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构与假装相信

破除误解#

肯德尔·沃尔顿一九九〇年哈佛大学出版社《作为假装的摹仿》走另一条路：作品是假装游戏里的道具，功能是规定该想象什么。两条理论都拒绝把虚构等同于虚假陈述。

柯勒律治负责超自然或至少浪漫的人物，并试图从人的内在天性里挪过去一份人类兴趣和「真理的表象」，好让这些想象的影子暂时获得「构成诗性信仰的、那一时刻的自愿暂停怀疑」。这是诗人谈自己的写作安排，不是实验室里测出来的认知机制。

小说家者流，盖出于稗官。街谈巷语，道听途说者之所造也。

这是汉代书目里的小道著录，不是「非事实叙事」的现代定义。后来唐传奇到明清章回沿用「小说」，仍是文类史标签。沃尔顿的虚构是分析美学里的功能概念，两套词不能互换。

假装游戏与虚构真理#

沃尔顿的出发点是儿童游戏。孩子们可以约定树桩算熊，树桩就是道具。一旦规则生效，附近有树桩，游戏里就有一只熊——他把这类被规则授权的内容叫做虚构真理，是对游戏而言的真，不是对植物学而言的真。

他把这套类比扩到表征艺术：小说、绘画、戏剧、电影都可以当道具。文本写福尔摩斯住在贝克街，就规定读者去想象这件事。作品世界里为真的命题，和读者拿作品玩自己那盘游戏时为真的命题，不必完全重合。后者可以包括「我正在为她担心」，前者通常不包括读者本人。

虚构真理有生成规则。有的直接由道具给出：句子写了，就该想象。有的由默认推理补上：若虚构中他是维多利亚时代的伦敦绅士，通常也就虚构他有消化系统，除非作品明确挡住这条推理。规则是约定，不是自然律，不同文类会改规则。

道具规则一旦生效，虚构真理就可以由默认补全：未写明的呼吸、街道宽度、天气，常被文类惯例悄悄填上。默认不是作者私心，是读者与文类共享的推理习惯。

塞尔的路线更靠近言语行为。他认为小说家故意做一次非欺骗的伪表演：做出断言的样子，却不承担断言对世界的责任。识别一篇文本是不是虚构，在他那里取决于作者的言外意图，以及使这类假装成为可能的惯例。沃尔顿则把重点从作者意图挪到受众如何用作品当道具。

同一年，格雷戈里·柯里在剑桥大学出版社刊行《虚构的性质》，同样把假装相信放在解释的中心。塞尔问作者在做什么言语行为，沃尔顿问作品在何种游戏里生成何种想象规定。

两条路线可以对照，不必先合并成一种「正确」定义。意图与道具各管一端：一端问作者承担什么，一端问受众被规定想象什么。

儿童假装与情感悖论#

儿童为什么能假装，而不把世界知识冲毁？艾伦·莱斯利一九八七年在《心理学评论》第九十四卷第四期发表《假装与表征：心智理论的起源》。他指出：人生第二年出现假装能力。

若儿童刚开始建立内部表征，为什么用同一套表征既理解真实情境又生产假装，系统不会垮掉？他的回答是元表征：把「这是香蕉」与「我们假装这是电话」分开运算。

皮亚杰走的是另一条发生学。在一九四五年法文《儿童符号的形成》与一九五一年英译《儿童的游戏、梦与模仿》中，练习性游戏、象征性游戏和规则游戏分别对应感知运动、前运算和具体运算智能。

象征游戏在他那里是同化压过顺应的活动，服务于符号功能的出现，而不是「心智理论」这个后来的研究纲领。把皮亚杰压扁成「小孩爱假装，所以人爱读小说」，既简化了他的阶段论，也简化了阅读。

成年读者的难题被科林·拉德福写成悖论。一九七五年他在《亚里士多德学会会刊》增刊第四十九卷发表《我们怎能被安娜·卡列尼娜的命运打动？》。

拉德福指出：我们对真实他人的关切可以理解；不可理解的是，明知安娜并不存在，仍会为她难过。他的结论偏向：这种反应是不融贯的。

拉德福用来举例的《安娜·卡列尼娜》，一八七五至一八七七年在卡特科夫主编的《俄罗斯导报》连载前七部；第八部因编辑拒登，一八七七年另印，一八七八年出完整单行本。出版史可以核对。人物是否「存在」、读者的难过算不算真正的悲伤，仍是论者的归属问题，不是一八七八年书页上的属性。

沃尔顿一九七八年一月在《哲学杂志》第七十五卷第一期发表《惧怕虚构》。他设想观众查尔斯看一部绿色黏液的恐怖片：肌肉绷紧、抓紧座椅、脉搏加快。他把这种生理—心理状态叫做准恐惧。

他主张：查尔斯并不相信自己真的危险，因此那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恐惧。准恐惧加上「在假装中黏液正在威胁他」这一认识，生成的是游戏里「他害怕黏液」这条虚构真理。

准恐惧与准悲伤争的是类型归属，不是有没有生理反应。电话不打、眼泪落下，两边都承认；分歧在于这算不算「真正的」恐惧或悲伤。归属是论者的工作，不是血压计的读数。

柯勒律治那句「自愿暂停怀疑」常被拿来填这个空。据一八一七年伦敦 Rest Fenner 版第二卷第十四章，原句是 “that willing suspension of disbelief for the moment, which constitutes poetic faith”。上下文是超自然题材如何暂时取得「诗性信仰」，不是在测量恐惧是否需要存在信念。

可能世界是理论，不是存在论#

一九七五年，托马斯·帕维尔在《美学与艺术批评杂志》发表《文学语义学中的可能世界》；一九八六年哈佛大学出版社刊行他的《虚构世界》。卢博米尔·多勒热尔一九九八年的《异宇宙》与玛丽-劳尔·瑞安一九九一年的《可能世界、人工智能与叙事理论》，同属这条文学理论脉络。

他们借用模态逻辑的词汇，把叙事说成在建构或导航一个非现实的世界，并讨论可及关系、文类与情节冲突。必须把这套说法标成理论，而不是在宣布小说人物住在某个与地球并列的模态宇宙里。

把可能世界从启发式升级成存在论，会让「安娜住在哪个世界」听起来像坐标问题。帕维尔等人借的是模态词汇的导航功能，不是在给人物发护照。

克里普克一九七〇年一月在普林斯顿做了三次讲演，一九八〇年哈佛大学出版社与布莱克维尔出版《命名与必然性》。那是语言哲学：专名如何指称、必然性与先验性如何分开。它不是读小说的方法。文学理论家可以从中借「可能世界」这个词，但不能把克里普克的严格指示词理论直接当成人物分析法。

弗雷格一八九二年区分含义与指称；罗素一九〇五年用限定摹状词消化「当今法国国王」这类无指称表达式。虚构专名——「福尔摩斯」——常常被拉进这场语义争论：句子如何有意义，若名字没有承担者？

一种路线把名字看成缩略摹状词；另一种路线把名字看成直接指称，然后必须另给空名一个说法。假装理论解释的是读者被邀请去想象什么，并不自动裁决名字的语义。

汉语材料同样不能被这套术语吞掉。《庄子·齐物论》篇末这段文字，据郭庆藩《庄子集释》（中华书局一九六一年王孝鱼点校本）可以逐句核对。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

把它读成「虚构自我」或「可能世界切换」，是现代解释。寓言问的是物与我如何转化，不是在给小说建立本体论。

争议#

准情感是不是真情感，没有共识。沃尔顿用行为差别来挡：查尔斯不会打电话给警察。诺埃尔·卡罗尔一九九〇年劳特利奇出版社《恐怖的哲学，或心的悖论》主张思想本身足以产生真正的情感，不必先有「对象存在」的信念。

沃尔顿要保护的是「恐惧需要危险信念」这条常识原则。两边争的是情感的类型归属，不是观众有没有生理反应。

作者假装与受众假装，哪一端定义虚构，也有分歧。塞尔把识别标准放在作者的言外意图。沃尔顿把作品定义为被功能化的道具，意图不是唯一判准。定义收得越紧，越容易把神话和寓言排除出去；放得越宽，又几乎把任何想象活动都算成虚构。

可能世界该不该从启发式升级成存在论，是第三条争论。帕维尔、多勒热尔、瑞安明确在做文学语义学。批评者指出：模态逻辑里的可能世界有自己的形式约束，叙事里的「世界」常常只是隐喻。把隐喻写成存在，会让「安娜住在哪个世界」听起来像物理问题。

儿童假装的认知解释同样未闭合。莱斯利把假装当作心智理论的早期表现；后来有论者主张幼儿可以按「权当」规则行动，不必先运算他人的心理状态。皮亚杰则把象征游戏放在更宽的符号发生里，并不承诺元表征这个零件。三套描述可以对照，不能互相判决。

最后还有历史范畴问题。欧洲近代的 fiction、汉语目录里的小说、先秦寓言、口头神话，并不共享同一套制度。用二十世纪分析美学的「假装相信」去度量全部人类讲述，是用后来的工具去覆盖更早、更杂的实践，而不是一项发现。

把三套标签并成一种人类天性，会把书目史与制度史抹平。对照可以做；兑换不能做。

跨域连接#

• 他心问题：假装相信要求你把愿望、恐惧和信念派给一个你明知无法当面核实的主体。哲学上的他心问题问的是：你看见行为，推定心灵。读虚构并不取消这个问题，它只是把推定变成被允许的练习——你可以认真地问她当时怎么想，同时知道书页上未必写过内心，也不存在一个可供问询的活人。
• 语言哲学：空名如何有意义，是弗雷格、罗素以降的语义问题，不是小说课的教学方法。沃尔顿把虚构句看成邀请想象，塞尔看成假装断言，两边都不等于给「福尔摩斯」找到了一个现实指称。把克里普克的严格指示词理论直接拿去读人物名，是把语言哲学的工具误当成文学方法。
• 什么是真理：符合论把真假绑在命题与世界的对应上。虚构真理说的是游戏里被规定要想象的内容，不是对实际世界的符合。把「小说里为真」说成「因此对现实为假」，等于把两种真值条件叠成一句。虚构邀请你在游戏中跟踪真值，并不自动构成对世界的虚假断言。
• 克莱因与温尼科特论游戏：精神分析传统里的游戏，被当成儿童处理内在客体与过渡空间的技术，不是分析美学里的道具生成规则。沃尔顿借用儿童假装作类比，并不等于克莱因或温尼科特已经在谈虚构真理。把治疗室里的游戏直接兑成读小说，会把两套问题混成一种「假装很重要」的口号。
• 发展心理学：莱斯利把假装看成元表征的早期表现，皮亚杰把象征游戏放进符号功能的发生史。两者都在描述儿童如何同时维持「这是香蕉」和「我们假装这是电话」，而不是在给文学下定义。成人阅读调用这套能力，并不证明小说是儿童游戏的高级版。

参考文献#

• Walton, Kendall L. Mimesis as Make-Believe: On the Foundations of the Representational Arts.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90.
• Walton, Kendall L. "Fearing Fictions." The Journal of Philosophy 75, no. 1 (1978): 5–27. doi:10.2307/2025831
• Coleridge, S. T. Biographia Literaria; or Biographical Sketches of My Literary Life and Opinions. 2 vols. London: Rest Fenner, 1817.（第十四章见第二卷）
• Radford, Colin. "How Can We Be Moved by the Fate of Anna Karenina?" Proceedings of the Aristotelian Society, Supplementary Volumes 49 (1975): 67–80.（与 Michael Weston 的同场论文合刊于 pp. 67–93）
• Tolstoy, L. N. Анна Каренина. Moscow, 1878. (parts 1–7 serialized in Русский вестник, 1875–1877; part 8 issued separately in 1877)
• Searle, John R. "The Logical Status of Fictional Discourse." New Literary History 6, no. 2 (1975): 319–332.
• Pavel, Thomas G. Fictional Worlds.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86.
• Leslie, Alan M. "Pretense and Representation: The Origins of 'Theory of Mind.'" Psychological Review 94, no. 4 (1987): 412–426. doi:10.1037/0033-295X.94.4.412
• Ryan, Marie-Laure. Possible Worlds,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nd Narrative Theory. Indiana University Press, 1991.
• 郭庆藩. 《庄子集释》. 王孝鱼点校. 中华书局, 1961.（内篇《齐物论》梦蝶）
• 班固. 《汉书》. 中华书局, 1962.（点校本卷三十《艺文志》）

延伸阅读#

• Currie, Gregory. The Nature of Fiction.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0.（与沃尔顿同年刊行的假装理论，重心在作者的交流意图）
• Doležel, Lubomír. Heterocosmica: Fiction and Possible Worlds.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 1998.
• Piaget, Jean. La formation du symbole chez l'enfant. Delachaux & Niestlé, 1945. English trans. Play, Dreams and Imitation in Childhood. Routledge & Kegan Paul, 1951.
• Kripke, Saul A. Naming and Necessity.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 Blackwell, 1980.（据一九七〇年普林斯顿三次讲演；语言哲学，不是文学方法）
• Carroll, Noël. The Philosophy of Horror, or Paradoxes of the Heart. Routledge, 1990.（以「思想理论」反对把虚构情感降成准情感）
• 鲁迅. 《中国小说史略》. 人民文学出版社, 2005.（据一九三一年修订本；「小说」作为汉语文类史标签，不宜直接兑成 make-believ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