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他们有与我相似的身体,而我知道在我自己的情形中,身体乃是感觉的先决条件;其次,他们表现出种种行为和外在迹象,而我由经验知道,在我的情形中这些行为和迹象是由感觉引起的。」——约翰·斯图亚特·密尔《对威廉·汉密尔顿爵士哲学的考察》,1865(译文)
此刻你可以做一个思想实验:你确信自己有疼痛、有思绪、有画面感——这些是你直接拥有的。但你从未拥有过任何人的任何感受。你看到的只有:脸、声音、动作、瞳孔收缩。那个尖叫的孩子是真的疼,还是一个极其精密的、没有任何内在体验的空壳? 你拿不出哪怕一次「直接检查」来排除后者。这就是他心问题:我有什么理由相信我之外还有心灵?
破除误解
第一个误解:以为这是怀疑论者的客厅游戏。 它的后果非常实际:安乐死与昏迷患者的伦理判断、胎儿与动物的道德地位、AI 系统是否值得道德考量——这些问题的每一个版本都在问:我们如何为一个无法自白的存在者判定「有心」? 判据问题一日不解决,这些争论就一日缺少地基。
第二个误解:以为「将心比心」就是答案。 将心比心恰恰是被审查的对象:你凭什么从你的内心推出他人的内心?这个推理的资格本身需要证成。把问题重说一遍,不等于回答它。
第三个误解:以为科学已经解决了它。 神经科学可以告诉你他人大脑的哪些区域在疼痛时激活——但「这些区域激活等于有体验」这个连接本身,是你在自己身上建立、再推广到他人的。科学测量的是相关物,而问题问的正是相关物与体验的关系。
一、问题的精确表述
他心问题其实包含三个层次,混淆它们是很多讨论失败的根源:
- 认识论问题:我们相信他人有心灵,这个信念如何得到证成?——这是经典的他心问题。
- 概念问题:「他人的疼痛」这个念头我究竟是怎么形成的?疼痛的概念来自我自己的体验,而我从未体验过他人的疼痛——那么当我说「他疼」时,我说的是什么? 这是维特根斯坦推动的转向。
- 形而上学问题:他人是否真的有心灵(唯我论可能为真吗)?——多数哲学家认为这个版本最不重要,因为即便答案为「有」,前两个问题依然完整保留。
二、类比论证:最直觉的方案及其裂缝
密尔在 1865 年给出的方案是类比论证:我在自己身上观察到「伤口→疼痛→叫喊」的因果链;他人的身体与我相似,在相似情形下有相似行为;因此,由果溯因,他人体内大概率也有类似「疼痛」的东西。罗素在《人类的知识》(1948)中为这类推理做了更形式化的表述。
类比论证的裂缝有两条,都被反复指出:
- 单样本归纳:整个推理的证据基础只有一个案例——我自己。从一个样本归纳出「所有类似身体都有心」,在统计学上是不可证成的推理。你不可能收集第二个「内在体验的直接案例」来加固它。
- 不可核对性:普通类比推理可以随后直接验证(推测那栋房子里有人,就推门去看)。他心推论原则上无法验证——你永远不会「推门看见」他人的体验。这使它有别于一切正常科学推理。
要公平对待密尔:他本人未必把这个论证当作演绎证明,更像是为我们的实践确定性找一个合理来源。后世的教科书把它呈现为「被驳倒的论证」,这是后人的系统化,而非密尔的原意。
三、维特根斯坦的转向:从「如何知道」到「如何可能」
维特根斯坦在《哲学研究》(1953)中改变了问题的形状。他的思路(散见于第 246 节以后关于私人经验的诸节)可以重建为三步:
- 设想唯我论者的图景:我把「疼痛」这个词的意义固定在我私人的体验上,再推广到他人。
- 但一个意义完全由私人对象固定的词,无法区分「用对了」与「我以为用对了」——没有公共的检验标准,就没有标准,而没有标准就没有意义。
- 所以疼痛概念从一开始就必须扎根在公共的疼痛行为与表达中:孩子的叫喊、蜷缩、哭泣不是「内在状态的间接证据」,而是「疼痛」这个词获得意义的场所的一部分。
由此,「你怎么知道他疼」在大多数日常语境中被改写为:在正常的生活形式里,叫喊、护住伤处、呻吟就是疼这个概念的应用标准——追问「可他内在真的疼吗」,在维特根斯坦看来,往往是把一个合法概念强行拖回它并不真正适用的私人图景。
这是哲学家说了什么;后人的解读分歧巨大。 马尔科姆(Norman Malcolm)1958 年在〈关于他心的知识〉(Journal of Philosophy)中把上述思路整理成标准论证:疼痛行为是疼痛的「标准」(criterion),而标准给出的是逻辑上(而非仅仅归纳上)的证成。批评者随即指出:标准是可被挫败的(可以装疼、可以无痛呻吟),如果标准只是「可挫败的依据」,那它似乎又退化成了类比论证的一种。维特根斯坦本人是否会认可马尔科姆的「标准」术语体系,至今没有共识——他明确反对把哲学做成理论,而标准论证已经太像一个理论了。
四、现象学的另一条路:他人不是被推断的,而是被遭遇的
胡塞尔在《笛卡尔式沉思》(1929 年巴黎讲演结集)第五沉思中承认问题的严重性——如果我的一切意义都由我的意识构成,「他人」如何不仅仅是「我的一个表象」?他的方案是结对(Paarung):我的身体与他人的身体在感知中自动配对,由此他人被「同感」为一个与我类似的体验中心——不是推理,而是感知意义的被动综合。萨特在《存在与虚无》(1943)中更激进:注视。当你在锁孔前偷窥、忽然听见身后脚步,你瞬间感到「我被看见了」——这个羞耻体验直接把你交付给「另一个主体」,先于任何推理。萨特说,唯我论反驳的不是「我们知道他人」,而是「我们在注视中经受他人」这个更原始的事实。现象学路线不给出证明,它试图说明:要求证明,本身就是把一个感知与行动层面的事实误置到了理论层面。
五、当代:认知科学接手了什么,留下了什么
1978 年,心理学家普雷马克与伍德拉夫发表论文〈黑猩猩有心智理论吗?〉(Behavioral and Brain Sciences),把「理解他人有心」变成一个可实验的问题——心智理论(theory of mind)研究由此诞生。1983 年,维默尔与佩尔纳设计了错误信念任务(Cognition):孩子看玩偶把巧克力放进柜子,玩偶离开后巧克力被移到抽屉;问孩子「玩偶回来会去哪里找?」四岁以下的孩子系统性地答「抽屉」——他们尚不能理解他人可以持有与事实不符的信念。1985 年巴隆-科恩等人报告,自闭症儿童在该任务上的失败率显著更高,「读心能力缺陷」假说成为自闭症研究的主流叙事之一。
这条研究线改变了问题的提法,但要注意它没有解决哲学问题:所有「读心」实验都预设受试者面对的是一个真正有心的他者,实验测量的是这种理解何时出现、如何出错,而非他人是否有心。哲学问题被搁置,而不是被回答。
认知科学内部的两派对应着哲学立场的延续:理论论(我们对他人有心的把握是一种类似科学理论的推理系统)继承了类比论证的逻辑结构;模拟论(我在自己心智中「运行」你的处境,用自己的体验模拟你的)则试图绕开归纳——1996 年里佐拉蒂团队发现镜像神经元(猕猴前运动皮层中,执行动作与观看同类动作都会放电的神经元,Cognitive Brain Research)后,Gallese 与 Goldman(1998)主张它可能是模拟论的神经基础:理解他人的动作与意图,靠的是用自己的运动系统「重演」。镜像发现曾被媒体放大为「共情的神经元」,但谨慎的结论是:它证明的是动作理解中存在第一人称机制,而「第一人称机制如何成为他人心灵的通道」,正是哲学问题在神经元层面的重现。
还有一个反向的校正:米尔顿(Damian Milton)2012 年提出的双重共情问题指出,自闭症研究中所谓「读心失败」是双向的——非自闭症者同样系统性地误读自闭症者的表达。如果「理解他人」在两个方向上同样困难,那么把其中一方标记为「缺陷」,反映的就不是心智理论的有无,而是规范多数派的立场。 这对整个「读心」研究范式构成方法论警告:他心的判据永远由某一方书写。
六、争议的当代状态与这个问题为什么重要
今天的讨论大致分三营:推理主义的改良版(最佳解释推理:他人有心是对其行为的最佳解释,艾耶尔 1953 年〈一个人关于他心的知识〉走的就是这条路)、标准—表达路线的延续(痛感表达不是证据而是疼痛的公开面相)、以及直接社会感知论(Gallagher 等:我们在表情与姿态中直接感知到愤怒与喜悦,不需要先推理后感知)。三营都承认唯我论无法被「证明性」驳倒,也都认为那不再重要——重要的是给出他心知识的正面模型。
而 AI 让这个老问题获得了新的紧迫性。图灵 1950 年在〈计算机器与智能〉(Mind)中提议用行为对话的模仿游戏替换「机器能思考吗」——这本质上是把他心问题的行为主义答案制度化:既然我们对他人的「有心」判定也只靠外在表现,那么对机器适用不同标准就是双重标准。今天大语言模型的处境让图灵的选择重新变得刺眼:如果行为标准是错的(中文房间式的反驳),那么我们对他人的信心从何而来?如果行为标准是对的,我们又凭什么拒绝机器?他心问题是我们唯一无法绕开的「意识检测」案例——而它从未通过验收。
跨域连接
- 镜像神经元:镜像系统为「模拟论」提供了神经层面的候选机制——理解他人动作时调用的是与执行该动作相同的运动表征;但镜像神经元回答的是「大脑如何复用自身资源处理他人行为」,而不是「这种复用为何构成对他人之心的把握」——从神经相关物到主体间性的那一步,仍是哲学问题而非实验问题。
- 自闭症谱系:错误信念任务上的群体差异催生了「心智理论缺陷」假说,而双重共情问题反转了它的方向——理解失败在自闭症者与非自闭症者之间双向发生,这提示「读心」测量的可能不是能力的有无,而是沟通双方表达风格的距离;他心判据由谁书写,是一个权力问题,而不仅是一个科学问题。
- 意识的困难问题:他心问题是困难问题的「外向版」——即便意识与神经过程的所有关联都被绘制出来,「他人是否有体验」仍然需要一条从第三人称数据跨到第一人称实在的推理规则,而这条规则正是困难问题所缺失的;两个问题的深层结构是同一个:第一人称实在如何进入第三人称框架。
- 艾伦·图灵:图灵的模仿游戏是他心问题在机器上的制度化实验——它把「不可直接核对的内在」从判据中剔除,主张与我们对人类同胞实际使用的标准保持一致;七十年后,围绕大语言模型「是否理解」的争论几乎逐句重演了 1950 年的论文及其反驳,说明这个问题从未被技术进步绕过,只是被不断换新了对手。
- 具身认知:直接社会感知论是具身认知在主体间性上的应用——如果认知本就不全在颅腔内,而分布在身体、姿态与互动动态中,那么「他人之心藏在一个我够不着的黑箱里」这个前提就松动了:表情不是内心密码的外壳,而是情感本身的公共成分。
参考文献
- Mill, John Stuart. An Examination of Sir William Hamilton's Philosophy. Longmans, 1865.
- Wittgenstein, Ludwig. Philosophical Investigations. Blackwell, 1953.
- Malcolm, Norman. "Knowledge of Other Minds." Journal of Philosophy, vol. 55, no. 23, 1958, pp. 969–978.
- Premack, David & Woodruff, Guy. "Does the Chimpanzee Have a Theory of Mind?" Behavioral and Brain Sciences, vol. 1, no. 4, 1978, pp. 515–526. DOI: 10.1017/S0140525X00076512.
- Rizzolatti, Giacomo et al. "Premotor Cortex and the Recognition of Motor Actions." Cognitive Brain Research, vol. 3, no. 2, 1996, pp. 131–141.
- Milton, Damian E.M. "On the Ontological Status of Autism: The 'Double Empathy Problem'." Disability & Society, vol. 27, no. 6, 2012, pp. 883–887.
延伸阅读
- Austin, J.L. "Other Minds." Proceedings of the Aristotelian Society, Supplementary Volume 20, 1946.
- Ayer, A.J. "One's Knowledge of Other Minds." Theoria, vol. 19, 1953.
- Wimmer, Heinz & Perner, Josef. "Beliefs about Beliefs." Cognition, vol. 13, no. 1, 1983, pp. 103–128.
- Baron-Cohen, Simon, Leslie, Alan & Frith, Uta. "Does the Autistic Child Have a 'Theory of Mind'?" Cognition, vol. 21, no. 1, 1985, pp. 37–46.
- Avramides, Anita. Other Minds. Routledge, 2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