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因与温尼科特论游戏
Klein vs. Winnicott: The Nature of Play Therapy
对话者
游戏治疗的本质是什么?
体裁说明:本文是基于各方公开著作、论文与论述立场编写的虚构对话,用于集中呈现真实存在的思想分歧。文中台词均非真实引语,不得作为引用来源;对话也不代表相关人物(包括在世者)对任何具体措辞的认可。各方的实际主张请查阅其原始文献。
背景
梅兰妮·克莱因(Melanie Klein,1882–1960)与唐纳德·温尼科特(Donald Winnicott,1896–1971)同在英国精神分析学会里工作,都把早期关系看成心灵的骨架,却把儿童的游戏写成两种不同的对象。 克莱因从 1920 年代起用玩具做儿童分析,1955 年把这套技术写成《精神分析游戏技术》:游戏相当于成人的自由联想,玩具是内部客体与无意识幻想的投射。 温尼科特先是儿科医生,1953 年发表过渡客体与过渡现象,主张在拇指与泰迪熊之间、在完全的主观与完全的客观之间,有一块必须被保护的中间地带。 1957 年克莱因出版《嫉妒与感恩》,把针对好乳房的原发性嫉妒写进生命开端。温尼科特认为这里缺少一个真实的婴儿与一个真实的母亲,曾公开表示无法把这篇当作对最早婴儿的描述。
下面的对话设定在 1957 年之后、克莱因 1960 年去世之前。温尼科特 1960 年的真我/假我论文刚好落在这个窗口的边缘;《游戏与现实》(1971)与后来出版的《小猪猪》是他在克莱因去世后才完整写出的,不进入她听得到的对白。 这里争论的是儿童心灵与分析情境被写成什么,不是一份可按步骤执行的游戏治疗脚本,也不是育儿手册。
第一幕:游戏是无意识的语言,还是自我被发现的地方
克莱因:唐纳德,先把游戏当成什么说清楚。 对不能自由联想的儿童,游戏就是联想。小人物、火车、水、剪刀不是随便的道具,而是内部客体关系被搬到桌子上。 一个孩子让小人互相撞击,或把一个玩具关进盒子再打开,往往是在演出侵入、攻击、修复这些已经在幻想里发生过的事。 分析师的任务不是赞赏这份演出,而是把它翻译回无意识冲突。 若不翻译,游戏就停在表面的忙碌里,内部的迫害者和被毁的客体继续工作。
温尼科特:我学过你的技术,也承认儿童会把内部世界搬上桌面。 我不能承认:游戏的本质就是等着被翻译的文本。 游戏首先是一种做:在一个足够安全的间隙里,儿童把主观与客观暂时混在一起,而不必立刻回答“这是真的还是我做的”。 只有在这种混杂被允许时,他才找得到一个活的自我。 你一翻译,混杂就被成人的意义提前结束。结束之后,也许得到一个正确的潜意识,却丢掉了正在发生的创造。
克莱因:创造并不能把焦虑从幻想里洗掉。 偏执—分裂位置上,客体是部分的,好与坏被劈开,自我也跟着劈开。 抑郁位置上,儿童才开始面对:被他攻击的,是他需要的同一个客体。 游戏同时展示这两套位置。精确的解释让儿童知道:他的幻想被另一个人接住了,并且可以想。 很小的儿童也用得上这种解释。把解释推迟到“创造性结束之后”,等于把分析变成陪伴。
温尼科特:陪伴不是一个侮辱。 对某些儿童,分析师能做的最接近分析的事,就是不把空间填满。 自我若还站不稳,正确的潜意识是一种过重的礼物。
第二幕:解释应当尽早,还是先有一个抱持的环境
克莱因:尽早解释,不是因为喜欢深,是因为焦虑来得早。 死本能的运作在生命开端就表现为毁灭的恐惧。儿童用分裂、投射、理想化来处理它。 游戏里的攻击阵列、被肢解的娃娃、被弄脏的容器,常常是这些机制的公开版。 分析师若因为怕破坏“气氛”而沉默,儿童就独自和迫害性客体留在房间里。 解释是把幻想从行动里拉回到思想。思想才能被自我使用。
温尼科特:我相信早期环境失败会造成后来看起来像“内部迫害”的东西。 因此我先问:这个房间现在是不是一个抱持的环境——身体被记得,时间可预期,分析师没有用自己的聪明把孩子撞碎。 抱持不是温情的代用品。它是使婴儿能够开始存在的条件。 过早的、过深的解释,有时是分析师无法忍受不确定,于是把意义塞进还在形成的空间。 那一塞,过渡地带塌了。塌了之后,你看到的“更多幻想”,可能是被解释逼出来的顺从。
克莱因:你把顺从写在解释账上,却很少写在未解释的焦虑账上。 儿童可以因为没人说出他的攻击而更害怕自己的攻击。 说出不是惩罚。说出是承认:这些幻想是心灵的,不是外部世界的事实,因此可以想,而不必做完。 技术的核心是解释的时机与准确性,不是把分析师降成一块柔软的背景。
温尼科特:柔软的背景恰恰是有的孩子从未有过的东西。 儿科诊所里我看见过:照料足够连贯时,婴儿的运动性攻击不必被写成针对乳房的故意破坏。 那是还没有关心能力之前的奔放。关心是后来长出来的。 你把奔放一律读成嫉妒的意图,是把后来的道德主体塞进了还没有自我的身体里。
第三幕:内部客体,以及那块既不是我、也还不是外物的东西
温尼科特:过渡客体不是你所说的内部客体。 内部客体是心理概念。过渡客体是一件占有物:毯子、熊、咿呀的调子。 对婴儿来说,它也还不是外部世界里的普通东西。谁都不该逼他回答“是你造的,还是它本来就在”。 这块中间地带后来会长成游戏、文化经验、象征能力。 我需要一个理论位置给它。你的内部客体理论把它吞回去了:要么是投射,要么是外部乳房的代表。中间被取消。
克莱因:内部客体并没有取消外部世界。 好乳房与坏乳房首先是幻想中的部分客体,它们的质地确实被真实的喂养和挫折着色。 可是同样的喂养,不同的婴儿会建成不同的内部世界。体质性的攻击与嫉妒不是装饰,是材料。 一件熊可以被用作过渡,也可以被用作迫害者或被理想化的部分客体。 功能要看幻想,不能看毛绒的物种。
温尼科特:当内部客体足够好、不太迫害时,婴儿才用得上过渡客体。 这句话我承认,而且它已经把环境写回来了:内部客体的活与好,依赖于外部客体——母亲这个人——的活与好。 你的理论允许这句话作为附录。我需要它作为起点。 没有一个“足够好”的外部适应,内部的好乳房从一开始就站不住。站不住时,你看见的原始嫉妒,有一部分是环境失败被写成了本能。
克莱因:环境当然重要。精神分析若把环境写成全部,就把婴儿又变成一张白纸。 白纸理论会让母亲承担每一种后来的痛苦。那不是临床,是一种新的责备。 我坚持:即使喂养顺利,嫉妒仍可能攻击那个“拥有好而我没有”的来源。 分析要能看见这种攻击,而不是用“母亲不够好”把它解释掉。
第四幕:足够好的母亲,还是开端处的嫉妒
克莱因:1957 年我把嫉妒写成对好客体本身的攻击。 它不同于贪婪。贪婪要吸尽;嫉妒要弄脏、贬低,好让自己不必感激。 感激需要能够保住一个好的客体。嫉妒太强时,好的东西一出现就被毁,分析里就会出现对进步的报复。 这不是对母亲的控诉,是对死本能在对象关系里如何露面的描述。 若把这些都改写成照料技术的问题,分析就失去了它最不舒服的发现。
温尼科特:我无法把这篇当作对最早婴儿的观察。 你是从儿童分析和成人分析里的“内部婴儿”往回推,像当年弗洛伊德从幼儿期往回推一样。 缺席的是摇篮里那个真实的婴儿,以及那个在原发性母性专注里暂时适应他的母亲。 足够好的母亲不是完美的母亲。她一开始几乎完全适应,然后逐步把适应撤回来,让失败落在可被承受的尺度上。 幻觉中的全能,需要这么一段被保护的时间,才能慢慢让出位置给现实原则。 没有这段时间,你所谓开端处的嫉妒,可能是全能被过早戳破之后的恨。
克莱因:可承受的失败,我并不反对。 我反对的是:用它来替换对内部破坏性的解释。 分析师若以“足够好”自居,只提供环境、不解释嫉妒,治疗就会被未说出口的贬低掏空。 进步出现,病人把它弄脏,分析师却以为还需要更多抱持。 抱持在这里变成了不愿命名攻击的借口。
温尼科特:解释在这里也可能变成不愿承认环境责任的借口。 一个从未被抱住的人,被要求先承认他对乳房的嫉妒。顺序反了。 先有一个能够存在的自我,然后才谈得上对客体的关心,也才谈得上抑郁位置上的修复。 修复不是靠一句准确的翻译启动的。它需要时间,以及一个还在的人。
第五幕:分析师是翻译者,还是使游戏得以发生的条件
克莱因:翻译者不是从外面把意义贴上去的人。 他是那个敢在移情里说出:你此刻把我当成可以吞噬的乳房,或当成已经被害的母亲。 儿童的游戏给了我们与成人梦同等的材料。拒绝使用这些材料,是一种技术上的胆怯,即使它穿着尊重创造的外衣。 客体关系从生命第一年就在,位置会反复回来。分析要在这些位置上工作,而不是等一个更可爱的自我先出现。
温尼科特:使游戏得以发生,不是胆怯。 有的分析停在解释之前,是因为游戏还没有开始。会配合解释的那一层可以很厚,真正活着的那一层却还没来到房间。 我要保护的是那块既非内也非外的区域。没有它,象征是死的,文化是学来的表演,治疗是更精致的顺从。 我们大概始终不会同意权重:你把内部幻想写得比环境更早、更决定;我把环境写成幻想能够发生的条件。 这不是礼貌上的折中。这是两个婴儿。
克莱因:两个婴儿里,只有一个被允许拥有自己的破坏性而不把账算到母亲头上。 那个婴儿,我不会交给环境决定论。
温尼科特:两个婴儿里,只有一个被允许先被抱住,再被要求理解自己的恨。 那个婴儿,我不会交给从一开始就意图破坏的神话。
当代发展
克莱因 1960 年去世后,温尼科特把游戏写成《游戏与现实》里更完整的理论:只有在游戏中个人才找到自我;分析若有效,它本身也必须是一种游戏。 《小猪猪》作为治疗记录在 1977 年才出版,不能当成克莱因能够当场反驳的文本。后来的读者在里面既看到靠近显在材料的玩,也看到早期克莱因式的深解释残迹——说明他并非简单的反解释派。
英国学会内部的分裂并没有消失。克莱因取向在南美和欧洲大陆更强调整象征解释与内部客体;温尼科特的过渡客体、足够好的母亲、真我与假我则进入了更广的临床文化和育儿语言。 关系学派试图同时要准确的解释与可靠的抱持。这没有取消 1950 年代的权重之争:内部破坏性是开端的事实,还是环境失败之后的形状。 假装游戏与自我调节、社会认知之间的关联,后来有发展心理学的证据(如 Lillard 对游戏文献的整理)。那些证据支持“游戏这件事与发展有关”,并不能单独给象征解释或抱持环境颁发胜利。
为什么今天仍然重要
争论没有过期,因为它问的不是玩具好不好,而是:面对一个还不能自述的孩子,我们把桌上的场面写成内部幻想的文本,还是写成自我正在发生的创造。 两种回答会让分析师的沉默与开口具有相反的道德:开口是拯救思想,或开口是侵占空间。 比较这两种道德,比把两人改写成两种治疗套餐更接近他们当年实际在写的东西。 屏幕、机构管理和创造力教育会一再借用“过渡空间”和“足够好”。借用可以启发,不能替代那个更硬的问题:失败由内部嫉妒造成,还是由环境的尺度造成。问题仍在,判决并未到来。
跨域连接
- 艺术:温尼科特的过渡空间概念主张文化体验发生在既非纯内部也非纯外部的第三区域,而这一表述在美学理论中极富成效。其在心理学中的地位则取决于能否找到该区域的操作定义——这一步至今没有完成,而这正是它在两个领域评价迥异的原因。
- 强化学习:"足够好的照料"的技术要点常被浪漫化掩盖——关键不是照料充分,而是失败的程度可承受且随发展递增。这与课程学习的原则一致:难度必须落在能被应对的边缘,完全无失败与完全失败的环境同样无法产生学习。
- 知识论:两人都从儿童游戏推断内部世界,而这是对无法自述者的诠释。其困难是结构性的:解释框架决定了游戏中哪些行为被视为有意义,因而无法独立于理论来检验理论。这一限制适用于双方,而非只适用于其中一方。
- 教育与文凭制度:游戏在儿童发展中的作用是这场争论留给教育实践的部分,而它比理论主张更容易被检验:自由游戏时间与自我调节、社会能力的关联已有相当的证据。这一分离值得注意:实践建议可以在理论争议未决时先行获得支持。
- 大语言模型:AI 陪伴产品按理想客体的逻辑设计(持续可得、无条件回应),而这恰恰缺少温尼科特认为最关键的一环:可承受的失败与随后的修复。一个永不失配的对象无法提供修复经验,因而它能缓解孤独,却难以改变内部模型。
参考文献
- Klein, M. (1955). The psycho-analytic play technique. American Journal of Orthopsychiatry, 25(2), 223-237.
- Klein, M. (1957). Envy and Gratitude. Tavistock.
- Klein, M. (1946). Notes on some schizoid mechanisms.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Psycho-Analysis, 27, 99-110.
- Winnicott, D. W. (1953). Transitional objects and transitional phenomena.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Psycho-Analysis, 34, 89-97.
- Winnicott, D. W. (1971). Playing and Reality. Tavistock Publications.
- Winnicott, D. W. (1977). The Piggle: An Account of the Psychoanalytic Treatment of a Little Girl. International Universities Press.
- Mitchell, S. A. (1993). Hope and Dread in Psychoanalysis. Basic Books.
- Ogden, T. (1985). On potential space.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Psycho-Analysis, 66, 129-141.
- Axline, V. M. (1947). Play Therapy. Houghton Mifflin.
- Landreth, G. L. (2012). Play Therapy: The Art of the Relationship (3rd ed.). Routledge.
- Lillard, A. S. (2015). The development of play. In R. M. Lerner (Ed.), Handbook of Child Psychology (7th ed.). Wiley.
- Beaty, R. E., et al. (2016). Creative cognition and brain network dynamics. Trends in Cognitive Sciences, 20(2), 87-9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