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
Art
1917年,杜尚(Marcel Duchamp)买了一个工厂生产的小便池,签上「R. Mutt」的假名,送去纽约的独立艺术家展览,取名《泉》。展览委员会拒绝展出它。可在2004年,一项面向约500位艺术界人士(艺术家、批评家、策展人、交易商)的评选,把它推举为最具影响力的现代艺术作品。
一个量产的卫生洁具,凭什么能成为艺术?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却在20世纪引发了美学史上最激烈的争论:艺术(Art)的本质到底是什么——它究竟有没有一个本质?
传统上,艺术被定义为「对自然的模仿」(mimesis)或「美的创造」。但20世纪的先锋艺术逐一打破了这些定义:抽象画不模仿自然,现成品不创造美,概念艺术甚至不需要物理对象。这些变化迫使哲学家重新思考艺术的本质,或者干脆怀疑艺术是否有一个统一的本质。
模仿、表现、形式,是三条曾经最有希望的充分必要条件。模仿论说艺术是对世界的再现;表现论说艺术是情感的成功传达;形式论说艺术是能唤起审美情感的线条与色彩关系。二十世纪的实践把三条逐一拆穿:抽象画可以几乎不模仿,概念作品可以几乎不传情,现成品可以几乎没有「有意味的形式」却仍进入艺术史。定义之争因此不是鉴赏趣味之争,而是「艺术」这个词还能否划出边界。
这场争论还必须与美的问题分开。一件作品可以极有艺术身份而毫不悦目,也可以很美却只是自然物或工业产品。康德分析的是审美判断的形式,并不等于给出了艺术的本质定义。
历史演变
柏拉图对艺术持怀疑态度。在《理想国》第十卷中,他论证艺术是对「现象的模仿」——它远离了真实的理式世界,因此在认识论上是不可靠的、在教育上是危险的。画家画的床是对木匠做的床的模仿,而木匠做的床又是对「床的理式」的模仿——艺术是「影子的影子」。
亚里士多德在《诗学》中修正了柏拉图的批评。他认为艺术(特别是悲剧)的模仿不是对个别事物的复制,而是对人类行动的普遍性再现。悲剧通过怜悯和恐惧来净化(katharsis)情感——这是艺术的独特价值。亚里士多德还指出,艺术的快感来自学习——我们在艺术中认出事物时感到愉悦。
柏拉图的指控预设了模仿论:若艺术的本质是摹写现象,它在柏拉图的理式秩序里就只能更远离真理。亚里士多德则把模仿改写成一种认识方式——悲剧模仿的是可能发生的行动类型,不是某一张床的外观。模仿论内部这场分歧已经说明:就连「像」什么,也不是自明的;音乐与建筑更迫使「再现」不断被放宽,直到它几乎不再能当定义。
康德在《判断力批判》中将艺术理解为天才的创造——天才不是遵循规则,而是为艺术创造规则。艺术作品的美是「自由的美」(freie Schönheit),不依赖于概念或目的。
黑格尔(G.W.F. Hegel,1770—1831)在《美学讲演录》中将艺术视为绝对精神的一种表现形式——与宗教和哲学并列。艺术是精神通过感性形象来认识自身的过程。他将艺术史分为三个阶段:象征型艺术(埃及,精神大于形式)、古典型艺术(希腊,精神与形式完美统一)、浪漫型艺术(基督教世界,精神超越形式)。黑格尔甚至预言艺术将被哲学取代——精神最终会超越感性形象。
托尔斯泰在《什么是艺术?》(1898)中提出了表现论:艺术是艺术家将自己体验过的情感传达给观众的手段。一件作品之所以是艺术,是因为它成功地感染了观众,使他们体验到艺术家的情感。托尔斯泰强调艺术的交流功能——艺术是一种情感的语言。
表现论把本质从外物挪到内心。托尔斯泰要求感染成功,科林伍德在《艺术原理》(1938)里更强调情感在想象中被澄清:未澄清的发泄还不是艺术。可一旦「传达失败就不算艺术」,大量晦涩、反抒情或故意冷淡的作品就会被定义除名——而这正是后来不断出现的东西。表现论解释了艺术为何能打动人,却很难解释为何有些打动人的东西仍不是艺术,有些不打动人的东西已被当作艺术。
主要争论
| 议题 | 立场 | 代表人物 |
|---|---|---|
| 艺术的定义 | 模仿论:艺术是对现实的再现 | 柏拉图、亚里士多德 |
| 艺术的定义 | 表现论:艺术是情感的表达 | 托尔斯泰、科林伍德 |
| 艺术的定义 | 形式论:艺术是有意味的形式 | 贝尔、弗莱 |
| 艺术的定义 | 制度论:艺术是艺术界认定的 | 丹托、迪基 |
| 艺术的定义 | 历史论:艺术有叙事性本质 | 列维森 |
| 艺术能否定义 | 能 | 本质主义者 |
| 艺术能否定义 | 不能(家族相似性) | 维特根斯坦 |
克莱夫·贝尔(Clive Bell,1881—1964)在《艺术》(1914)中提出了有意味的形式(significant form)理论:艺术品之所以是艺术品,不是因为它再现了什么或表现了什么情感,而是因为它的形式结构(线条、色彩的组合方式)能够唤起独特的审美情感。这一理论对现代艺术批评产生了深远影响——它为抽象艺术提供了理论辩护。
三条理论各自解释了一批杰作,也各自在下一批面前失效。模仿论碰到不描摹外观的作品就得不断放宽「模仿」;表现论碰到冷静的几何抽象或现成品就得假装那里仍有一种可传达的情感;形式论碰到杜尚时,小便池的「形式」并不比货架上另一只更有意味。于是丹托才把问题从对象内部属性,挪到艺术理论与艺术史是否给这件物一个位置。
贝尔的口号还有一个更老的困难:用审美情感定义有意味的形式,再用有意味的形式解释审美情感,定义在原地打转。它可以为抽象画辩护,却无法单凭线条说明,为何一只工厂出品的洁具在展厅里是艺术、在仓库里不是。形式论要保住「只看结构」的彻底性,就得把制度与历史说成不相干;而现成品恰恰表明,结构可以完全一样,身份却不同。
阿瑟·丹托(Arthur Danto,1924—2013)在《寻常物的嬗变》(1981)中提出了艺术界(artworld)理论。他受杜尚和沃霍尔的启发,论证:两个感知上无法区分的对象(如沃霍尔的布里洛盒子和超市里的布里洛盒子),一个可能是艺术品,另一个不是。区别的关键不在于对象的物理特征,而在于它所处的「艺术理论和艺术史的氛围」——即艺术界的理论和制度框架。
乔治·迪基(George Dickie)进一步发展了制度理论:艺术品是被艺术界(艺术家、批评家、策展人、收藏家等组成的制度网络)认定为候选欣赏对象的东西。这一理论虽然被批评为过于宽泛,但它捕捉到了艺术实践的制度性特征。
维特根斯坦(Ludwig Wittgenstein,1889—1951)的影响:受后期维特根斯坦「家族相似性」概念的启发,一些美学家主张「艺术」不能被定义——各种艺术品之间只有家族相似性,没有共同本质。韦茨(Morris Weitz)在《理论在美学中的角色》(1956)中论证:任何艺术定义要么过于宽泛(包括非艺术品),要么过于狭窄(排除某些艺术品)。
当代应用
在数字艺术领域,NFT(非同质化代币)引发了关于艺术品本体论的新讨论:一件数字作品的所有权意味着什么?复制和原作的区别在哪里?瓦尔特·本雅明(Walter Benjamin)的「灵韵」(aura)概念在数字时代获得了新的意义。
在人工智能领域,AI生成的绘画、音乐和文本挑战了传统的艺术定义:如果一件作品是由算法生成的,它是否具有艺术价值?创造力是否是人类独有的?如果AI能创造令人感动的作品,我们是否需要修改艺术的定义?
在社会正义领域,关于文化挪用(cultural appropriation)的讨论涉及艺术自由与文化尊重之间的张力。谁有权使用特定文化的艺术形式?借鉴与挪用的界限在哪里?
为什么今天仍然重要
杜尚把现成品送进展览,问的是:意图与制度,还是对象的内在属性,决定「这是不是艺术」。若艺术是「有意味的形式」,现成品合格;若艺术需要人类意图,就要把「意图」写清楚。本雅明《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问的是原作「灵韵」在复制技术下还剩什么。生成模型把风格可复制推到可优化的极限,检验项仍是这两条:评价标准一旦公开可优化会发生什么,见跨域节的计算机视觉条。
关键洞察
艺术定义之争的核心困难在于:每一次成功的定义都被下一代艺术实践推翻。模仿论被抽象画推翻,表现论被概念艺术推翻,形式论被现成品推翻。维特根斯坦的「家族相似性」方案看似灵活,但它实际上放弃了定义——说「艺术不能被定义」等于说我们无法理解艺术的本质。丹托的制度理论是当代最有力的方案:艺术品之所以是艺术品,不是因为它的内在属性,而是因为它所处的理论和历史语境。但这也意味着艺术的边界是社会建构的——没有任何东西「本质上」是艺术。
跨域连接
- 计算机视觉:生成模型把"艺术价值"变成了可优化的目标——先用人类评分训练审美打分器,再让生成器最大化它,结果迅速收敛到一类高分而雷同的图像。这是古德哈特定律在美学上的现场演示,也从反面支持了一个古老直觉:若艺术价值可被完全形式化为判据,它就会被判据取代。争论的重心因此从"机器能否创作"移到了"评价标准一旦公开可优化会发生什么"。
- 单纯曝光效应:艺术体制(画廊、策展、批评)常被批评为在"制造"价值,而心理学提供了一条最基础的机制——重复曝光稳定地提高好感,且受试者往往察觉不到曝光本身。这不否定艺术品质的实在性,但它说明"被看见的次数"是审美评价中一个真实且系统性的混杂变量,因而任何以受欢迎程度为证据的价值论断都需要先扣除它。
- 内容分析:艺术评价能否客观,方法论上有可执行的中间答案——用预先写好的编码表由多名独立评分者打分并报告一致性。结果本身就有信息量:在技术性维度(构图、色彩关系)上一致性可以很高,在价值性维度(是否深刻、是否重要)上则系统性下降。这把"艺术评价是否主观"从一个整体判断,拆成了逐维度可测的问题。
- 数字平台社会:本雅明所说的"灵光消逝"在今天有了新的形态——可复制性不再只是技术条件,它是分发平台的收入函数:可被推荐的作品才被生产。这条机制的可观察后果很具体(时长、开头节奏、封面的趋同)。"艺术的自主性"因此不是被复制技术削弱的,而是被推荐系统的选择压力重塑的,而后者是可测量、也可被政策改变的。
- 一条必要的限定:最后要说明——上述所有经验研究处理的都是"艺术接受",没有一项触及"这件作品好不好"。心理学能解释偏好的形成,社会学能解释声誉的分布,计算机能建模风格的统计特征,而它们全都在描述艺术作为现象的一面。规范性的艺术判断在这些学科里没有对应物——这既是跨域连接的收获,也是它明确的边界。
三组持续的张力
艺术概念的定义困难,背后是三组始终没有解开的张力。创造性与传统:每个时代的新艺术都打破前一个时代的规则,但打破规则本身又成了艺术传统的一部分。印象派被学院派嘲笑,立体主义被印象派嘲笑,而每一代的「叛逆」最终都被写入艺术史的正典。
自律性与他律性的张力:艺术是自主的(为艺术而艺术),还是服务于其他目的(道德教化、政治宣传、宗教崇拜)?康德主张审美的自律性——美的判断不依赖于概念或目的。但历史上的大多数艺术都是为宗教、政治或社会功能而创作的。这一张力在当代以新的形式出现:艺术应该介入社会议题(社会参与艺术),还是保持独立的审美空间?
高雅艺术与通俗文化的界限也在不断变化。安迪·沃霍尔将商业图像引入美术馆,模糊了艺术与商品的界限。当代的街头艺术、游戏设计、漫画等形式是否是「真正的」艺术?这些争论反映了艺术概念的弹性和活力——也反映了「高雅」与「通俗」之分背后的阶级和权力关系。
东方艺术哲学提供了不同的视角。中国画论中的「气韵生动」强调的不是模仿自然的形式,而是捕捉自然的生命力和精神。日本美学中的「侘寂」(wabi-sabi)推崇不完美、不恒常的美——这与西方追求完美形式的传统形成鲜明对比。这些非西方美学传统挑战了以模仿论和形式论为核心的西方艺术哲学。
核心事实卡
| 艺术理论 | 核心主张 | 代表人物 |
|---|---|---|
| 模仿论 | 艺术是对现实的再现 | 柏拉图、亚里士多德 |
| 表现论 | 艺术是情感的传达 | 托尔斯泰、科林伍德 |
| 形式论 | 艺术是有意味的形式 | 贝尔 |
| 制度论 | 艺术界认定的对象 | 丹托、迪基 |
| 家族相似性 | 艺术不可定义 | 维特根斯坦 |
参考文献
- G.W.F. Hegel, Aesthetics: Lectures on Fine Art (1835).
- Clive Bell, Art (1914).
- Arthur Danto, The Transfiguration of the Commonplace (1981).
- George Dickie, Art and the Aesthetic (1974).
- Noël Carroll, Philosophy of Art (1999).
- Berys Gaut, Art: A Very Short Introduction (2015).
- Walter Benjamin, "The Work of Art in the Age of Mechanical Reproduction" (1935).
- Plato, Republic, Book X.
- Aristotle, Poetics.
- R. G. Collingwood, The Principles of Art (1938).
- Leo Tolstoy, What is Art? (18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