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的不是世界是怎样的,而是它存在。」(Nicht wie die Welt ist, ist das Mystische, sondern dass sie ist.)——维特根斯坦《逻辑哲学论》6.44
深夜,这个问题会突然击中某些人:星星、原子、我自己——这一切本可以不存在。而它们存在。为什么?多数人随后耸耸肩继续生活。哲学家却把这份惊异当成了形而上学的入口,并且争论了三百年:这个问题究竟是所有问题中最深的一个,还是一个语法骗局?
破除误解
第一个误解:以为这就是宇宙学问题。 大爆炸理论描述的是宇宙在时间之内的演化——从高温高密状态到今天的星系。它预设了时空、量子场、物理定律。问题问的不是「这个宇宙怎样从更早的状态来」,而是「为什么会存在任何东西、任何定律、任何可以演化出宇宙的舞台」。 宇宙学把起点越推越早,问题原地不动。
第二个误解:以为「上帝」是免费的答案。 即便接受神创,问题只是换了个主语:为什么存在上帝而不是一无所有?一个本身需要解释的存在者,不能充当解释的终点——这正是有神论者接下来必须论证「上帝必然存在」的原因,而那已经是另一个论证了(本站「上帝存在吗?」一文有专述)。
第三个误解:以为「无」是一种可以想象的简单状态。 试着想象「什么都没有」:没有物质、没有空间、没有时间、没有定律、没有「可能性」本身。多数人想象中的「无」其实是一片黑漆漆的空旷空间——而空间已经是某种东西。 这个想象力的失败预告了后面一个严肃立场:也许「彻底的无」在逻辑上根本不可能。
一、问题的精确表述
1714 年,莱布尼茨在《基于理性的自然与神恩原则》第 7 节中第一次明确写下这个问题:「为什么存在某物而不是无?」(Pourquoi il y a plutôt quelque chose que rien ?)他把它放在充足理由律之下:任何存在的事物、任何为真的命题,都有一个它何以如此而非别样的充足理由。整个偶然存在的宇宙也是一个事物,因此它也需要一个理由——而这个理由不能在宇宙之内,否则就只是用偶然解释偶然。
1935 年,海德格尔在弗莱堡的讲座(后以《形而上学导论》出版,1953)中以另一种方式重提这个问题:「究竟为什么存在者存在,而不是一无所有?」他称它为形而上学的首要问题——不是因为它年代最早,而是因为它在等级上最深、最广、最源初。要注意两位哲学家的意图差别:莱布尼茨期待这个问题有答案(他把答案归于必然存在者),海德格尔恰恰要停在问题里——在他看来,能就「存在者整体」发问,这件事本身揭示了人之为此在的独特处境。把海德格尔读成「提出了一个待解之谜」,是后人的通俗化误读。
问题可以拆成两层,当代讨论(尤其是帕菲特)强调了这一区分:
- 为什么有物存在?(Why anything?)——为什么不是「空的可能性」实现:从不曾有任何东西。
- 为什么现实是这样?(Why this?)——在无数种「有物存在」的方式中,为什么实现的偏偏是这套定律、这些常数、这个宇宙?
二、三条主要进路及各自最强的论证
进路一:必然存在者。 莱布尼茨自己的答案是:理由必须终止于一个其本质即包含存在的必然存在者——上帝。这个论证的力量在于它直面问题而不回避:如果每个解释都必须落地,那么终点只能是一个「不可能不存在」的东西。 它的代价同样明显:批评者从休谟和康德起就质疑「必然存在」是否是一个融贯的概念——我们可以无矛盾地设想任何具体存在者不存在,那么「必然存在者」会不会只是给「问题到此为止」起了个庄严的名字?
进路二:问题是非法的。 罗素在 1948 年与科普尔斯顿(Frederick Copleston)的广播辩论中给出了最干脆的版本:要求宇宙整体有一个理由,是从「每个事物有母亲」推出「人类整体有一个母亲」——解释原则只在世界内部有效,把它用在世界整体上是范畴错误。宇宙「就是存在着,仅此而已」。物理学家格伦鲍姆(Adolf Grünbaum)2004 年发表了这一立场的详细版(〈有神论宇宙论的贫困〉,《英国科学哲学杂志》):问题之所以显得深刻,是因为它暗中预设了「无」是世界的自然缺省状态、「有」是需要额外解释的偏离。但这个预设本身是从「无中生有」的神创图景里继承来的——抛弃神创图景的人没有义务同时保留它的问题。「有物存在」不需要解释,正如匀速直线运动在牛顿力学中不需要解释。
进路三:「无」不可能,或几乎不可能。 范因瓦根(Peter van Inwagen)1996 年在《亚里士多德学会会报》增刊(第 70 卷)上给出了一个大胆的概率论证,值得逐步拆开:
- 「无物存在」只是一个可能世界(唯一的空世界);
- 「有物存在」的可能世界有无穷多个;
- 若不预设任何偏向,每个可能世界成为现实的概率相等;
- 那么「空世界成为现实」的概率是无穷分之一,即 0;
- 所以必然会有某物存在——尽管没有任何具体的东西是必然存在的。
结论优雅得可疑,范因瓦根本人也承认它可能是错的。关键弱点在第 3 步:Thomas Baldwin 同年即在《分析》(Analysis)杂志上回应「本可以什么都没有」——对无穷多个世界分配「相等的概率」在数学上无法做到归一化,而任何不归一的分配都是人为选择;说「空世界概率为零」并不比说「空世界概率为一半」更有根据。但这个失败的论证有信息量:它第一次把「为什么有物存在」改造成了一个可以用概率论语言检验的命题,而检验结果显示,我们的概率工具在「所有可能世界」这个尺度上失灵了。
帕菲特(Derek Parfit)1998 年在《伦敦书评》连载的〈为何有物?为何是它?〉中提出了另一种第三进路。他区分宇宙可能性(整个现实可以是的样子)与局部可能性,然后问:是哪种「选择子」(selector)决定了哪个宇宙可能性实现?候选者包括:现实是其所是因为它是最好的(价值统治,即约翰·莱斯利捍卫的「价值架构论」)、因为它最简单、因为——在空可能性的情形下——因为它什么选择子都不需要。空可能性是最简单的宇宙可能性,这也许正是「无」显得像缺省状态的真正来源;但只要问一句「为什么简单性应该统治」,就会发现任何「选择子」都面临同一问题的递归:谁来选择选择子?帕菲特的诚实之处在于,他把问题推进到这一步后承认:在这里,我们到达了问题可能比答案多的地带。
三、科学派答案及其边界
2012 年,宇宙学家克劳斯(Lawrence Krauss)出版《无中生有的宇宙》(A Universe from Nothing),主张现代物理学已经回答了这个古老问题:量子真空不稳定,「无」会自发产生「有」。哲学家阿尔伯特(David Albert)在《纽约时报》书评(〈论万物的起源〉,2012 年 3 月)中的反驳几乎成为定论:克劳斯的「无」是量子场的真空态——一个有能量、有涨落、服从特定物理定律的物理系统。从量子真空到宇宙,是从一种「有」到另一种「有」,而问题问的是为什么有量子场、有定律、有任何物理舞台。科学的每一步「从 X 解释 Y」都预设了 X 的存在,因此科学在原则上无法回答这个问题——这不是科学的失败,而是问题的位置决定了它在任何经验方法之外。
四、争议的当代状态
当代形而上学把战场转移到了「形而上学虚无主义」是否可能——即「可能什么都没有」是否为真。范因瓦根的概率进路之后,Gonzalo Rodriguez-Pereyra 等人尝试从「减法论证」重建:世界由偶然存在物构成,逐个减去它们,剩下的是无——如果每一步减法都保持可能性,那么「彻底的无」就是可能的。反方则主张减法在极限处失效。另一条线是解释穷尽论的复兴:也许根本不存在「终极解释」,现实在最底层就是粗暴事实(brute fact)——这个立场不再显得像认输,因为数学家早已习惯某些公理「就是如此」。格伦鲍姆式的问题消解论、帕菲特式的选择子探索、必然主义的复活,三条路线至今并存,且都有第一流头脑在辩护。
五、为什么这个问题重要
这个问题的价值不在于它将被回答,而在于它标定了「解释」这个概念的边界。你对它的态度,暴露了你对一整套相邻问题的立场:充足理由律是否无条件有效(这决定你怎么看待科学中的偶然常数)、「无」是否是一个融贯的可能性(这决定形而上学的逻辑空间有多大)、解释的链条必须有终点还是可以没有(这决定你如何看待「粗暴事实」)。宇宙学中的微调论证、多重宇宙假说、宇宙论论证,全都以这个问题为背景幕布。它同时也是一种稀有的哲学体验:在被它击中的瞬间,日常世界的「理所当然」暂时失效了——维特根斯坦说这种惊异是伦理与神秘的开端。一个能测试你整套形而上学直觉、又拒绝被任何单一学科收编的问题,配得上「首要问题」这个称号。
跨域连接
- 大爆炸理论:现代宇宙学的标准模型把宇宙历史追溯至约 138 亿年前的热密状态,并允许「时间本身有开端」这一表述——但「奇点之前是什么」在物理上是无效问题,而「为什么有这个宇宙」在哲学上依然是有效问题;大爆炸理论越成功,这条分界线就越清晰:它划出了经验科学管辖权的精确边界。
- 多重宇宙假说:多重宇宙是回答帕菲特第二问(为何是这个宇宙)的最激进方案——一切可能的宇宙都实现,「为何是这样」就被稀释为「我们必然观察到允许观察者的那种」;代价是它让第一问(为何有物存在)更加尖锐:一个让一切都实现的现实,恰恰是离「无」最远的现实,而支持它的经验证据至今仍全部间接。
- 宇宙暴胀:暴胀理论将星系等大尺度结构的种子追溯到真空能量的量子涨落——这是「无中生有」叙事在物理上最站得住的部分;但它也示范了 Albert 批评的要点:真空能、标量场、量子定律在故事中全程在场,物理学提供的「无」永远是穿着定律外衣的某种「有」。
- 哥德尔不完备定理:当我们把「为什么」问到逻辑与数学本身,哥德尔的第二定理提供了一个冷静的先例——足够强的形式系统不能在自身内部证明自身的一致性,任何系统都得有「从外面看」才成立的部分;这与「解释必须在某处终止」的形而上学结论是结构性同构:自足的自我奠基,在形式领域已被证明不可得,在本体论领域则被反复猜想不可得。
- 热力学定律:真空并非「无」的最硬证据来自物理学的零点能与守恒定律框架——能量既不能被创造也不能被消灭的表述,连同真空涨落的可测效应(卡西米尔效应),说明物理学词典中根本没有「绝对虚无」这个词条;这从经验一侧印证了格伦鲍姆的诊断:「无是自然缺省状态」是一个神学遗产,不是一个物理学发现。
参考文献
- Leibniz, G.W. "Principes de la nature et de la grâce fondés en raison." 1714(第 7 节).
- Heidegger, Martin. Einführung in die Metaphysik. Max Niemeyer Verlag, 1953(1935 年讲座).
- Parfit, Derek. "Why Anything? Why This?" London Review of Books, vol. 20, no. 2 & no. 3, 1998.
- van Inwagen, Peter. "Why Is There Anything at All?" Proceedings of the Aristotelian Society, Supplementary Volume 70, 1996, pp. 95–110.
- Grünbaum, Adolf. "The Poverty of Theistic Cosmology." British Journal for the Philosophy of Science, vol. 55, no. 4, 2004, pp. 561–614.
- Krauss, Lawrence M. A Universe from Nothing: Why There Is Something Rather Than Nothing. Free Press, 2012;及 Albert, David. "On the Origin of Everything"(书评), The New York Times, 2012 年 3 月.
延伸阅读
- Nozick, Robert. Philosophical Explanations.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81(第二章).
- Rundle, Bede. Why There Is Something Rather than Nothing. Clarendon Press, 2004.
- Goldschmidt, Tyron (ed.). The Puzzle of Existence: Why Is There Something Rather Than Nothing? Routledge, 2013.
- Nagel, Thomas. "Why Is There Anything?" 载 Secular Philosophy and the Religious Temperament: Essays 2002–2008.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0.
- Baldwin, Thomas. "There Might Be Nothing." Analysis, vol. 56, no. 4, 1996, pp. 231–2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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