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转到内容
← 返回哲学大问题
形而上学 · 心灵哲学11 分钟阅读

我还是不是我?

关键人物:洛克、休谟、德里克·帕菲特、威廉姆斯

「同一性不是重要的东西。重要的是心理连续性与关联性。」——德里克·帕菲特《理与人》(1984)

七岁那年的你和现在的你,几乎没有一个原子是同一个。记忆改了、性格变了、身体换了一轮。在什么意义上,你们是同一个人?

这个问题看起来像文字游戏,但它决定着一些非常实际的判断:为什么一个人要为二十年前做的事负责?为什么给未来的自己存钱是理性的?重度失忆的人还是不是原来那个人?如果有一天意识可以被复制,哪一个是你?

破除误解

第一个误解:以为答案是身体。 身体的物质在持续更换,而更麻烦的是,我们对身体的直觉本身就不稳定——如果一个人换了心脏、四肢、面容,我们仍认为他是他;如果只保留他的大脑而换掉其余全部,我们的直觉反而更倾向于跟着大脑走。这说明我们真正在追踪的不是身体,而是身体承载的某样东西。

第二个误解:以为答案是灵魂。 即便假定存在一个非物质的灵魂,它也解决不了问题:你无法从内部确认那个灵魂昨天是不是同一个。洛克早就指出这一点——如果灵魂可以在无意识中被调换而记忆与性格完全不变,你根本不会察觉;那么灵魂的同一性就与"我还是不是我"这件事无关了。

第三个误解:以为这是一个有唯一正确答案的事实问题。 这可能是这个议题最重要的转折——"同一性"也许不是被发现的,而是被规定的。当分裂或复制的情形出现,问"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可能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而不是一个我们尚未找到答案的问题。

一、洛克的转向:从实体到记忆

1690 年,洛克把这个问题从"是什么东西持续存在"改成了"什么使一个人在道德上是同一个人"。他的答案是意识的延续:你是那个你能记起自己曾是的人。

这一步的激进之处在于它把人格同一性与责任绑在了一起。洛克明确说:如果一个人完全无法记起自己犯下的罪行,惩罚他在道德上就成了问题——同一性因此是一个法理与道德概念,不只是形而上学概念。

托马斯·里德随即给出了那个著名的反驳,通常称为"勇敢军官悖论":一个老将军记得自己中年时的战功,中年的他记得自己少年时偷果园被打,但老将军已完全不记得偷果园的事。按记忆理论,老将军 = 中年军官,中年军官 = 少年,而老将军 ≠ 少年——同一性关系必须是传递的,记忆关系却不是。

现代的记忆理论用"心理连续性"的链条来修补:不要求直接记得,只要求存在一条重叠的记忆与性格链条。这个修补成功了,但代价是把"我"从一个点变成了一条绳子——绳子上没有任何一根纤维贯穿全长。

二、休谟的釜底抽薪:根本没有那个"我"

休谟做了一件更彻底的事。他说:当我最内省地转向自己,我总是撞见某个具体的知觉——冷或热、明或暗、爱或恨——而从来撞不见"我自己"。除了这些知觉,我找不到任何别的东西。

由此他得出:自我不是一个持续存在的实体,而是"一束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彼此接续的知觉"。我们之所以感到有一个统一的自我,是因为想象力把这些知觉编织了起来——统一感是叙事的产物,不是叙事的对象。

值得注意的是,休谟自己对这个结论并不满意,在《人性论》的附录中坦承他无法把这套说法讲得完全融贯。一个哲学家公开承认自己的最强论证有他解决不了的困难,这在哲学史上不常见,也正是这一节值得反复读的原因。

三、帕菲特:分裂案例与"同一性不重要"

帕菲特在 1984 年用一组思想实验把问题推到了尽头。

传送器:机器扫描你的全部结构,摧毁地球上的原件,在火星上用新原子重组出分毫不差的你。他醒来,记得一切,自称是你。这是旅行,还是死亡加复制?

真正的杀招是分裂:设想你的大脑两个半球分别被移入两个身体,两人都拥有你的记忆与性格。现在:

  • 他们都是你吗?不行——他们彼此不同,而同一性不可能是一对多。
  • 只有一个是你吗?说不出理由——两边完全对称。
  • 都不是你吗?那更荒谬——如果只做一半手术,那一个显然是你;多救活一个人怎么反而害死了你?

帕菲特的结论极其反直觉又极其干净: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因为"同一性"本来就不是重要的东西。 重要的是心理连续性与关联性——记忆、意图、性格的延续。分裂之后,你与两个人都有这种关系,这已经是全部事实了;再追问"哪个才是真的我",是在问一个空问题。

由此他给出了那句常被引用的话:这个发现让人如释重负。 如果死亡的坏处在于心理连续性中断,而连续性本来就是程度问题、可以分叉、随时间递减,那么"我的死亡"与"我逐渐变成另一个人"之间的界线就没有那么绝对。

四、反方:这是重要的,而且我知道我为什么怕

伯纳德·威廉姆斯给出了这一方最有力的反驳,方法是把同一个案例讲两遍。

第一遍:告诉你,明天两个人的记忆将被互换。然后问你:手术后,希望哪一个身体得到奖赏、哪一个受折磨?大多数人会选择"带着我的记忆的那个身体"——这支持心理连续性。

第二遍:告诉你,明天你会被折磨;在折磨之前,你的记忆会被抹去;抹去之前,还会被植入别人的记忆。逐句听下来,恐惧始终不减——每一步听起来都是"还是会发生在我身上"。

同样的物理过程,换一种叙述顺序,直觉就翻转了。 威廉姆斯的论点因此不是"身体理论正确",而是更谦逊也更扎实的一条:我们的直觉在这里并不稳定,任何声称与直觉一致的理论都应当先解释为什么另一半直觉也存在。

五、这个问题为什么关乎每个人

现实处境依赖的同一性判断
追究多年前的罪行那时的行为者与现在的被告是否同一
预先医疗指示的效力立下指示的人与后来失能的人是否同一
重度失智者的意愿现在的偏好与从前的价值观哪个算数
为退休储蓄未来的那个人是否值得我现在牺牲
意识上传、数字复制复制品是延续还是替身

注意这些不是理论应用,而是问题的来源。 我们之所以需要一个人格同一性理论,是因为法律、医疗与日常道德已经在使用某个答案,只是从未把它说清楚。帕菲特式的"程度"观点在这里有个具体后果:如果同一性是程度问题,那么责任、承诺与关切的强度也许应当随之递减——这条推论至今没有被任何法律体系接受,而它究竟是荒谬还是仅仅令人不适,仍在争论中。

跨域连接

  • 记忆系统:记忆不是一个仓库而是若干套并行系统——情景记忆(我经历过什么)与语义记忆(我知道什么)可以分别损伤,程序性记忆则在两者都丧失时依然保留;这直接打散了洛克式方案的前提:所谓"以记忆为纽带",究竟指哪一套记忆?失去全部情景记忆却保留技能与性格的人,按不同的答案会得到不同的同一性判定
  • 虚假记忆:人可以生动而确信地"记得"从未发生的事——这对以记忆为纽带的同一性方案是直接的挑战:如果记忆的真实性无法从内部辨别,那么"我记得那是我"这句话就无法承担洛克赋予它的分量;更麻烦的是,被植入的记忆同样会带来责任感与羞愧感,而这些正是同一性判断在道德上真正起作用的地方
  • 痴呆:疾病把这个哲学问题变成了病房里每天要回答的问题——当患者的价值观、偏好与人格发生系统性改变,预先医疗指示还算不算他本人的意愿?家属常凭"他从前一定不愿意这样"作决定,而这句话预设了一个已经不再稳定的同一性判断;这是形而上学难题唯一一处以床位为单位出现的场合
  • 衰老:身体的物质在持续更替,细胞、蛋白质乃至神经连接都在改变——这为"同一性不可能建立在物质持续上"提供了生物学证据,而不只是哲学论证;更有意思的是衰老过程中人格特质本身也系统性漂移(尽责性与宜人性随年龄上升),这意味着心理连续性方案追踪的那条链条,其两端在测量上确实是不同的人
  • 刑事司法改革的争议现场:长刑期的正当性依赖一个未被言明的假设——二十年后服刑的那个人与当年犯罪的那个人在相关意义上是同一个;如果人格同一性是随时间递减的程度关系,报应主义的基础就会被削弱,而以预防和改造为目标的刑罚理论受影响更小;这是形而上学立场直接改变制度设计的少数几个例子之一

参考文献

  1. Locke, John. An Essay Concerning Human Understanding. 1690(第二版增补第 27 章"论同一性与差异性").
  2. Hume, David. A Treatise of Human Nature. 1739–1740(第一卷第四部分第六节及附录).
  3. Reid, Thomas. Essays on the Intellectual Powers of Man. 1785.
  4. Parfit, Derek. Reasons and Persons.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84.
  5. Williams, Bernard. "The Self and the Future." The Philosophical Review, vol. 79, no. 2, 1970, pp. 161–180.

延伸阅读

  1. Perry, John. A Dialogue on Personal Identity and Immortality. Hackett, 1978.
  2. Schechtman, Marya. The Constitution of Selves.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1996.
  3. Olson, Eric T. The Human Animal: Personal Identity Without Psychology.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7.