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除误解
提到弗洛伊德,很多人脑海中浮现的是一个"什么都跟性有关"的漫画式形象——蛇象征阳具、楼梯代表性行为、一切心理问题都源于童年性创伤。这是一种流行文化对弗洛伊德理论的极大简化与歪曲。弗洛伊德所谓的"性欲"(libido)在他的理论体系中,更接近一种广义的生命驱力,而非日常语境中的性行为。在《超越快乐原则》(1920)中,他甚至引入了"死亡驱力"(Thanatos)概念,承认人性中存在非性欲的破坏性力量(Freud, 1920)。
另一个常见误解是"弗洛伊德已经被现代心理学推翻了"。事实是,虽然精神分析的许多具体命题在实证检验中确实面临困难,但弗洛伊德引入的核心概念——无意识心理过程、心理防御机制、早期经验对人格的深远影响——已经以修正的形式渗透进当代认知科学、发展心理学和临床实践的方方面面。认知神经科学中的"内隐认知"研究,本质上是弗洛伊德无意识概念的实证化身(Erdelyi, 1985)。
第三个误解涉及弗洛伊德的治疗方法——人们常以为精神分析就是躺在沙发上自由联想几年。实际上,弗洛伊德的临床技术远比这复杂,包括移情分析、阻抗识别、梦境工作等多个层面,且他自己也多次修改治疗框架。当代心理动力学治疗通常是有时限的、聚焦的,而非弗洛伊德时代那种持续数年的开放式分析(Shedler, 2010)。
生平与时代
西格蒙德·弗洛伊德(1856—1939)出生于奥匈帝国弗赖贝格(今捷克共和国普日博尔)的一个犹太家庭,父亲雅各布是一位羊毛商人,母亲阿玛莉亚是他父亲的第三任妻子。弗洛伊德是家中长子,与母亲关系极为亲密——他后来承认,这种强烈的母子联结塑造了他对"俄狄浦斯情结"的理论构想。1860年全家迁居维也纳,这座城市此后成为弗洛伊德一生的主要舞台(Gay, 1988)。
1873年进入维也纳大学学习医学后,弗洛伊德最初的研究方向是神经生理学,曾在恩斯特·布吕克(Ernst Brücke)的实验室研究鳗鱼的生殖系统和神经元结构。布吕克的物理主义立场——认为生命现象最终可还原为物理和化学过程——深刻影响了弗洛伊德的科学观。1881年获得医学博士后,他在维也纳综合医院工作,积累了丰富的神经学临床经验。1885年赴巴黎跟随让-马丁·沙可(Jean-Martin Charcot)学习催眠术,这段经历开启了他从神经学向心理治疗的转向(Jones, 1953)。
19世纪末的维也纳是一座文化与知识的熔炉——哈布斯堡帝国的暮色中,艺术、哲学与科学激烈碰撞。弗洛伊德的社交圈包括作家阿图尔·施尼茨勒、建筑师阿道夫·洛斯和哲学家弗朗茨·布伦塔诺。这种智识氛围深刻塑造了弗洛伊德的思考方式,使他能够在神经学、哲学和文学之间自由穿梭。1895年,他与约瑟夫·布洛伊尔(Josef Breuer)合著的《癔症研究》出版,标志着"谈话疗法"的诞生(Breuer & Freud, 1895)。
此后,弗洛伊德在孤独中发展出自由联想技术,并于1900年出版《梦的解析》。1902年他开始举办"心理学周三聚会",后来发展为维也纳精神分析学会。1909年受邀赴美国克拉克大学讲学,标志着精神分析获得国际认可。然而,与荣格(1913年决裂)和阿德勒(1911年决裂)的相继分离,使弗洛伊德的学术圈子不断缩小。1938年纳粹吞并奥地利后,弗洛伊德被迫流亡伦敦,次年病逝于英国(Gay, 1988)。
弗洛伊德的自我分析
弗洛伊德发展精神分析的过程与其个人的"自我分析"密不可分。从1897年开始,弗洛伊德在与柏林耳鼻喉科医生威廉·弗利斯(Wilhelm Fliess)的大量通信中,系统地记录了自己的梦境、童年记忆和身体症状。这批通信后来成为精神分析史的重要文献——弗洛伊德在信中首次提出俄狄浦斯情结的雏形,分析了自己对母亲的依恋和对父亲的敌意。他将这一过程称为"自我分析",认为这是理解无意识的必要途径(Masson, 1985)。
《梦的解析》的写作过程本身就是一个自我分析的范本。弗洛伊德以自己的"伊尔玛注射之梦"为开篇案例,详细展示了梦的工作机制。他承认,这本书的写作是一次痛苦的内心挖掘——他不得不面对自己对父亲的矛盾情感、对女性的复杂态度以及被压抑的攻击性。这种将个人体验转化为理论资源的方法,在当时的科学界是极为罕见的,也使精神分析从一开始就带有强烈的个人色彩(Freud, 1900; Gay, 1988)。
弗洛伊德与弗利斯的通信持续到1904年,两人最终因理论分歧和弗洛伊德对弗利斯"双性恋周期理论"的拒绝而断交。这段友谊的兴衰折射出弗洛伊德在理论形成期的孤独——他需要一个可以自由倾诉思想的对话者,但最终不得不独自承担理论建构的重任。
诱引理论的放弃与幻想理论的建立
精神分析早期发展中的一个关键转折是弗洛伊德对"诱引理论"(seduction theory)的放弃。1896年,弗洛伊德在《癔症的病因学》中提出,所有神经症的根源都可以追溯到童年期的真实性虐待经历。但很快他发现,许多患者的"回忆"在事实上不可能成立——数量过多的患者声称被父亲性侵,这在统计上难以成立(Freud, 1896)。
1897年,弗洛伊德在给弗利斯的信中宣布放弃诱引理论,转而提出"幻想"(fantasy)概念——童年性创伤的"记忆"很多是无意识幻想的产物,而非真实事件的回忆。这一转向是精神分析理论史上的关键时刻:它将分析焦点从外部创伤转向内心冲突,从"发生了什么"转向"想象了什么"。但这一转向也埋下了日后"记忆战争"的种子——批评者认为弗洛伊德因此系统性地否认了真实的儿童性虐待(Masson, 1984; Esterson, 1993)。
结构模型的转折
弗洛伊德早期的"地形学模型"(topographic model)将心灵划分为意识、前意识和无意识三个层次。但1920年代,他发现这一模型不足以解释某些临床现象——特别是超我的严厉性和自我对焦虑的防御功能。1923年出版的《自我与本我》标志着"结构模型"(structural model)的建立:本我、自我与超我取代了意识/前意识/无意识成为人格的核心架构(Freud, 1923)。
这一转变的临床意义深远。在地形学模型中,治疗的目标是"使无意识变为意识";在结构模型中,治疗更关注加强自我的功能,使其能够更有效地调解本我与超我的冲突。这一思路直接催生了安娜·弗洛伊德和海因茨·哈特曼的自我心理学(ego psychology)——将自我的适应功能而非无意识冲突置于精神分析的核心。
死亡驱力假说
1920年,弗洛伊德在《超越快乐原则》中提出了一个令其追随者震惊的假说:在生本能(Eros)之外,还存在一种与之对立的死本能(Thanatos)。他的临床依据是"强迫性重复"(repetition compulsion)——患者反复重演创伤性经历,似乎在主动寻求痛苦,而非遵循快乐原则。弗洛伊德由此推论,所有生命都有一种回归无机状态的内在倾向,攻击性和自我毁灭是这种死本能的外在表现(Freud, 1920)。
死亡驱力假说在精神分析内部引发了持续至今的争论。克莱因学派全盘接受并发展了这一概念,将其整合进对婴儿早期心理状态的理解;自我心理学派(如哈特曼)则试图弱化甚至回避死亡驱力,认为它过于形而上学。当代神经精神分析学家马克斯·索姆斯(Mark Solms)试图从神经科学角度重新评估这一假说,认为弗洛伊德观察到的"强迫性重复"可能与大脑的应激调节系统有关,而非某种原初的死亡倾向(Solms, 2000)。
弗洛伊德的文学与文化分析
弗洛伊德从未将精神分析局限于临床治疗——他积极将其应用于文学、艺术、宗教和文明的解释。在《图腾与禁忌》(1913)中,他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文明起源叙事:原始部落的兄弟们联合杀死专制的父亲,随后因内疚而建立了图腾崇拜和外婚制禁忌——这成为宗教、道德和社会制度的心理起源。这一叙事虽然在人类学上缺乏实证支持,但它揭示了弗洛伊德对"文明与本能冲突"这一主题的持续关注(Freud, 1913)。
《文明及其不满》(1930)是弗洛伊德文化批评的巅峰之作。他提出,文明的代价是本能的压抑——为了社会秩序和安全,人类必须放弃部分攻击性和性欲的直接满足。这种压抑产生了普遍的不满和神经症倾向。弗洛伊德将此与人类对幸福的追求对立起来,得出一个悲观的结论:文明的进步与个人的幸福之间存在不可调和的张力。这部著作对后来的批判理论(特别是赫伯特·马尔库塞的《爱欲与文明》)产生了深远影响(Freud, 1930; Marcuse, 1955)。
弗洛伊德的文学分析——如对陀思妥耶夫斯基、莎士比亚和歌德的解读——虽然常被文学批评家认为过于简化,但他开创的精神分析式文本解读方法深刻影响了整个20世纪的文学批评传统。
在《摩西与一神教》(1939)中,弗洛伊德将精神分析应用于宗教起源的解释——他大胆假设摩西是埃及人,犹太一神教源于埃及阿肯那顿法老的宗教改革。这一假设在历史学上缺乏直接证据,但它展示了弗洛伊德将精神分析作为一种"文明诊断学"的雄心。《一个幻觉的未来》(1927)则将宗教信仰解释为"普遍的强迫性神经症"——人类因无力对抗自然力量而创造了全能的父亲形象(上帝),这种分析既引发了宗教界的强烈反对,也影响了后来的宗教心理学研究(Freud, 1927; Rizzuto, 1979)。
弗洛伊德对笑话和幽默的分析同样具有理论深度。在《笑话及其与无意识的关系》(1905)中,他将笑话的机制与梦的工作机制进行了类比——两者都通过凝缩和移置来释放被压抑的心理能量。幽默被视为一种"自我胜利"的防御机制——即使在痛苦中,自我也能通过幽默来维护自身的完整性。这一分析预示了后来积极心理学对"幽默应对"(humorous coping)的研究(Freud, 1905; Martin, 2007)。
维也纳的最后岁月与伦敦流亡
1930年代的维也纳对弗洛伊德而言是充满威胁的。奥地利法西斯势力崛起,反犹主义日益猖獗。弗洛伊德的著作在1933年柏林被纳粹焚毁。1938年3月,纳粹德国吞并奥地利,弗洛伊德的处境急剧恶化——他的四个妹妹后来都死于纳粹集中营。安娜·弗洛伊德被盖世太保短暂拘留,在国际社会的多方斡旋下,弗洛伊德一家于1938年6月获准离开维也纳,流亡伦敦(Gay, 1988)。
在伦敦的最后一年,弗洛伊德在颌骨癌的剧痛中继续工作。他完成了《摩西与一神教》(1939),试图从精神分析角度解释犹太教的起源——这一著作引发了犹太社区的强烈争议。1939年9月23日,弗洛伊德在伦敦去世,遵照其遗愿,遗体火化后骨灰安放在他收藏的希腊花瓶中。
弗洛伊德遗产的当代评价
对弗洛伊德的当代评价呈现两极化。在实证层面,弗洛伊德的许多具体主张——如俄狄浦斯情结的普遍性、女性的"阴茎嫉妒"、梦作为愿望满足的严格定义——已被大量实证研究所质疑或否定。弗雷德里克·克鲁斯(Frederick Crews)等批评者甚至认为精神分析是20世纪最大的知识骗局之一(Crews, 1995)。
然而,在临床层面,弗洛伊德的贡献得到了更为正面的评价。乔纳森·谢德勒(Jonathan Shedler)2010年在《美国心理学家》上的元分析表明,心理动力学治疗的效果量(effect size)与其他循证治疗(如CBT)相当,且在长期随访中表现出持续增长的疗效——这种"延迟获益"效应是精神分析独有的特征(Shedler, 2010)。此外,弗洛伊德的无意识概念已被认知科学以"内隐认知"的形式重新验证,心理防御机制的概念被大量实证研究支持(Cramer, 2006; Vaillant, 1977)。
与哲学的关联
弗洛伊德与哲学的关系远比通常认为的更为深刻。
叔本华在1819年出版的《作为意志与表象的世界》中提出的"意志"概念——一种盲目的、非理性的生命驱力——被许多学者视为弗洛伊德无意识和本能理论的哲学先驱。
弗洛伊德本人在晚年承认了这一联系,但坚持认为自己在提出精神分析之前并未读过叔本华(Freud, 1925)。
尼采对弗洛伊德的影响更为直接。
尼采对"权力意志"、"遗忘"和"道德谱系学"的分析,与弗洛伊德的本能理论和压抑概念有惊人的相似之处。
弗洛伊德曾说:"尼采的直觉与精神分析的许多惊人发现不谋而合。"但他刻意避免系统阅读尼采,以保持理论的独立性。
当代学者已详细考证了两者之间的思想亲缘关系(Assoun, 2000; Lehrer, 1995)。
弗洛伊德与存在主义哲学的关系同样值得关注。
萨特在《存在与虚无》中对"自欺"(bad faith)的分析,与弗洛伊德的"合理化"防御机制有深层呼应——两者都描述了人类逃避真实自我的倾向。
海德格尔的"此在"(Dasein)分析中关于"沉沦"(falling)的描述,也与弗洛伊德对"退行"的理解形成有趣的对话。
虽然弗洛伊德本人对哲学持怀疑态度——他更信任临床观察而非抽象思辨——但他的理论不可避免地卷入了20世纪哲学的核心争论:理性与非理性的关系、自我认知的可能性、以及人类自由意志的限度。
核心思想
无意识心灵:冰山之下
弗洛伊德最持久的贡献是关于无意识心理的理论构想。他将人类心灵比作一座冰山:意识(conscious)只是露出水面的极小一角,前意识(preconscious)在水线附近忽隐忽现,而无意识(unconscious)则是水面下那巨大的、不可见的冰体——承载着被压抑的记忆、欲望与冲突,持续影响着我们的行为和体验,尽管我们对此毫无察觉(Freud, 1900)。
这一构想的革命性在于:它挑战了启蒙运动以来"人是理性动物"的假设。弗洛伊德认为,我们大部分的心理生活是由我们不知道、也不愿知道的力量驱动的。这不仅是临床观察,更是一种认识论立场——人类对自身的了解永远是不完整的。这一洞见后来被认知心理学以"内隐记忆""内隐态度"等概念重新发现,成为当代心理学的核心共识之一(Kihlstrom, 1987)。
人格结构模型:本我、自我与超我
弗洛伊德的人格结构模型将心灵划分为三个"代理人":本我(Id)是沸腾的能量池,遵循快乐原则,追求即时满足;自我(Ego)是现实世界的谈判者,遵循现实原则,在欲望与约束之间寻找平衡;超我(Superego)是内化的道德法官,代表社会规范与理想(Freud, 1923)。
这三个系统之间的动态冲突构成了弗洛伊德理论的心理动力学核心。可以将其想象为一辆马车:本我是狂奔的马,超我是严厉的车夫,而自我则是试图驾驭双方的驾车人。自我必须同时满足本我的欲望、超我的要求和现实的约束——这种三方博弈产生了焦虑,而焦虑又触发了防御机制。弗洛伊德早期的"地形学模型"(意识/前意识/无意识)被这个更精细的"结构模型"所取代,但两者并非替代关系,而是描述心理的不同维度(Freud, 1923)。
梦的解析与自由联想
在临床技术层面,弗洛伊德发展出自由联想(让患者不加审查地说出脑海中浮现的任何内容)和梦的解析(将梦视为"通往无意识的康庄大道")。他认为,梦是被压抑愿望的伪装实现——通过凝缩(condensation)和移置(displacement)等"梦的工作"机制,将不可接受的欲望转化为可接受的梦境影像(Freud, 1900)。
梦的解析技术在当代心理治疗中虽不再以弗洛伊德的原始形式使用,但其核心洞见——梦是心理冲突的象征性表达——仍被许多治疗师认可。神经科学研究发现,快速眼动睡眠(REM)期间,大脑的情绪中枢(杏仁核)活跃度升高,而前额叶(理性控制区)活跃度降低,这在某种程度上呼应了弗洛伊德关于"梦是无意识愿望满足"的假设(Hobson, 2009)。
心理防御机制
弗洛伊德系统描述了心理防御机制——自我在面对焦虑时的无意识策略,包括压抑(repression)、投射(projection)、反向形成(reaction formation)、升华(sublimation)、合理化(rationalization)、退行(regression)等。其女儿安娜·弗洛伊德后来将这一框架发展得更为完善,尤其关注儿童使用的防御策略(A. Freud, 1936)。
防御机制的概念已被大量实证研究验证,尤其在压力与应对(coping)研究中占据核心地位。乔治·维兰特(George Vaillant)的纵向研究(追踪哈佛毕业生长达数十年)发现,防御机制的成熟度是心理健康最强的预测因子之一——比社会阶层、智商或童年环境都更强(Vaillant, 1977; Cramer, 2006)。
性心理发展阶段
弗洛伊德提出人格发展经历五个性心理阶段:口腔期(0-1岁)、肛门期(1-3岁)、性器期(3-6岁,俄狄浦斯情结出现)、潜伏期(6-12岁)和生殖期(青春期后)。每个阶段的过度满足或挫折都可能导致"固着"(fixation),影响成年后的人格特征。虽然这一阶段论的具体内容备受争议,但"早期经验塑造人格"的核心命题已被发展心理学广泛接受,尤其体现在依恋理论研究中(Bowlby, 1969)。
经典实验/案例
弗洛伊德的临床案例在他的理论建构中扮演着关键角色。"狼人"(Wolf Man)案例是精神分析文献中最著名的个案之一:一位俄国贵族青年因童年时期目睹"父母性交"场景(原始场景,primal scene)以及梦见窗外树上坐着一群白狼而产生严重焦虑。弗洛伊德通过这一案例阐述了原始场景创伤、阉割焦虑与俄狄浦斯情结的复杂交织(Freud, 1918)。
"朵拉"(Dora)案例则展示了弗洛伊德对移情(transference)的早期理解。一位年轻女性因父亲与友人之妻的暧昧关系而产生复杂的情感纠葛,弗洛伊德认为她的症状(失声、咳嗽)是被压抑的性欲望的象征表达。这个案例后来被女性主义批评者重新解读,认为弗洛伊德忽视了朵拉作为真实个体的主体性(Freud, 1905; Marcus, 1974)。
在实证层面,心理学家约翰·基尔斯特伦(John Kihlstrom)等人通过内隐记忆和内隐认知的实验范式,为"无意识认知过程确实存在"这一弗洛伊德的核心洞见提供了来自认知神经科学的间接支持(Kihlstrom, 1987)。韦斯特(Westen, 1998)的元分析也表明,精神分析治疗在长期追踪中表现出持久的疗效。
争议与批评
弗洛伊德的理论是心理学史上最具争议的体系之一。科学哲学家卡尔·波普尔(Karl Popper)认为精神分析是"不可证伪的"——无论患者是否承认俄狄浦斯情结,分析师都可以将其解释为理论的证实(如否认被视为"阻抗"),因此精神分析不满足科学理论的基本标准(Popper, 1963)。支持者则反驳说,波普尔的可证伪性标准本身在科学哲学中也并非无争议——许多公认的科学理论(如进化论的部分命题)同样难以在实验室中直接证伪。
实证心理学家对弗洛伊德的具体主张也提出了大量质疑。压抑记忆(repressed memory)的概念在20世纪90年代的"记忆战争"中成为激烈争论的焦点。伊丽莎白·洛夫特斯(Elizabeth Loftus)等人的研究表明,所谓的"恢复记忆"很可能是治疗过程中植入的虚假记忆(Loftus & Pickrell, 1995)。此外,弗洛伊德对女性心理的论述(如"阴茎嫉妒"概念)被广泛批评为反映了19世纪父权制偏见而非科学观察(Horney, 1926)。
弗洛伊德对可卡因的推广也是其生涯中的一个污点。1884年至1887年间,他发表多篇文章赞美可卡因的治疗潜力,直到其同事卡尔·科勒发现可卡因的眼科用途后,弗洛伊德才因朋友恩斯特·弗莱施尔的可卡因成瘾而停止推广。这段历史提醒我们,即使是最伟大的思想家也会受到时代和个人局限的影响(Markel, 2011)。
遗产与影响
尽管存在诸多争议,弗洛伊德对20世纪思想的影响是难以估量的。在心理学内部,精神分析催生了客体关系理论(object relations theory)、自体心理学(self psychology)、依恋理论(attachment theory)等多个重要的理论分支。约翰·鲍尔比的依恋理论虽然在具体内容上与弗洛伊德不同,但其核心假设——早期亲子关系决定成年后的亲密关系模式——是典型的精神分析式思维(Bowlby, 1969)。
在更广泛的文化领域,弗洛伊德的无意识概念深刻影响了文学批评(如哈罗德·布鲁姆的"影响的焦虑")、电影理论(如劳拉·穆尔维的"视觉快感"分析)、艺术运动(超现实主义)以及20世纪的社会思想。萨尔瓦多·达利曾亲自拜访弗洛伊德,安德烈·布勒东的《超现实主义宣言》直接以弗洛伊德的无意识理论为思想基石(Eagleton, 2013)。
在当代临床心理学中,精神分析/心理动力学治疗仍然是被广泛使用的治疗取向之一。Shedler(2010)在《美国心理学家》上发表的元分析表明,心理动力学治疗的效果量(effect size)与其他循证治疗相当,且在长期随访中表现出持续增长的疗效。弗洛伊德开创的"说话即疗愈"的范式,至今仍是所有心理治疗的基础假设。
跨域连接
- 证伪主义:波普尔以精神分析为不可证伪理论的标准案例——任何行为都能被解释,因而没有任何观察能反驳它。这一批评常被误传:它针对的不是"精神分析是假的",而是"它的陈述方式使真假无法被检验"。后来的实证精神分析研究正是通过把命题改写成可操作的形式来回应它的。
- 艺术:弗洛伊德在人文学科中的持续影响与其在临床心理学中的地位下降形成对照,而原因是评价标准不同:临床问"疗效能否被复制",批评问"这套概念能否产生有说服力的解读"。同一理论在两个标准下得分相反,说明它更像一套解释语汇而非一个经验假说。
- 舆论与宣传:伯内斯把精神分析概念引入公共关系实践,这是这套理论影响最直接也最少被讨论的一条路径——诉诸非理性动机的说服技术由此获得了理论包装。一个关于人如何被驱动的理论,天然可以被用于驱动人,而这段历史在讨论其"科学地位"时几乎从不被提及。
- 癔症:精神分析起源于癔症的治疗,而这条起源塑造了它的方法论:从少数深度个案推出普遍理论。这一取径的力量(发现被忽视的现象)与弱点(无法估计效应、无法界定反例)出自同一个来源,理解这一点,就理解了这门学科为何在临床影响力与实证地位之间长期分裂。
- 预测加工与精神病学:当代神经科学中有一条谨慎的重估路径——把压抑重述为对高代价预测误差的抑制,把驱力重述为内感受性的稳态压力。这类重述保留了可检验的部分,同时明确放弃了不可检验的部分,而这正是评价一个百年理论遗产的合理方式。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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