用索绪尔的能指/所指理论来解释无意识:无意识不是被压抑的欲望内容,而是能指链的运作——梦、口误、症状都是能指的"凝缩"和"移置"。拉康的"镜像阶段"理论则揭示了主体的构成性分裂——自我(ego)本身就是一个误认。
文学理论:结构主义叙事学
结构主义在文学批评中的最大贡献是叙事学。茨维坦·托多罗夫(Tzvetan Todorov)提出了叙事语法,热拉尔·热奈特(Gérard Genette)建立了系统的叙事时间分析(顺序、时距、频率),A.J.格雷马斯(A.J. Greimas)发展了"行动元模型"(actantial model)和"符号学方阵"(semiotic square)。
政治哲学:阿尔都塞与结构主义的马克思主义
路易·阿尔都塞(Louis Althusser, 1918—1990)把结构主义引入马克思主义。
在《保卫马克思》(Pour Marx)与《读〈资本论〉》(Lire le Capital,与巴利巴尔等学生合著,均出版于1965年)中,他主张成熟的马克思经历了一次"认识论断裂",抛弃了青年时代以"人的本质"为中心的人本主义。
阿尔都塞提出"结构因果性"(structural causality,灵感来自斯宾诺莎):社会是由经济、政治、意识形态多个层次构成的整体,结构只存在于它的效果之中,没有一个高踞其上的"主体"在导演历史。他那句"历史是没有主体的过程",是结构主义反人本主义最尖锐的政治表述。
在《意识形态和意识形态国家机器》(1970)中,他用"询唤"(interpellation)解释个体如何被意识形态"唤作"主体——学校、教会、家庭等"意识形态国家机器"把人塑造成自愿服从的主体。这一理论深刻影响了后来的文化研究、电影理论与批判教育学。
高峰与转折:1966年的巴尔的摩
1966年既是结构主义的象征性顶点,也是它开始松动的年份。
这一年,列维-斯特劳斯《神话学》第二卷《从蜂蜜到烟灰》、拉康《文集》(Écrits)、福柯《词与物》(Les Mots et les choses)、本维尼斯特《普通语言学问题》几乎同时问世,结构主义俨然成了法国思想界的显学。
同年10月18—21日,美国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召开"批评的语言与人的科学"(The Languages of Criticism and the Sciences of Man)国际研讨会,由勒内·基拉尔(René Girard)、理查德·麦克西(Richard Macksey)与欧亨尼奥·多纳托(Eugenio Donato)组织、福特基金会资助,意在把结构主义系统地引入美国。巴特、拉康、戈德曼、托多罗夫等悉数到场。
但会上一位年轻哲学家雅克·德里达(Jacques Derrida)宣读了《人文科学话语中的结构、符号与游戏》,指出结构主义所依赖的"中心"本身是一个无法自洽的形而上学预设。
在一个旨在向美国推介结构主义的会议上,他动摇了它的地基。这场演讲后来被公认为后结构主义——以及美国"理论"(Theory)——的起点。
结构主义的局限
结构主义的根本困难在于:如果一切都是结构决定的,那么主体在哪里?历史在哪里?变化如何可能?结构主义倾向于将一切还原为静态的二元对立,忽视了时间性、差异性和主体能动性。正是这些局限催生了后结构主义的批判——福柯追问权力如何塑造结构,德里达揭示结构自身的内在不稳定性,德勒兹则用"块茎"模型取代了"树状"结构。
经验层面也有质疑。列维-斯特劳斯的神话分析常被批评为难以证伪:几乎任何材料都能被归约为某种二元对立,于是模型"什么都能解释",反而"什么都没有排除";批评者也指出他对田野证据的取舍带有选择性。
女性主义则把结构主义的工具反转过来。1975年,人类学家盖尔·鲁宾(Gayle Rubin)在《女性交易:性的政治经济学札记》中接过列维-斯特劳斯"交换女性"的框架,却把它读成对压迫的诊断而非中性的描述——把女性当作氏族之间流通的"符号",本身就是"性/社会性别制度"(sex/gender system)系统性剥夺女性能动性的机制。
事实卡
| 项目 | 内容 |
|---|---|
| 起源 | 1916年(索绪尔《普通语言学教程》出版) |
| 鼎盛期 | 1950-1970年代(巴黎) |
| 核心方法 | 共时分析、二元对立、差异系统 |
| 跨学科领域 | 语言学、人类学、文学批评、精神分析、符号学 |
| 代表作 | 索绪尔《教程》、列维-斯特劳斯《结构人类学》、巴特《神话学》 |
| 关键转折 | 1966年约翰·霍普金斯研讨会(结构主义入美,亦埋下后结构主义的种子) |
经典名言
"在语言中,只有差异,没有积极的项。" ——索绪尔,《普通语言学教程》
"神话自己思考自身。" ——列维-斯特劳斯,《生食与熟食》
"文本不是一行释放单一'神学'意义(作者—上帝的'信息')的词语,而是一个多维空间,各种写作在其中交织和冲突。" ——巴特,《作者之死》
跨域连接
- 注意力机制与 Transformer 与 语料库语言学:索绪尔"意义来自差异而非对应"在今天有字面实现——词向量没有内在内容,其全部信息就是相对于其他词的位置,这正是分布假说的工程形态。结构主义因此获得了一次它自己无法完成的检验:只靠差异关系能走多远?答案是相当远,但不是全程——指称、否定与常识推理上的系统性失败标出了"差异系统"这一模型的边界。
- 群:列维-斯特劳斯的亲属结构被真正形式化过——《亲属关系的基本结构》(1949)的数学附录由布尔巴基学派的安德烈·韦伊撰写,用置换群分析澳大利亚穆恩金人的婚姻规则,从而能推导出该系统的闭合性与周期,通常被视为数学人类学的开端。它也把结构主义的野心暴露得很清楚:真有深层结构的话,它应当有可计算的性质,而不只是可解读的性质。
- 音位与音系:结构主义最硬的经验基础在音系学——音位不是声音,而是一组区别性特征上的对立位置,同一段声波在不同语言里落进不同格子。值得注意的是这套形式化被借到人类学与文学批评时丢掉了什么:在音系学里特征的心理实在性可用最小对立对与感知实验检验,而"生/熟"这类对立没有对应的检验程序。
- 社会网络分析:"位置决定意义"在网络分析里是可测量的命题——中心性、结构等价、结构洞都是"由关系模式定义身份"的算子。分歧同样具体:结构主义寻找封闭可穷尽的深层系统,网络分析处理开放、加权、随时间变化的图。后结构主义所说的"结构没有中心",在网络语言里就是:这张图没有不动点。
参考文献
- Saussure, F. de. Cours de linguistique générale. Payot, 1916.
- Saussure, F. de. Écrits de linguistique générale. Ed. S. Bouquet & R. Engler. Gallimard, 2002.
- Lévi-Strauss, C. Les Structures élémentaires de la parenté(含 A. Weil 数学附录). PUF, 1949.
- Lévi-Strauss, C. Anthropologie structurale. Plon, 1958.
- Lévi-Strauss, C. La Pensée sauvage. Plon, 1962.
- Barthes, R. Mythologies. Seuil, 1957.
- Barthes, R. S/Z. Seuil, 1970.
- Jakobson, R. & Halle, M. Fundamentals of Language. Mouton, 1956.
- Althusser, L. & Balibar, É. Lire le Capital. Maspero, 1965.
- Rubin, G. "The Traffic in Women: Notes on the 'Political Economy' of Sex." In Toward an Anthropology of Women, ed. R. R. Reiter. Monthly Review Press, 1975.
- Macksey, R. & Donato, E. (eds.). The Structuralist Controversy: The Languages of Criticism and the Sciences of Man.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 1970.
- Dosse, F. Histoire du structuralisme(2 vols.). La Découverte, 1991–1992.
- Culler, J. Structuralist Poetics.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19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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